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 02-14
懷珠掀起眼皮子,心照不宣。此番偷跑出來未經報備,如此恰巧被他撞見。
躑躅才悶聲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輕吹著茶盞中凍縹色的浮沫,聞聲微一頷首,關係不遠不近。
眀瑟見二人疏離的樣子暗暗得意,自己這便宜妹妹生來卑微,怎見過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白家隻是四品之家,她也是削尖了腦袋結交到了晏姑娘,進而纔有幸認識太子殿下。
當下更熱乎,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地叫著,有意無意體現優越感。
帷幕拉開了,戲台子上咿咿呀呀。這場《目連救母勸善》是場大戲,長達一百折,迴腸蕩氣。鑼鼓每敲一下,氣氛隨之悲涼一分。客席的燈燭都滅了,剩搖搖欲墜的幾顆火星。
晏姑娘見懷珠太遠,親和地邀她過來坐。懷珠無動於衷,自顧自在角落靜默,聽陸令薑和晏蘇荷有說有笑,一個太子一個太子妃,兩肩挨近,親密無間。
懷珠憶起前世和陸令薑最後一次相見,他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和他一起看小玉堂春,等來的卻是一條白綾。原來他不是不愛看戲,隻是懶得陪她看。
眀瑟湊過來好奇問:“許久不見四妹妹蹤影,爹爹把你送去哪兒了?”
對於懷珠去向,白老爺向來守口如瓶,任眀瑟怎麼打聽,甚至連白夫人都不知道。
大多數人都猜測白小觀音被石家那位紈絝子弟石韞弄走了,眀瑟卻知道並冇有,因為石韞就是她的夫君。眀瑟一直不喜歡懷珠,也是因為明明她先和石韞定了婚事,石韞的魂兒卻被白懷珠勾去了。
若非白懷珠後來忽然消失,自己還不一定能當上石家主母。
白懷珠究竟被什麼見不得光的人圈養了,是四十歲的大腹便便,還是六十歲的老白毛?白家三女都三書六禮正常婚聘,隻有白懷珠丟人現眼,為人外室。
眀瑟載著揶揄的笑意:“你家金主爺爺今日終於捨得放你出來了?平日你伺候他是跪著還是舔著?”
懷珠把玩香囊中幾粒冰涼的藥丸,若有若無的草藥香,妙塵師父剛剛給的。
聞眀瑟奚落,斜斜剜她一眼:“是呢,大姐姐的夫君石韞公子當初愛我快愛瘋了,說隻要我嫁給他,跪地給我提鞋都願意。誰料他如今又食言娶了大姐姐,估計把大姐姐當替身了吧。”
眀瑟臉色頓時一變:“住口,你胡言亂語什麼,敢汙衊我夫君?”
懷珠歪了歪頭,又豔又冷:“大姐姐不信?也不用急,這輩子生得醜些沒關係,下輩子好好投胎就是了。”
她朱顏酡色的唇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水光潤澤,當真天生媚態,鋒芒畢露地張揚自己的美貌,美貌就是天賦,美貌就是武器。
她就是比所有人都要美。
拉開檔次、一騎絕塵的美。
彆人嫉妒死也羨慕不來。
“你……!”眀瑟牙齒咯咯作響,拿起桌上燙茶就要潑懷珠,“小賤.人,就會勾引男人,和你娘一樣的妓子,活該為人妾室被萬人玩。”
這話真真戳中了眀瑟的痛點,她雖是白家嫡女,卻遺傳白老爺多些,左右顴骨略顯不對齊,皮膚也較其他姐妹為黑。夫君石韞好色,曾多次貶低這副容貌。
懷珠漫不經心,淡淡剜道:“你急什麼?想好這一潑什麼後果。”
她們不都喜歡裝一副賢淑小意的模樣嗎,她們最愛慕的太子哥哥可就在一旁,潑了,太子哥哥可就看出來誰是潑婦了。
眀瑟隱忍著放下茶杯,忌憚著太子,那些臟話還真收了起來,指責道:“四妹妹,白家待你不薄,你本非白家的種,這麼多年白家卻養著你和你那野種弟弟,你還不知人倫不敬尊長,當真忘恩負義。”
懷珠哂道:“不薄?白家把我和弟弟當奴隸使喚,飯不溫飽衣不穿暖,動輒打罵,更把我強綁了送去虎狼坑做妾,毀了我一輩子,便是不薄?行了,你費那麼大勁兒才做了陸令薑和晏蘇荷的走狗,好好稀罕吧。”
眀瑟又怒又驚,平日白懷珠唯唯諾諾的,白家一介浣衣婢而已,叫她往東不敢往西,今日她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如此忤逆不孝公然怨懟母家,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名?
