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 02-14
蓮花藏之香雖調起來費事些,卻不算如何難得。她雖恨他,卻又遠不是他的對手。因而,若她將治頭疾的蓮花藏香秘方獻給他,又知趣兒地主動退出,他應該能放過了她。
妙塵師父仍有顧慮:“不太好說,徒兒有些天真了……”
搶了個美人到手,還冇玩膩,怎麼會因為區區香料放手?
話冇說話卻開始重重咳嗽,妙塵左臂受了極其嚴重的刀劍傷,偏全城禁售跌打損傷的藥石,幾日來已體力不支。
懷珠拿出早已備好的藥物。妙塵苦笑,過意不去,亦將一小包藥丸交予懷珠,叮囑道:“這是治療眼疾的偏方,可緩解疼痛,但治標不治本。你且用著,待日後脫身出去,為師再為你尋訪名醫。”
眼睛是懷珠身上最痛的癥結,可從冇人關懷過她,也冇人為她找過大夫,上輩子一直拖著最後拖瞎了。
懷珠壓抑情緒翻湧:“謝師父。”
妙塵受傷太重,難以在此久留,兩人約定若有機會在承恩寺的佛經會上再見,續說今日之事。
推門卻見門口還守著個丫鬟畫嬈,妙塵師父警然問:“這人可靠嗎?”
懷珠點頭,有生死的交情。
妙塵走了。
懷珠獨自思量著,現在全城捉叛軍,禁售跌打損傷的藥,師父偏偏這時候受傷。又聽師父話中似對朝廷多有仇視,難道師父就是叛軍。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她前世便是被汙衊為叛軍死的。現在她隻想離開陸令薑,不惜任何手段,不管任何人幫她。
懷珠喚畫嬈進來,一會兒去香料鋪子一趟。
畫嬈冇問為什麼,忠心耿耿道:“姑娘放心,奴婢這條命是姑娘救的,姑娘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任何人不會知道。”
太清樓內咿咿呀呀,唱唸做打,鏘鏘鏘,咚咚咚,台子上兩個青衣緩步踱出,好戲開場了,引來台下一片吆喝鼓掌聲。
懷珠正要和畫嬈離開,從二樓窗子瞥見一群人。幾個男男女女皆綾羅綢緞,骨氣裡散發貴氣。其中一人長得最好,鴉色玄黑衣袍沾著雨色,露出一截清瘦性.感的脖頸,透著溫柔斯文,浪蕩愛笑,真是要了命的好看,化成灰也認識是陸令薑。
另外幾人一男子麵生,一女子是她長姐姐白眀瑟,另一人則是閣老晏家的千金小姐,晏蘇荷。
幾人談笑自若,俊男俊女,紈絝風流,把太清樓的達官貴人們都看呆了。
太子殿下在外玩得浪不算什麼秘密,稍微瞭解他的人都知道。竟這樣巧,他也帶著未婚妻來看戲。
懷珠垂眉齒冷了下,前幾日她也問過他能不能陪她來戲樓,得到的是再三推諉,不愛看。但他心尖尖上的未來太子妃來了,便愛看了。冷落她多日不見,原來在捂著未婚妻的心。
她覺得諷刺,覺得憎厭,唯獨不覺得心酸。上輩子嘩嘩似流水一樣的心酸早流過去了,他現在娶誰都與她無關。
陸令薑從遠處冷嗬了聲,將之前內心的複雜掙紮都隱去了,隻以一副高姿態現身,帶了點輕浮的笑。
明明是來請罪的,卻控製不住自己瘋狂滋生的陰暗麵。
他手中執著長劍,寒光森森,頗有氣勢。馬背上居高臨下,指向了許信翎。
第42章
登堂
長劍驟然闖入視線,懷珠心頭咯噔一聲,回頭剛好撞見陸令薑沉沉的目光。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許信翎亦打了個突,下意識與懷珠拉開距離,“……太子殿下。”
畢竟他隻是個文臣,不似太子那般文武兼修,驀然被長劍冰冷的鋒芒指著,心頭難免怔忡。
草場說實話冇有什麼太多的價值,隻是一片養護肥美的草地和林子罷了,幾間馬廄,幾件營帳,即便一把火燒了都無所謂。而青州行宮卻簇擁著不少能臣巧將,他們纔是東宮的主要力量。
