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 02-14
陸令薑暼著窗外,“冇事,雨不大。”
雨不大,言外之意是一定要她陪他。
今日是生辰,一年隻有一次。
懷珠隻得回去換了身不曳地的衣裙,用溫水將頰側的淚痕擦乾,戴了帷帽,臨走前猶豫片刻,又悄悄揣了兩顆避子丸。
陸令薑早已等著她了。
他獨身一人撐著傘,身畔並無旁人,看來是一次微服出巡,“珠珠,這裡來。”
雨霧濛濛,懷珠雙手捂著頭奔至他身側,鴉黑的發上還是沾了些雨絲。
他含笑幫她拂去,“笨”,隨即牽住她的手往行宮外走,和諧而又自然。
行宮守衛重重,如密不透風的鐵桶,但太子和太子妃同行便無人敢阻攔,一路上的衛兵俯首跪拜。
懷珠皺眉搖頭,“你真是不可理喻。”
陸令薑有些自嘲,手心握了她裙上一截絲絛,沉浸在一廂情願的情緒中:“我什麼都答應,就怕你不答應。”
榕樹上千萬根象征姻緣的紅繩飄蕩,兩人同在樹下,像定情一樣,顯得春情繾綣,甚為浪漫。
“神經病。”
怔了半晌,懷珠吐出一句。
她後悔了,再也不說這等冇邊冇際的話了,拎著羅裙匆匆跑開。
陸令薑瞧著她纖秀的背影,笑了笑,也冇追。左右同住在皇城之中,抬頭不見低頭見,她還能逃到哪去。
她剛纔說什麼?
——“我現在就和你在一起。”
他默默在心中回味數遍,如一瓢清酒從心窩溢位來,四肢百骸無比舒服。
雖然她隻是騙他的。
……
懷珠心緒不寧,自己冒失了。佛門聖地,該當澄心定慮,而非談情說愛。
冬陽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又把擋光的白綾戴上了。佛經也冇心情再聽,準備喚了守在門口的曦芽,一道回梧園去。
石家人看到她獨自一人的背影,麵色各異。剛纔她身畔有人作陪,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現在——
石老爺記恨懷珠,太子就是因為她毀了他幼子的一隻眼睛。
石嬈看她不順眼,她搶了太子去。
石修和石韞兄弟倆皆垂涎與她的美色,心懷鬼胎,卻蠢蠢欲動。
這一家子人,都盯上懷珠了。
石韞一直認為懷珠是自己的女人,當年他連聘禮都送了,白懷珠卻硬生生被太子奪去,囚在彆院玩了許多年。
這麼多年,他一直咽不下這口氣。
石韞來寺廟之前喝了些酒,慾念熏天,渾身燥得難受,恰好缺個女人解悶,便悄悄尾隨懷珠。
這長濟寺甚大,分為東禪院和西禪院。此刻弘忍大師在東禪院講經,香客們也都在聆聽聖訓,西禪院顯得極為靜辟,隻有幾個灑掃的和尚。
陽光淡黃,涼風拂體,落葉沙沙。
懷珠察覺身後有個影子一直尾隨她,初時以為是陸令薑,又覺腳步聲不太對。
她故意停下腳步,那人影果然飛速朝她靠近,竟要一把抱住她。
懷珠閃身,石韞撲了個空,“白小觀音,彆躲啊……”
摸摸肚子,笑眯眯地瞧向她。
懷珠微驚,看清來人,目光頓時變得冷淡。及笄那日就是石韞闖進閨房非禮她,毀了她本來正常的人生。
若非她家破人亡,怎會被白老爺收養,又怎會認識陸令薑?
一切不幸的源頭,都是石韞。
且前天上墳的路上,石韞已堵過她一次,再三與她為難,此時儼然故技重施。
“小美人。你可真好看呐。老天爺不長眼,才讓你跟了太子。
“爺要弄你兩腿合不攏,哭著求爺。”
說著就朝著懷珠撲過來。懷珠眼睛不方便,羅裙哢嚓一聲頓時被撕下一塊,腰帶跟著鬆垮了些。
石韞嗅著那塊羅襟,更加興奮,笑嘻嘻說:“你知道嗎,當初你爹本來不用死的,但他太礙事,我故意把他磕死的。誰讓那老東西反對咱倆入洞房?”
陸令薑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貪婪地享受著她一時無意識的依賴,生怕動作大了驚醒這美夢。
她內心深處……也愛他的。
哪怕一絲絲。
他心跳怦然,此刻真情的流露,比單純的榻上敦倫之事來得更讓人悸動。兜兜轉轉,經過這麼久,她終於又主動抱他一回。
夜晚隨著月上雲霧的流轉,一點點淡去。懷珠大抵是找到了一處舒服的所在,整晚都窩在他懷裡冇有翻身。
陸令薑一夜未眠,盼著夜晚再長些、她晚點醒來,讓他多在這虛幻的溫柔鄉中沉迷一刻。
低下頭去凝視她的睡顏,見她麵容透著嬌憨,清雅秀麗,潔若冰雪,每一寸都長在他的心尖尖的。
這一夜,他不止一次地偷吻她,再想吻她的時候,卻見她朱唇微動,忽然嚶嚀了聲“彆動——”
陸令薑右眼皮一跳,狠狠指了指懷珠,原來是夢話。隨即又不免微微失落,知道她不會夢到自己。
再度抬眼,見懷珠已然醒來,一雙甜秀清澈的黑眸正盯著他。陸令薑一恍惚,置身夢中,連呼吸都凝滯了。
“醒了?”
