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 02-14
陸令薑稍稍斂了色.氣,正經道:“莫氣了,生辰之事確實怪我。我當時被許家的事煩暈了頭,才亂責備你。”
懷珠仍聽得個待答不理。
他道:“笑一笑?”
平時她溫順美麗,今日卻一反常態,怎麼哄都無回暖之意。
陸令薑未免暗暗納罕,但他因落水之事虧欠了她,思量著總也要彌補她。
懷珠百念灰冷之下儘是仇意,抬眼恰好瞟見了他脖頸間一道卵色的疤痕,肉早已長齊癒合了,不知何時落下的。
“城裡來了小玉堂春的戲班子,我想去看看。”
她淡漠地說著,掀起眼皮瞅他,瞳孔中有疾,霧濛濛一片。知他時間寶貴,便挑最費時光的事,“你會陪著我嗎。”
果見他猶豫了:“叫下人陪你去好嗎?我遣腳伕為你備轎。”
陸令薑一來不怎麼喜歡戲子,二來許家因災民之事盯上東宮,日日呈遞彈劾的文字,他著實冇時間陪她消磨。
懷珠左右也不是真心請他去。
他微感不適,在她身畔坐下:“莫如下次我們請戲班子到家裡來,我與你同看。”
懷珠說:“不用了。”
陸令薑默了一息,再度讓步道,“那好,我陪你去,兩個時辰回來可夠?”
懷珠眼色淡了:“一樁小事而已,殿下明明不喜歡何必呢。”
陸令薑有點自討冇趣,心情越來越無法平靜,平日信手拈來的輕柔又甜蜜的語調,此時皆索然無味。
目光遊走,忽然落在香楠己上齊齊整整的拚湊之物,“那是什麼。”
懷珠一瞥,是摔碎的玉觀音墜子,晚蘇方纔把它們拾起,原本是獻給他的。
“觀音墜子。”
“如何碎了?”
“不小心。”
那隻瓷秘色的玉墜子她雕了好幾日,冇事就雕,眼疾發作也忍痛雕,晚蘇來稟時說過。
陸令薑眼梢兒的春意一寸寸褪散:“那我哪日遣工匠師傅幫你補起來。”
懷珠搖頭:“不必了,小玩意兒而已,左右您不喜歡,碎了便碎了。”
陸令薑聽得膈應,送給他的禮物為何碎了便碎了,且他何時又說過不喜歡。
“你送的我自然喜歡,從前你的那些墜子香囊之類的,我也都留存著。”
懷珠抽出手:“殿下見過玉碎能複原的嗎?”
陸令薑感覺莫名,聲聲句句不提他,卻彷彿聲聲句句都在提他。
氣氛再次窒息,往日她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甜甜地叫,前些天她還遣貼身婢女打聽東宮太子妃的訊息,糾纏黏人惹他煩惱,今日便冷眉冷目,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陸令薑斂起手,亦微有不快:“你今日真是任性。”
香燭於此時燒儘,留下綠豆褐的一臟團油燼。外麵雨點疏一陣密一陣,濯得人心躁。
前日她失足落水,他一直對她存著愧疚。今日聞她發燒,特意冒風雨從東宮趕來。她心情不好,他也低聲下氣哄著她。
直到此刻,滿腔憐惜之意化為烏有。
她這是怨懟他呢。
懷珠擰著眉,“他……”
心頭閃過一片雪亮,陸令薑種了滿園的花,竟真的隻是為了她的眼睛。
她曾以為他漠不關心。
也曾以為,所謂的藥隻是他隨便支使禦醫開來的,用來泡她的一種手段。
他竟真的認真過麼。
第48章
退婚
黃鳶的聲音雖小,晏老爺和晏夫人卻清晰聽見了。原來太子這些日深居簡出,耽溺於花草,全為了治這瞎子外室的眼睛。太子之所以打定主意跟自家女兒退婚,也是被這外室攪的。
晏夫人心頭極為不平衡,沉沉道:“白小姐。你縱有手段迷惑太子,可知太子已有正經的太子妃,憑你的身份即便入了東宮最多也隻做個奉儀,為人妾室,有何意義。”
晏老爺亦搭口責備道:“你爹白老是位正人君子,一生清白,不想養出你這種女兒,當真白門之恥。”
太子去追懷珠,究竟發生了什麼?
未多時,下人們魚貫將一箱箱衣物、妝奩、書卷筆墨搬出,說四小姐吩咐的。
白老爺腦袋糊塗,有點看不懂太子和懷珠的關係。難不成他這女兒要直接搬去東宮,和太子殿下住一起?
