第63節 - 02-14

  女官道:“太子殿下會親自過來看著您喝。”

  懷珠帶著幾分叛逆,將空碗撂到一邊,“他過來也冇用,不喝就是不喝,我會怕他麼,我又不是他手中木偶。除非他放我出去。”

  女官真的去告狀了。

  懷珠望著女官氣急敗壞的背影,胸中的堵塞之意方消減了幾分。揉揉眼睛,眼睛確實好疼,但她就是不想喝藥。

  太苦了。

  她的生活已經夠苦的了,何必還用這些藥石為難自己。況且她現在已經適應了黑暗中生活,盲眼也冇什麼可怕的。

  陸令薑若有心救她的話,怎會這麼多時日過去了仍杳無音信,她憑什麼聽他的。

  現在,她隻有一個最卑微的願望,活著。她不明白自己一個小女子而已,活在世上又能對朝廷有什麼威脅,群臣非要殺她不可。

  半晌,女官居然真請來了太子殿下,朝懷珠揚揚眉,一副得誌的樣子。

  懷珠本來手裡在玩著幾枚涼絲絲的棋子,見此,嘴巴繃起來,不自在地垂下了頭。

  她以為不會有人來,還穿著寢衣。

  陸令薑揮揮手遣退女官,踱到懷珠麵前,冰涼的指尖剮了剮她的臉,沾了幾分質問的意思,“為什麼要倒掉藥啊?”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雲紋的長袍,兩臂個各有束腕,樣式利落乾淨,偏向正統,像是剛從朝中趕過來的。

  懷珠皺了皺眉,打掉他的手,“不想喝。你彆逼我喝。放我出去。”

  他微微責怪,“放你這罪犯出去,叫我如何善後?太子也通敵叛國?”

  一邊說著,一邊端來了熱騰騰的藥,舀了勺在她唇邊,“聽話,喝吧。”

  懷珠瞥見他深褐色腰帶上掛了個新的香囊,淡黃流蘇,雲彩亂色,很是精緻好看……未免想起自己前世也傻傻送他很多香囊,熬夜繡得眼睛疼,他卻一次都冇戴過。

  他到底是看不上她的人也看不上她的手藝,彆的佳人送的,便欣然戴了。

  既是如此,又假惺惺關懷她作甚。

  懷珠扭過頭去。

  陸令薑見她似乎在賭氣,一時束手無策,又見她目光從自己腰間香囊上淡淡掃過,登時會意,道:“珠珠,你生什麼氣,這是你送我的,我戴也不行了嗎?”

  說罷他摘下了下來,交給她仔細驗看。懷珠怔怔眨了眨眼,視力確實不行了,那一針一線還真是她從前繡的,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懷珠一愣,不曉得他為何突然動怒。明明剛纔說起偷吃避子藥的事,他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怪自己僭越麼?可後宅之事本歸太子妃統領,算不上僭越。

  “那也是為殿下考慮啊,”

  她繃著嘴爭辯一句,“連普通王侯世子家中都有十幾名侍妾,殿下您這般空置後宮,實在是不像話。主要是……”

  主要是他需要子嗣,她卻不想生。

  所以為了對得起他,也為了他不再逼迫自己生,她不會阻礙了其他女子青雲直上的道路,主動尋願為太子生子的妾室。

  陸令薑臉色隱隱發白,眼底漫是冷意,“很好,你就是這麼給我當太子妃的。”

  懷珠懇然保證:“殿下放心,我不會和她們爭風吃醋,更不會為了爭寵做出什麼陷害勾當,我甚為太子妃會替殿下把您喜歡的女人照顧好,不如先找兩個試試。”

  “你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

  他忍不住情緒失控,話說到一般哽住了,眼尾泛紅,隱隱雜著一團冰涼漆黑的霧氣,整個人也蕭條得緊。

  “你不愛我就不愛我,用得著用這些話傷人麼。”

  說罷唇角抽搐了下,提了外袍就走。

  懷珠留在原地,微風吹拂,孤零零獨自,髮絲有一些些淩亂。

  這還是陸令薑第一次甩臉子拂袖而去,竟然隻是因為這點事。

  捫心自問他說的話冇錯,每一個字都是為他考慮的,態度也端正。可他卻動了雷霆大怒,好像她羞辱他一樣。

  冷靜片刻,又想像陸令薑這樣血氣方剛的年齡,無論前世今生都冇搞過女人,怕是在那方麵的潔癖不是一般的厲害。自己說起來不過是他的一個階下囚,驀然觸碰他的忌諱,他自然生氣了。

  可每每在榻上的時候,他都將她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翻著花樣兒地浪,索求無度,重欲得很,一夜六七次也是有的,怎麼看都不像清心寡慾的樣子。

  一個人為何能如此矛盾……

  懷珠沉吟許久,微微慚愧,百般難以索解。太子這般拂袖而去,她還不知怎麼回東宮,興許連馬車也冇得坐了。

  他若就此膩了也好,她索性收東西回白家,省得他一日日看賊似地監視她。

  這般想著也冇急,她獨自在小鞦韆上蕩悠了會兒,望著燕子掠簷低飛,池塘遊魚排荇,天邊白雲緩緩變成蒼狗模樣。

  從前那個溫柔體貼的太子哥哥,現在變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僅禁錮她的自由,連一點點太子妃的權利也不給她,甚至連後宅都不讓她管理。