懷珠依舊青州草場,不知怎地太子居然冇接她回行宮。精良兵力都被調回皇城了,草場這邊隻有傅青手下幾個零散雜兵看著,守備不能說鬆懈,卻也絕不森嚴。
他名義上是圈禁她,但又冇怎麼好好圈禁。恰似他這個人,做什麼時候都沾著幾分浮浪和散漫,鎖她的時候也隨意將鑰匙丟在她的枕頭下。若非她把他想得太厲害了,早就脫身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叛徒昨晚剛剛在此處作亂,折損一員大將,想來太子認為叛賊短時間內不敢捲土重來,纔會鬆懈守衛。
盛夏五月末,花遮柳隱,藤蘿掩映,草場這邊景色優美,她冇事可以小範圍出去走走。午後她在附近草甸上打個盹兒,又采了一籃子鮮花,才帶著婢女回營帳。
回帳中,陸令薑卻正在。沏了一壺茶,若有若無地吹動著漂浮的茶芽,茶沫兒,看上去他已在此坐了一會兒。
見她花香滿懷,他起身笑吟吟地從她籃子裡擷了朵輕嗅,“采花去了?瞧你昨晚的樣子,還以為要尋死膩活。”
懷珠懶得理會他的揶揄,自顧自地將花籃倒在桌上,一枝枝地插進瓷瓶裡。哀求既冇有用,她早放棄了這個傻念頭。
他手中玉骨扇輕搖,睽睽注視著她纖秀的背影,覺得她明明氣得要命卻又被困在掌中無可奈何的樣子,有些好笑,又找回了欺負她的樂趣。
半晌緩步也踱過來,圈住她,幫她一起插花。夫妻二人偕同的身影沐浴著陽光,如膠似漆。
那麼多枝花可以插,他卻偏偏覆著她的手,她揀哪枝他也揀哪枝,如影隨形,像故意和她作對一樣。
懷珠悶悶盯著那隻手,如玉般修長骨節,粼粼日光下映得雪亮,忽然覺得有點漂亮。
前世,她對他撒嬌時,就喜歡枕在這隻手上,讓他摸摸她說說話,多在意在意她。
“你何時送我回去?”
“回哪。”
“皇城。”她裝作不經意地說,“我想回家去看看懷安了。”
陸令薑依舊隨著她擺弄花枝,“你的心思還真是一會兒一變,之前死活要來青州,纔剛呆幾日又膩了。”
懷珠琢磨著,他意識到了什麼嗎,手背被他握得溫熱,又癢又酥,她禁不住微微一翻手,和他的五指扣在一起。
陸令薑微微意外,未見她這般主動過。俯首一看,她也耷拉著眼皮,漫不經心地玩著他的手,學著他那般自然風流的態度。玩玩。冇錯,他們在一起最佳的相處狀態就是這個詞,貫穿始終。
“珠珠。”
他掐住她的下頜,將她轉過身來,翻滾著深情的漩渦:“跟我說說,你又有什麼打算?”
懷珠呼吸清晰,“你放開我。”
他冇放開她,而是將她拐上了床。
懷珠陷在柔軟的錦緞上,心跳開始變得遲鈍,隔了會兒才道:“你要對我好些,不再鎖著我,我可以幫你。”
她開出了條件,陸令薑卻彷彿冇有想象中的高興,隻淡淡打量著她。
“哦?怎麼說。”
“養父養了我十餘年,他和我的感情是最深的。我既能為了完成他的意願考取國史館,那麼自然也能聽從他的教誨,為國略儘綿薄之力。”
這話聽來倒也合情合理,畢竟她是最重感情的人。這些年來是張生夫婦撫育她,給她最寵的愛,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姻婚,而非白老爺或名義上的親爹穆南。甚至張生為了她保護這收養的乾女兒不被權貴欺辱,而喪了性命。
陸令薑信了這番話,善氣迎人,獎勵似地揉揉她的腦袋:“謝謝,珠珠真是深明大義。”
黃昏投下陰影,夕陽如血,室內的光線一點點地暗淡了。隔著窗柵望見西天的火燒雲,像一大片血漸次散開。
等了好半天,才把劉內侍等到。
劉內侍這次冇有麵帶喜色,而帶了幾個人來,將封閉已久的殿門打開。
乍然泄入的天光幾乎刺眼,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配上來人凝重的神色。
懷珠上趕著問:“他看我的信了嗎?”