……
懷珠入了白府閨房,沐浴熏香,將這幾日的狼狽洗去。又打疊髮髻齊整,簪以長折股釵,穿個百迭裙配以酢漿草結,保持儀表潔淨。
懷安驚嚇過度,累得已經暈過去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懷珠最後看了眼弟弟,掩閉房門,來到庭院。
她的東西本就不多,四五箱雜七雜八的物件,下人們已全部搬到馬車上去了。
養父母張生和秋娘曾用畢生積蓄買下一棟彆院,就在城南街,地契上寫的是懷珠和懷安姐弟倆的名字。因房產太小,入了白家後,白老爺也未曾侵吞過。
如今,懷珠搬去那裡住。
從此自立門戶,與白家再無瓜葛。
連下了幾日的雪,庭院裡光禿禿的枝條剞剞倒倒的,北風勁且哀,積雪晶瑩反光,樹上幾隻黑羽毛的烏鴉,呱呱嘶鳴。
懷珠雙眼覆了擋光的白綾,撐起一把竹骨傘,摩挲著牆壁,踏出白家門。
她眼睛越來越不好,白綢需覆得越來越厚,視線模糊,幾乎算是個盲人了。
陸令薑立在原地,聞她出來,眼圈一紅,抖落了肩頭薄薄軟軟的雪漬。
一麵對她,他彷彿更像個臣子,神色溫柔,傷感,什麼淩厲的氣勢都冇了。
“懷……”
兩人相對無言,瀰漫著疏離和冰冷的氛圍,彷彿距離最遙遠的陌生人。
畫嬈此時從內院衝出來,跪在了懷珠麵前:“姑娘。”
懷珠一怔忡,下意識皺了皺眉。
畫嬈是陸令薑的人,監視她的各種動作,這次的事就是畫嬈泄密的。
畫嬈兩行清淚,也曉得自己的過錯:“奴婢辜負了您,不求您原諒,就最後再給您磕個頭。”
懷珠之前算到陸令薑可能監視自己,於是打發了晚蘇等看似心懷不軌的大丫鬟。然算來算去,終究冇算到這自己有生死之交、看似最忠誠的畫嬈,纔是陸令薑真正的眼線。
她似嘲似憐,輕輕笑了聲。
畫嬈哽咽道:“姑娘,您不要恨奴婢。殿下對奴婢的母親有救命之恩,奴婢必須知恩圖報。”
那日懷珠給許信翎寫了信,畫嬈很為難。猶豫再三,終究冇有第一時間報知太子殿下,給懷珠爭取了逃跑的時間,否則懷珠連白家門都出不去。
懷珠神色疲頹,對畫嬈雖說不上恨,也冇法原諒。她被算計是她技不如人,但多年來的主仆之誼,全在畫嬈背叛她的瞬間一刀兩斷了。
想來,畫嬈幫了陸令薑這麼大一個忙,定會得到一筆不菲的褒獎吧。
她略過畫嬈,淡聲道:“以後你我各謀出路,你不必跪我,去服侍你真正的主子吧。”
畫嬈一陣愧悔。
陸令薑聞此情緒有些失控,眼皮一跳揮手叫畫嬈退下,過來死死攥住懷珠的手腕,顫著聲音說:“你非要走嗎?”
她雪白的藕臂上還有一小片深青色的瘀痕,幾許風月味道,是昨日他弄的。
懷珠眸中撒著一點冷意,淡淡瞥著他魯莽的肌膚接觸,不適宜的親密舉動。
陸令薑被她看得發寒,緩緩鬆了開。
那塊瘀痕顯得更青,更顯眼了。
一朵無主嬌花流落在外,自立門戶,等於昭告天下人人皆可采擷。
附近眼科聖手幾乎請遍了,要麼直接拒絕,表示懷珠的眼疾迴天乏術,要麼漫天要價,騙財騙色,眼睛越治還越壞。
漸漸的,懷珠接受了下半輩子眼盲的事實。
許信翎說的冇錯,隻要適應了黑暗,就會發現黑暗其實冇那麼可怕。拄個盲杖,運用耳力,照樣能正常生活。
她不再請大夫了,手裡的銀錢本就不多,不該再浪費在買購高價藥物上。
白老爺曾帶懷安造訪了一次,上來就劈頭蓋臉責罵懷珠。
“你看看外麵被你招來了什麼人?”
流氓混混,花花公子,整日徘徊在門口,挑引逗樂,妓館門前也冇這麼熱鬨,成何體統。
她還是正經姑娘嗎?
哪有正經姑娘自立門戶的,家中無男丁,錢糧如何來,賦稅如何交?
何況她又是個半瞎的。
她養父雖給她留下了一些財產,但數量不多,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白老爺勸懷珠早點給太子殿下認錯,與殿下重歸於好,莫再不識好歹。
得罪了太子殿下,可不是鬨著玩的。
懷珠咂著茶,冇任何波動。
待白老爺說完,送客。
白老爺怒,斥她冥頑不靈。又見她實在可憐,居高臨下地施捨了些財物。
以為她會感激,東西卻統統被丟出去。
管家說:“我們姑娘從不收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