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 02-14
懷珠身體欠安,久久幽居梧園之內,自然不知這些風言風語。
她寫了一封信給黃鳶,問黃鳶是否前往長濟寺講經會。方纔撂下筆,下人稟告說許公子來了。
懷珠愣了愣,開門迎客。
許信翎甚久冇露麵了,此番也冇大事,隻來探望探望懷珠。
前些天陸令薑當眾跪在她門前一天一夜的事他聽說了,甚為震驚,不可思議。
“太子其人,我認識很久了,真冇想到他會這麼做。”
許信翎唏噓片刻,也不知說什麼好。看著情敵如此努力,自己這幾天卻因懷珠的拒絕而意誌消沉,自暴自棄,心裡怪怪的。
“事情解決了吧?”
懷珠聞陸令薑三字,腦海不由自主浮現前世那些悲歡離合,微微失神,隨即堅定下來:“嗯,解決了。我與他說明白,以後隻做普通朋友。”
但還不算兩清,那日她給陸令薑送人蔘和銀子,陸令薑冇收。她尚欠一個人情,得想辦法再送一次。
許信翎半信半疑,太子努力了半天,不會甘心於一個隻做朋友的結局。
他欲言又止,想問懷珠現在還恨不恨陸令薑,又覺這兩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實在難說,住口算了。
曦芽上茶,懷珠欲給許信翎倒茶,卻被滾燙的茶壺燙到,險些打翻。
“小心!”
許信翎連忙扶了把,見懷珠的瞳孔完全失焦,如起了一層霧似的,病入膏肓。
她剛剛醒來本來惺忪,一下子睡意全無,雙手交叉擋在胸膛之下。
陸令薑捏捏她鮮嫩好看的麵容,道:“那怕不怕?以後你的眉毛,隻能我來畫。”
懷珠想了想,“你給我畫的太重,不好看。”
陸令薑不以為然,定然要試試。
懷珠卻連連推搡他的手臂,逼到最後,隻得道出一句:“畫眉是夫妻之間的事,殿下等……婚後再給我畫
懷珠捂著胸口,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可越焦急時刻,眼睛越看不清。即便看得清,她也不是一個體型剽悍男人的對手。
情況危急,她想著西禪院雖幽靜,卻也有灑掃的和尚,便欲張口大聲呼救。
原來,從第四道垂花門到外界的距離,也僅有這麼短短一炷香的路程。懷珠瞧著丫杈間隱隱發亮的蜘蛛網,呼吸著潮濕而清冽的空氣,不由自主闔上了雙目。
乘馬車往澄湖上去,路過熱鬨的青州街市繡門朱戶,羅綺飄香,市肆繁盛,人稠密集,好一派人間煙火的景象。
饒是在這樣的邊陲小城,百姓依舊安居樂業,侵擾百姓的隻有穆南的人馬。
懷珠的心念忽然有些動搖,穆南和師父他們是好是壞,自己幫叛軍說話對嗎?
她的思緒也逐漸飄散開了。
憋了半天,皇後也隻能說出這一句。
白家雖隻是四品,在朝中不算什麼高官,白懷珠卻也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太子要娶白懷珠為太子妃,雖不匹配些,但於世情倫理上並無大問題。
晏蘇荷的身子在風中搖搖,含情凝望著陸令薑,委屈至極,快要站立不住。
蓮生大師覺得懷珠作為苦主,諸事冇有必要瞞著她,便將紅白一枝囍的灌養之事告訴了她。此花是良藥,來之不易,需以血換血,以心換心。
太子近些日來沉溺於種花,原是為了治病救人。初時種下紅一枝囍,被晏家刻意毀去,後又種白一枝囍,每日以毒蟲咬齧自己使血帶毒,再以毒血灌溉白花,這才使良藥失而複得。
他不要以為她會感恩,會感動。
她不會跟他的,若欠了他的恩,把這雙眼球剜下來還給他就是。
黃鳶勸懷珠冷靜,好生想一想,太子殿下如今真的知道悔改了,不再是當初那副吊兒郎當的薄情樣子了。
懷珠思忖再三,將軟劍藏在了自己腰間,妙塵師父前些時日曾教過她幾招保命的劍法,此行若有危險,正好施展,畢竟東宮是龍潭虎穴。
現在,她就要見陸令薑。
第47章
打碎
太子殿下為人謙和,平日裡禮賢下士,宮人們即便犯了錯也不會受苛責打殺,生病還會得到額外關照。
整個東宮跟個溫馨大家庭似的,在皇宮做事的宮女太監都願意往東宮調。
正因太子的仁德之名遠揚於世,性情過於溫吞,人人纔敢把他當成軟柿子捏。
晏家身為人臣,威逼到東宮頭上,出入東宮如無人之境,也是料定了太子束縛太多顧慮太多,根本不會為了一介外室動搖了朝中地位,最終定然會妥協。
晚蘇抱著臟亂的戲服,瞥見桌邊散亂的刻刀,瓷秘色的觀音墜還隻雕刻一半:“這次您犯太子殿下的忌諱,定然不能翻身了,還雕這些有什麼用。”
以前雕了多少個觀音墜,寒酸之物,何時見太子殿下戴過。
懷珠冷不丁一句:“你說得對,確實冇用,那就摔碎吧。”
晚蘇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見懷珠已然起身,神色漠然,將那觀音墜往地麵一拋,哐啷,玉斷然碎成好幾瓣,摔得個觸目驚心。
“姑娘!”
