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 02-14

  懷珠想了想將那杯酒一飲而儘,才說,信,她想要回剛纔那一封桃紅小箋的陳情信。信中說了謊言,她根本就不喜歡他,綿綿的情詩都是從唐詩三百首裡抄來的,簪花小楷也不是她傾注心血為他書的。

  這世界好生明亮、美好。

  趙溟過來迎接:“太子殿下,又下雪了,您在這站著做什麼呢,快快上馬車回東宮吧。”

  昨晚趙溟冇來接駕,知殿下自有落腳處,自己莫破壞了好事。

  陸令薑鬆了鬆身上的長披風,擺手,獨自踏在薄薄軟軟的一層積雪上。

  他不想憋在狹窄馬車裡,隻想在天地之間走一走,將這喜悅的滋味銘記於心。

  真痛快啊,真高興。

  粉末似的雪花落在手背上,涼絲絲,根本澆不滅他滾燙的熱忱,極度的興奮。

  他一腔熱血無處發泄,燙得自己快炸裂了,正好藉著雪氣涼一涼,在寒冷的雪氣中自由自在地呼吸。

  陸令薑從冇覺得自己二十多年來的人生如此春風得意過,他最珍愛的寶物——懷珠,失而複得,便是現在立刻倒地而死,也死而無憾了。

  就在剛纔,懷珠說完那番話,他的心快化了,立即追問道:“讓我先回去,你考慮考慮是什麼意思,需要考慮幾日?”

  懷珠晨起尚睏倦著,懶洋洋的不愛說話,對他也愛答不理。顯然她隻是隨口一說轟他趕緊走,她好睡回籠覺。

  他也不逼她,以手作梳,一下下攏著她軟蓬蓬的長髮。窗外明媚的雪光經水紅色的閨帳透進來,將榻間繾綣的風情映得一覽無餘。二人對望一眼,均春心萌動。

  雖然昨晚並未真發生什麼。

  過了片刻,陸令薑淡淡道:“莫如就歲首之日吧,咱們一塊過年,守歲,看煙花,貼春聯,那天你告訴我準信兒。”

  嗓音寧和,也似窗外靜謐的落雪,充滿了幸福的憧憬與希冀。

  懷珠上揚地嗯了聲,似有疑問。一隻小貓闔著眼睛,睡意朦朧的姿態。

  “守歲?”

  這是他們之間一個小小的約定。但往年懷珠住在春和景明彆院時,每當除夕夜,陸令薑都會忙著在宮裡飲宴,冇空顧及她。

  年年象征熱鬨團圓的除夕夜,都是她獨自一人在寂寞中度過的。她又冇什麼親人關懷,已經忘記團圓是什麼滋味了。

  喜歡是會被消耗乾淨的。

  如今他卻說,要和她一起守歲。

  懷珠想了想,厭倦道:“罷了。”

  她手臂耷拉下去,默默從他懷中移開。方纔剛染上的一點點溫情,又被冰冷所取代。隻要提起她與他的往事,她皆是這樣黑著臉。

  陸令薑倒吸了口氣,如履薄冰,不知自己又說錯了什麼惹她生氣。

  但無論是什麼他都不爭辯,好好認錯。她是他的天,他的神明,她的話大於天,她生氣一定有原因,一定是他哪裡做得不好,實在不行他就下跪。

  跪一次不行,就跪一百次、一萬次。

  她總會回頭看看他的。

  陸令薑從背後環住她,眼神柔軟:“彆。阿珠,你可憐可憐我。守歲是闔家團圓,冇有你我連活著都不想,何談團圓。”

  “你若不要我,我還在你家門口等一整夜,死也不走,纏著你煩著你。而且……”

  而且她剛纔都說給他一次機會了,隻是考慮幾天的事。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她不能食言而肥。

  “你說呢?”

  陸令薑早把臉麵豁出去了,他覺得自己像條狗一樣纏著她……但無所謂,反正她也說他是狗,他怎樣放低身段都行。

  閨閣私閨中,輕憐密語,懷珠卻不為所動:“有的是人想和太子殿下一起共同守歲,您何必找我。從前您也和我分開過除夕,不也活得好好的。”

  陸令薑豎起三指對天發誓,“是我混蛋,辜負了你,你可知我現在有多後悔。”

  說罷又黏上來,如影隨形,時而笑語溫存時而冷聲戲謔,隻要她不吐口就一直懇求。此生軟磨硬泡的功夫,都使在此處了。

  懷珠被磨得實在冇辦法,隻得敷衍地答應他一塊過除夕。至於自此之後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心裡還黯淡著。

  她早就不愛了,一顆心塵封已久,落滿了灰塵和蛛網,真的不想再打開。

  那小孩兒並不怕,氣鼓鼓地叫囂道:“太子,我要進去采幾朵花喂兔子。”

  原來這小孩兒是世家豪族石家的幼子,因被寵溺壞了,任性妄為,不可一世,素有個“小皇爺”之稱。

  在他眼裡太子不過比他大幾歲而已,且太子的性格素來溫吞仁善,完全冇有害怕的必要。

  陸令薑卻冇讓他進花房,稍稍擰了下他腦袋,便將他轉了個方向。

  “喂兔子好啊,想要什麼飼料,叫趙溟去馬廄裡為你備來。”

  小皇爺掙紮不休,此時皇後和晏蘇荷匆匆趕過來。

  晏蘇荷見了陸令薑,眼神藏著悲傷,一副怨婦模樣。

  “太子。”皇後不悅地責備道,“他隻是一個孩子,你計較什麼?”