台上絲竹聲喧鬨起來,一場戲正演到關鍵部分,蹭蹭蹭,咚咚咚。
懷珠覺得這場戲令人作嘔,起身離去無半絲留戀。眀瑟氣不過,狠狠踩了腳她曳地的裙襬,欲讓她當眾裸身,至不濟也跌個大跟頭。
懷珠察覺,閃身躲了過去,妙塵師父和養母從前都教過她劍器舞。隻是這麼一來,香囊裡的藥丸甩了出去,一顆骨碌碌正好滾到陸令薑腳邊。
場子靜了。
陸令薑和晏蘇荷同時回頭瞅她們。
盛少暄皺眉道:“三姑娘,你怎麼還和你妹妹頑鬨?”
眀瑟被太子殿下這樣盯著,生怕留下刁蠻的印象:“不,不是,她先撒潑的。”
羞愧欲死地回座坐下。
懷珠佇在原地,感到了陸令薑目光中無形的壓力。她隔著白綾小幅度地揉了揉眼睛,有點疼,也有點濕。
但妙塵師父總共纔給了她十顆藥,每一顆對於她的眼睛來說,都是延緩失明的救命藥。丟臉可以,卻不能丟藥丸。
她不顧麵子走到陸令薑跟前,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藥丸。
忽感指尖異樣,與一柔膩冰涼的手觸到,原是陸令薑的手。
他雖還坐在原座,卻微微彎著腰,口型一張一合,似在體貼問是找這個嗎?
一枚小似雨珠藥丸,正躺在他手心。
懷珠氣息沉了沉,迅速從他手心擷過。兩人呼吸交織,都帶著嫩寒的白旃檀香。一起睡得多了,氣味沾在彼此身上。
周圍皆朝這邊張望,陸令薑還欲留她,她的裙角卻從他手心飛速逝去,隻剩一陣空蕩蕩的秋風。
陸令薑見懷珠麵覆白綾,纔想起她的眼疾。她本來不用戴白綾的,如今懼光成這樣,怕是因前些日的落水而嚴重了。
眀瑟細聲細氣道歉:“太子哥哥,盛哥哥,晏姐姐,四妹妹從小不是在我家養的,野蠻不懂禮貌,還請見諒。”
盛少暄自是和和氣氣應了,陸令薑閒閒呷著茶芽,釅釅蒸騰著天縹色的水氣。
晏蘇荷瞥見方纔陸令薑與白懷珠指尖相觸,心裡乖乖的,下意識離陸令薑近了些,想挽住他的手,卻被他不動聲色拂開,疏離冷淡得很。
晏蘇荷失落。表麵表現得越不在乎,往往心裡越在乎。方纔她看得分明,太子哥哥的眼神一直落在白懷珠身上。
……
懷珠從酒樓脫身出來,長長舒口氣,才感胸口的堵塞之意漸漸消退。
畫嬈正在外等她,擔憂地問:“姑娘冇被為難吧?”
懷珠搖頭,按照前世推算,過幾日承恩寺的佛經會她們會把她叫過去羞辱一頓,再誣陷她推了晏蘇荷,給陸令薑日後膩歪她時一個殺她的理由。
病入骨髓,拔除迫在眉睫。
她招呼畫嬈:“走了。”
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買幾味製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
懷珠童年美滿,幼蒙庭訓,在文學、佛法、劍法、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如今養父雖死,靠著遺下的香方製蓮花藏香不成什麼問題。
畫嬈陪著懷珠,主仆倆買完香料,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似有隱憂。
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薑,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麼結果。
秋雨沾衣,斂了傘剛進一進春和景明院的門,果然見陸令薑正倚在朱漆二色的檻窗邊,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似已等很
他居然為了一個外室卑躬屈膝……
“就連太子哥哥近來擺弄花草,也全都為了治白小觀音的眼睛。”
晏蘇荷終於受不住,傷心得哭起來,淚水順著指縫兒潸潸落下。
她眼中冒出些許怨毒的光,拳頭暗暗捏緊。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堂堂貴女要輸給白懷珠,不甘心,她絕不甘心。
第46章
花開
外界雖凜冬酷寒,東宮的溫室殿內卻奇花嘉卉,蜂蝶翩翩,彆有一番春色。
這座寄予了濃厚期望的盼珠園,本是一個培養各類珍奇藥草的藥囊,為治眼疾,細心栽培了數個月,終於初見成果。
其中位於最中央的一株奇花最耀眼,高二尺有餘,胭脂色的花.苞,花瓣間生有白點,給人以綺麗妖異的感覺,和蓮生大師描述得一模一樣。
陸令薑挽起衣袖,澆灌下一瓢水。
懷珠疑道:“種?”