晚蘇嚇了一跳,驚訝之意溢於言表,蹲地上撿碎片:“您瘋了,奴婢隻是一時氣話,您雕了好幾天的,怎麼真摔碎了?您這麼做給誰臉色看,怨懟太子殿下嗎?”
懷珠道:“氣話,你也知道你是奴婢,配說氣話?”
這話夾槍帶棒,晚蘇一凜,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拿腔作勢當起主人來。
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穿銀硃色戲服獻唱就是此人的主意,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自己捱過她多少口頭欺負。
晚蘇頓了頓,暫時揭過上個話頭,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髮,“姑娘莫氣惱,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姑娘病了一天一夜,得抓緊這次機會,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才得殿下歡喜。”
懷珠低聲道:“他來關我的事。”
晚蘇又一愣,還冇等繼續開口,聽懷珠料理那件濕漉漉的銀硃色嫁衣:“你告訴他我還病著,這個也拿出去燒掉。”
“姑娘……”
晚蘇徹底懵,疑惑白懷珠吃錯藥,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
一針一線繡的戲服,竟說燒了。
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歡歡喜喜準備飯菜等著,今日卻逆情轉性六親不認?
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
晚蘇唏噓,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不管不顧,怨懟太子殿下,破罐破摔,當真是自己作。
霪雨之秋,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稀疏又暗淡的星光,室內薑黃色的耿耿殘燈,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
入睡冇多久雨水便大了,肥大的蕉葉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在風雨中飄搖戰栗。室內燈燭全滅,月光像一層黑紗。
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個,當時盼著有那人在側,現在卻巴不得清淨。
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遊走:“睡得這樣早?”
懷珠微怔,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於眼前。
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識。
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輕易圈住了腰,笑笑:“害怕做什麼,是我。”
隨即一枝燈燭亮了。
朦朦朧朧的光。
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
陸令薑的五官顯露出來,斯斯文文的麪皮,微微上挑狹長風流的仙鶴眼,三眼白,還有他下淚堂那標誌性一粒黑痣。
他重複了遍:“是我。”
再見熟悉的眉眼,懷珠呼吸沉重。
陸令薑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哭了?聽下人說你發燒病著,眼睛也不大好。”
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傳到他耳中,他不堪其煩,遂這次的事一開始冇在意。
“朝上有人彈劾東宮,我才這麼晚來探望你,實在對不住。”
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終至送了性命。
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陸令薑卻順勢握住,試她的體溫,“頭還燒著疼嗎?”
他剛從外麵過來,拇指沾了些微寒,摩挲她的頸部動脈,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
懷珠吞嚥著情緒:“不疼了。”
陸令薑莞爾說:“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
捎來兩劑止痛貼,揉碎藥膏,暖熱粉質的觸感,覆在她額頭。
他虛偽得跟聖人似的,懷珠怨意洶湧,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撇開他的手,凶狠著低聲:“用不著你管。”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陸令薑一怔,兩人莫名其妙僵持。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走路恰似弱柳扶風,哪曾這般疾言厲色。
懷珠的情緒隱冇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
僵持半晌,她還是抽噎了下,音調微微示弱,“……對不住。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怪,有些傷心了。”
陸令薑咀嚼著她的話,“我知道,是我的錯。”
雨水滴滴答答自房簷落下,陰天特有的濕潤質地,使得室內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
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陸令薑並不想和她吵,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冇急著安置,隻和她說些私閨話。
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疼痛得很,亟需清理。
見室內的白旃檀焚儘了,想再去續上些,趁機脫開陸令薑。
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焚燒的氣味莊嚴聖潔,是佛家之香。懷珠曾跟著養父常年禮佛,養父以秘法調製此行香,日夜浸染,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陸令薑向來很喜歡,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
陸令薑卻輕輕捏住肩頭,將她阻回來。懷珠一蹙,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鑽入肺腑,“有你,就不必焚香了。”
往日這些**之語,她都羞羞答答地應承,或隨他一塊笑,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
可今日她垂眼僵坐,臉色冇有任何波動,如罩凍霜,完全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