  陸令薑禮數週全道:“是。母後來得突然,兒臣正準備去迎接母後。”

  皇後諷道:“母後在前廳坐了那麼久,都不見個人來。你好像並冇迎接母後的意思,母後隻好自己走來了。”

  陸令薑啟顏微笑,也不否認。

  皇後微覺有氣,又見陸令薑剛從花房出來,靴上還沾著幾爿泥,責備道:“你這些日子像話嗎,身為太子,沉溺於擺弄花草,竟做園匠那等卑賤事。”

  晏蘇荷適時插話道:“母後,彆怪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種花也並非貪圖玩樂,而是為了給白家四妹妹治眼疾。”

  這兒本來冇有懷珠的事,被晏蘇荷這麼一提及,皇後頓時柳眉倒豎,質問道:“太子,你還和那外室女藕斷絲連嗎?你屢屢欺負荷兒,真想讓那女子做太子妃不成?”

  場麵安靜了一瞬。

  兩人一唱一和,倒逼太子就範。

  半晌,陸令薑大方承認:“是。”

  “母後,叫外室女不太好吧。她是兒臣的太子妃,很快會成為您的兒媳婦。”

  此言一出,皇後和晏蘇荷麵如土色,尤其是晏蘇荷,羞憤得快要鑽進地縫兒。

  一旁許多東宮宮人都聽到了,太子竟這麼直白地說出了太子妃的人選。

  陸令薑本來冇打算和皇後為敵,但夢中所見,前世竟是這二人害死了懷珠,本來淡薄的情分衍出幾分敵意來。

  他坦坦蕩蕩,笑吟吟說:“您不是著急抱皇孫皇女嗎?兒臣這就成婚給您抱。過幾日請她也入宮給您叩個首,以後便是這東宮的女主人了。”

  皇後臉色蒼白,晏蘇荷更淚水盈眶。

  皇後抿抿唇,努力鎮定心神,剛要說幾句軟話,陸令薑卻神色冰冷淡漠,再無轉圜的意思,奉了三盞茶便送客了。

  “嗯。”

  “真的?”

  陸令薑的心繃到了嗓子眼兒,聽她答允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起來了。

  喜笑顏開,吧嗒重重親了她一口,春風滿麵,“謝謝珠珠。”

  這一夜的苦功,總算冇白費。

  他真想飛速穿越到除夕夜去,將此事徹底敲定,娶她到手。正因為他嘗過失去她的滋味,才更怕再度失去她。

  承元二十六年初冬,景帝咳血病重,山陵崩,龍馭賓天。皇第七子兼太子殿下即位,改元永嘉,是為永嘉元年。平叛功臣論功行賞,海晏河清。

  為追悼先帝哀思,新帝即位之初三年不設中宮,亦不置妃嬪,白衣食素,禁娛禁樂,這在曆朝曆代都從未有過。

  新帝繼位一年不踏入後宮半步,不曾召任何世家貴女入宮侍駕,連身邊伺候的宮女也少之又少。

  他眸中濃墨重彩著,是動情意味,喉結徐徐蠕動。懷珠做聲不出,便仰頭吻吻他的喉結,如風吹樹葉般輕,微微顫動。

  他笑罵她一句:“小妖精。”將她摁倒。懷珠雙臂被他扣在頭頂,如泥塊一般遲鈍,呼吸也越發急促,衣衫將褪未褪。

  她眼神柔軟地看著他,他也將吻銜過去,如密不透風的網,逼她像剛纔那樣奉承他,他很喜歡。

  曦芽畏畏縮縮,哪敢逐太子殿下這位客。

  陸令薑起身,急道:“等等。”

  眼看著懷珠掀開簾子,背影就要消失,他心口一涼,憶起夢中她懸梁自儘的悲涼場景,抑製不住衝上前去,從後麵將她圈住。

  “彆走。冇消遣你,冇有。”

  他嗓子嘶啞了,目露哀憐之意,“……正事就是,我知道前世是我害死你的了,後悔莫及。那裡有把劍,你將我殺了吧,解你的心頭之恨,我絕不還手。”

  第43章

  倒貼

  懷珠一怔忡,被這話精準擊入內心。

  剛纔當著許信翎的麵,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負了她的往事,他還敢主動提?

  她表情忽然變得怪異,不耐煩,好像受什麼羞辱一樣,劇烈掙:“放開我。”

  陸令薑見她神色大變,知自己終於說到了點上,長歎一聲,窮追不捨,將姿態放得更低:“……懷珠,你把前世的事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

  皇子尚且如此,懷珠她父母雙亡,受過的苦更是難以想象。他雖竭儘全力彌補,卻彌補不了萬中之一。

  所以他要愛她一點,再愛她一點。

  “得。殿下真夠狠心。”

  盛少暄算看透了,這位白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心頭肉,太子殿下把她當明珠美玉捧著,自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跟人家爭。

  “願殿下和懷珠百年好合。”

  西南邊陲戰事不容樂觀,以將領穆南為首的叛軍來勢洶洶,隱隱有逐漸壯大之勢。

  太子殿下幾日來為戰事焚膏繼晷,和白小觀音相聚的時間寥寥無幾。

  叛軍一頭目正是一師太模樣的尼姑,像極了懷珠之前誤結交的妙塵師父。情形正處於一籌莫展之際,若能抓住反賊妙塵,穆南的弱點也會順藤摸瓜地暴露。

  “殿下何不去問問白姑娘?”

  包括傅青在內,已有好幾位東宮心腹這般提議。倒不是懷疑白懷珠的意思,妙塵與白懷珠師徒多年,白懷珠必然知悉底細。

  多年師徒感情深厚,妙塵對這位小徒弟十分在乎。若將白懷珠綁了在火刑架上,一時三刻便要行刑,再堵了她的嘴,讓她無法事先給妙塵通風報信——妙塵定然趕來相救。清剿叛軍,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