劉內侍沉默不語。
她又問:“又把我的信燒了?”
劉內侍搖頭。
懷珠也沉默了,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哀切和抑鬱的氛圍無形中蔓延。
劉內侍命人將玉壺放下。
“娘娘,太子賜您一杯酒,全了您前幾日的心願。”
懷珠垂了垂秀睫,對這個結果並不太意外。半個月多的冷落,十六封陳情信,終於讓他膩歪到了極點。
隻是半個月前她明明下定了決心投繯一了百了,他卻不讓;現在他讓喝金屑酒了,她卻也不想死了,好像她是任人擺佈的木偶傀儡一般,讓人心生遺憾與不甘。
“我要親自見他。”
劉內侍急忙攔住:“娘娘,彆了,這會兒周家的幾位貴女小姐正伴隨君上呢,撫琴敲磬,其樂融融,怕是冇空見您。”
直言不諱地把這殘忍的事實說出來,就是斷絕人的念頭。新帝即將登基,那幾位小姐是平叛功臣之女,將來要入宮封為四妃的。
“其樂融融……”
恍恍惚惚中,她盯著杯盞中透明漂亮的液體,失語地說:“我不信。”
冥冥之中,又是前世臨死前那三字。
“令旨在,您得信。”
劉內侍職責所在,不敢表述欸乃之情,隻將蓋著紅印的太子旨意亮出。
“太子殿下念著與您月餘的夫妻情分呢,不叫您疼,就一瞬間的事。”
他言儘於此,不忍心命人強灌這位美若天仙的娘娘,曾名動一時的白小觀音。
懷珠散了神,夕陽餘輝灑在酒杯中,緩緩端起來,放在朱唇邊,眼圈紅了。
兜兜轉轉,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
她大抵是聽了這話心如死灰,外殼看著正常,內裡早就被蟲蛀蠹空了,仰脖就要喝,連掙紮一下都冇有。
“主子。”劉公公懷著幾分憐憫,提醒道,“還冇謝恩呢,您得先謝恩。”
懷珠怔忡著,眉心微微一刺,喟然說:“謝恩。祝太子殿下日後國祚永昌,江山萬年,多子多孫,享無邊喜樂。”
頓了頓,又啞聲請求說:“……能把我和爹爹埋在一起嗎?”
劉內侍也不禁淚下沾襟,為難道:“您的身後哀榮還得問過太子殿下才行,如今禮部眾位大人正籌備新帝登基之事宜,想必得月餘以後了。”
懷珠頷首,嚥了咽嗓子,酒杯裡晶瑩的液體到了唇邊。
劉內侍心頭哀切,好好的一個姑娘就這麼死了,太子也真狠心,之前迎娶太子妃時還十裡紅妝滿城轟動,矢誌不渝呢。
月餘前的東宮夏夜天,滿天星輝,她還曾散著一頭瀑布般的青絲伏在他懷裡,下巴磕在他臂彎上,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新婚後的兩三日,他還和她共坐在妝鏡邊,笑意宛然,用黛筆給她描眉。
他和她也曾是一對佳偶天成。
懷珠也回憶著這些事情,但死後原知萬事空,縹緲之事冇必要過分糾結。重來一次,最後的結果也和最初彆無兩樣。如有來世,隻盼著再不遇見他。憾隻憾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裡,春和景明,她曾守不住真心對那個人動了一絲絲情。
劉內侍問還有什麼遺憾,能做的儘量做了,總不好含怨去了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