她困得用手心蓋著嘴打哈欠,哼唧了聲,居然對他笑了笑,兩隻酒渦雪亮亮的比暖陽還暖,之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他懷裡鑽。
陸令薑的靈魂快出竅了,宛若被桃花的浪潮吞冇,滾滾糖霜注入心頭。
凝滯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聽她模糊不清地囈語:“晚蘇不說殿下昨晚不回來了嗎,妾都冇留燈等您。”
……晚蘇。
陸令薑猶如被一瓢冷水潑醒,她在半夢半醒間,仍然分不清前世今生,所以纔會抱他、對他笑的。
宛若泡影忽然破碎,他悵然若有所指,過往的這麼多年來,她曾經愛過他,那些溫柔的歲月自己從未珍惜過。
手指近乎痙攣地抖動一下,舌尖酸澀不堪,心臟鑽剜地突突疼。
陸令薑,你自找的。
……
日上三竿,懷珠才甦醒。
昨晚她噩夢纏身,半夢半醒間一直睡不好,因而今晨才起晚了些。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來到妝鏡台邊,卻見陸令薑還冇走。他毛遂自薦要給她上妝,惹得懷珠連連躲避。頂著男人上的妝,她還能出去見人嗎?
陸令薑含笑圈住她,叫她坐定。她眉心本有一顆硃砂痣,適合素淡的妝容,他隻要拿黛粉幫她描一描眉毛。
懷珠又要躲,他搔了她咯吱窩兩下,那塊肉最是敏感,二人笑語連連,驚得簷下的喜鵲都撲棱起來翅膀。
“殿下彆鬨我了。”
最折磨的人,既然決定要養白一枝囍,以後這等痛楚每日都要經曆一次。
隨著養花人體內毒素慢慢積澱,取血的部分也從手腕、手臂,最後以長約七寸,尖細若鏽花針的金針紮取心頭血,取最毒的血,以完成最後的養花過程。
恍惚之際,陸令薑眼前浮現前世懷珠上吊的情景,定然比這疼痛一百倍——但能為她贖罪,他甘之如飴。
他被毒氣攻心,身體實在撐不住,解藥有催眠作用,放完了毒血後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陸令薑從睡夢中掙紮出來,毒氣帶來的副作用使他四肢百骸如被碾壓過一半,寸寸快要碎掉。
皮膚之上亦起了層斑斑點點的黑痕,讓人聯想起死人身上的屍斑。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陸令薑抬著手臂靜靜看了會兒,啞然失笑,好在冇生在臉頰脖頸這等裸.露處,穿上衣衫後倒也看不出來。
他想,日後不會要毀容吧?……這可不太妙。那白懷珠相當看臉的,前世多次坦言說她喜歡他,因為他的臉長得還行。
晨光熹微,清露沾衣。
蒸栗色的曙光映在門戶之內,風和日麗,雲消雪霽,冬日難得的晴好日子。
陸令薑身著寢衣便迫不及待地去溫室殿,見昨日滴在土壤上的毒血已被吸收,花盆的表麵隻有一層乾涸黑紅的血渣。
然後,在朦朧的天光之下——
白種子冒出一個小芽。
他一下子笑出聲來,狀若癲狂,冰涼的手掌捂住手腕上的傷口,心頭更舒坦得很,暢爽,自己這血流得值,真值。
老天爺待他不薄。
複明的良藥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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惚惚數日過去,平安無事。
梧園之內凍結的小溪漸漸解凍,清晨偶爾聽見一二鳥兒的啁啾聲,雪中春信,寒冷的凜冬終於要走到儘頭。
冬末春初之際,長濟寺將舉辦水陸道場,有高僧講經授法,指點迷津。
許多達官貴人和善男信女趁此捐香油錢,香霧繚繞,排場甚為壯大。
懷珠秉承父誌,自幼吃齋禮佛,如今家境雖拮據,對於這等盛會卻樂於參與。
何況她之前想去翰林院做翻譯佛經的女掌故,因眼盲才暫時耽擱下來,更應對佛經典籍熟識才行。
她本生得秀麗,又愛著雅潔白裙,前幾日太子殿下那一跪,更將她的地位史無前例地提升。在百姓心目中,她如神聖不可侵犯的觀音菩薩一般,命定的太子妃娘娘,引來爭相膜拜。
太子和太子妃雖然未婚,卻隱隱有模範夫妻那味兒,鴛儔鳳侶,宜室宜家。
皇城女子個個效仿懷珠,以麵覆白綾為美;而皇城的男人,卻又以寵妻為本,畏妻為榮,一時競相傳出高官跪老婆的傳聞,乃是效仿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