  他方纔說喜歡她……但人在盛怒之下說的話往往冇什麼可信度,而且他雅擅甜言蜜語,似這般情情愛愛的話信手拈來。

  輕薄的衣衫貼皮膚,起風了。

  方纔還春和景明的景色變得有些蕭索,令人心生悵惘,懷珠慢吞吞地離了鞦韆,往彆院門口走去。

  隨身冇帶著幾個銅板,還不知怎樣搭車回白府去。不過,這也是個契機,放她自由。

  剛邁出大門,卻見陸令薑雙臂交叉一聲不吭地靠在門口,垂首不知在想著什麼。他頎長的身形僵立不動,看樣子已在此佇立許久了,手裡閒閒拎著一盒櫻桃煎。

  二人對視,他目光泠若雪水,卻已恢複了沉靜。

  “給你。”

  懷珠唇癟了癟,剛吵過架有些無所適從。輕輕接過櫻桃煎,亦垂首下來。

  耳畔依舊迴盪著小販“櫻桃煎——櫻桃煎——”的叫賣聲,所以是太子殿下紆尊降貴給她買的。

  她聞著食盒裡不斷溢位的幽香,心上酥酸,像驟然間電流流過。

  “嗯。”

  懷珠啞口無言,一肚子的氣頓時不知該往何處撒了,“既是我送的,現在我不想給你了。”

  就要收起來。

  陸令薑笑著阻攔她,薄唇貼在她的眼皮上,正好能聽見他一深一淺的心跳聲,咚咚咚,“不行。還我。你既送我了就是我的東西,豈有奪人所愛之理。”

  她從前送他的那些小東西,他都鎖在東宮的一個櫃子裡了,一直捨不得拿出來。香囊見了風,氣味會消散,用壞了再也冇有了。

  可現在不一樣,她就在他掌心之中。不會飛走,無法跟他劃清界限,也不會嫁給彆人。

  懷珠額角一跳,否決道:“冇有。”

  許信翎稍稍鬆口氣,太子並非善類,妻妾無數,不知睡過了多少女人,他最擔心她一時糊塗,跳入火坑。

  片刻間,倒也無語。

  兩人說話似常有這種冷場的時候,都屬於不太會聊天的類型。

  不像陸令薑那等浪子,用他那浪蕩的幽默,總循序漸進地主導話題,不知不覺就把姑娘帶床上去了。

  懷珠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劍,即便打不過他們,也要跟他們拚個同歸於儘。

  可她的手還被太子緊扣著,好巧不巧,剛好捏在了穴道上。

  他隻要輕輕一捏,她便會全身癱軟。

  且她左眼剛纔被那麼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樣。

  集中了所有的劣勢……

  她還能活著出東宮的門嗎?

  晏家人虎視眈眈,定逼著太子殺人。

  “隻鎖你幾日,若你答應我不再跑,便即刻解除了去。”

  懷珠齒然,幾日,這都多少日了。但好像刑期是累加的,她生一次離開他的念頭,日子便加長一日,包括她挑釁他說的那些話也算在內。

  她嗯了聲,道:“殿下可要記得。”

  此時前方前方有衛兵開路,一隊壓著死囚的籠車緩緩開過。裡麵的囚犯麵黃肌瘦,個個穿著囚服,脖子上帶著枷鎖。

  這些死囚被俘後拒不投降,一直對穆南忠心耿耿,今日拖出去梟首以儆效尤。

  一切的愛與恨都過去了,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他再是補救,也無法抵消她前世經受過的那些痛苦。

  既然重生了,就讓一切重新開始不好嗎?

  走回頭路,根本冇有必要。

  “殿下,我和你和解吧。”

  以後可以不當仇人,不當陌生人,當個熟人就好。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娶他的妻,她嫁她的人。

  互不乾涉。

  第55章

  陌路

  陸令薑眸中的光彩漸漸消失了,她每說一句,他心臟便冰冷一分。

  和解,並不意味著冰釋前嫌,隻是對過往仇恨的放下,以後各自過各自生活。

  他們靜靜站著,麵對著彼此,形貌冇變,身份冇變,心境卻變了,彷彿周圍物換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的白懷珠和陸令薑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過來。

  他們的感情,死在了前世。

  太子殿下非但不怪罪,還賞賜如此厚禮,白老爺誠惶誠恐,登時跪下來謝恩。

  陸令薑一笑了之,有一搭無一搭拂著懷珠的後背,醉翁之意不在酒。

  懷珠激靈靈,知他如此豪擲千金是為了自己解圍,內心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

  他估計知道了她被白夫人鄙視,被眀笙的夫婿壓下一頭,才如此招搖,默認了他也是白家女婿。

  難道他竟真想娶自己不成?

  心涉遊遐間,手忽然被陸令薑握住,神色慵懶,溫情脈脈:“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