故事說來有些奇幻,懷珠怔怔,聽著難免動容。她想起自己捅了陸令薑一刀,他流下的血液的確是黑紫色的,當時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
“你一定很恨那地方吧,但說實話,我很多美好的回憶都在那兒。”
“放肆……”懷珠聽故事似地,聽陸令薑講過往的那些荒唐事,跟聽笑話似的。從前在春和景明院她夜裡睡不著時,他也經常給她講各類故事,奇聞軼事,哄著她入睡。
有時候,他還會給她唱個曲兒,那調調現在回憶起來還是很溫柔的……
懷珠心力交瘁,趴在桌案上還真睡著了。君臣絮語的聲音在耳畔越飄越遠,不知過多久,一個溫其如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小祖宗,醒一醒?”
那聲音如琢如磨,揮之不去,懷珠惺忪扒開了眼皮,意識稍稍恢複,才見陸令薑那雙靜穆的仙鶴目正探頭凝睇著她,說不儘千絲萬縷的情絲。
她激靈靈一驚,下意識直起腰,兩腮微有酡紅,墊在腦袋下的左臂卻被堅硬的桌案咯得生疼,輕嘶了聲。
屋內空蕩蕩,焚香灑掃過,魏恒和許信翎早已不見人影了。
陸令薑責怪:“這樣硬的桌案,你竟也能睡得著。”一麵挽起衣袖到手肘處,幫她僵硬的左臂關節推宮過血。
懷珠耷拉著眼皮任由他擺弄,還自怔忡著。他隱隱青筋凸起的一截手臂離她無限近,淡淡雪鬆味鑽入鼻竇中,蠱惑神誌,讓人昏沉沉的腦袋不由自主地沉淪。
她和他再親密的事都做過,殢雲尤雨時骨肉幾乎融入彼此,卻也冇此時他給她揉胳膊來的悸動大,麻癢癢的,幾乎撚在她的神經上,每揉一下她便加重一分麵紅耳赤。
擰了擰眉,她想著自己還是不能以卵擊石,跟陸令薑掰硬手腕是冇有好結果的,若是徐徐圖之,或許還有幾分勝算。
就怕穆南傷重身死,已撐不幾日了。
陸令薑半晌就幫她揉好了,又俯身解了椅上的銀鏈子,一麵商量的口吻:“今日是我的生辰,可以陪陪我麼。”
一麵道,“伸手。”
懷珠乖乖伸出手腕,他將左手腕的鏈子戴回去,單膝跪在她麵前。
“怎麼陪?”
左不過是榻上那點事。
他似早有打算:“青州乃天下聞名的陶都,三山五湖彙集之地。今日下午得閒,我們一起去湖上泛舟,好嗎?”
他不知怎地近來那麼喜著白色衣裳,今日又是一身皦玉色的長袍,如雪紙詩卷,俊逸的眉眼,宛然的笑意,真是翩翩濁世一佳公子,可做事卻與外貌嚴重不符。
懷珠忍不住奚落道:“趙大人前幾日不是送給殿下兩個姬人,殿下也該好好眷顧,省得辜負了兩位妹妹。”
陸令薑不以為忤,反而笑吟吟:“你吃醋了?”
懷珠不知他怎麼得到這個荒謬的結論的,扭過臉去不理會。
他慢悠悠剮著她的髮絲道,“那兩個姬人我從始至終也冇收,看都冇見過。”
懷珠不想再談下去:“好像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