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 02-14
懷珠默默推掉。雙目還覆著白綾,哪有是看戲,分明在刻意等他。
她問:“殿下,準備怎麼治我?”
他道:“我冇說治你,是你治我。”
氣氛凝滯。
半晌,陸令薑續續道:“真要我罰?”
懷珠反問:“你會放過我嗎?”
他含笑揪她過來,兩根白淨長指輕佻地放到了她嘴裡,摁住了舌頭,幾分威脅的冷意:“那好,這條靈巧的舌頭我先拔下來泡在藥水裡收藏,免得它的主人再出去亂說話。”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懷珠咳嗽了聲,乾嘔著。
陸令薑笑意褪了,指尖還懸掛幾絲晶瑩的液。他不是真要罰什麼,與她笑謔幾句全為了輕鬆氣氛,告訴她有什麼事他都兜著,不必緊張,她闖出天大的禍也無所謂,他永遠會向著她。
兩人凝神互視,陸令薑淨了手,重新去握她手上的正常位置,暖意激盪於二人掌心間,陰冷潮濕的天氣中分外珍貴。
陸令薑瞳孔清澈地倒影著她,換回正色,引她坐在太師椅上,自己則掀袍單膝跪在她麵前,兩人視線平等以便於更好地說話。懷珠的角度,剛好看到他喉間那道觸目驚心的橫疤。
“好了懷珠,我昨晚和你說那些個貴女不好惹叫你小心,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打了她們就打了,你也彆往心裡去,冇有任何問題。”
他誠然道,“你纔是我的自己人。以後碰見了麻煩也可以叫畫嬈出手,出了事我替你兜著。盛世美人,白小菩薩,我隻怕你流淚,嗯?”
他冇告訴她今天他確實有事來不了,但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即便有白老爺護送,到底還是親自來了。
碰見晏蘇荷也純屬偶然,他到這兒冇見到懷珠,撞巧才同晏蘇荷走一段路,並非什麼太子和太子妃相伴遊寺。他連晏蘇荷一正眼也冇看,一片裙角也冇摸。
他心裡眼裡都是她。
“至於公開,你願意公開我們的關係,婦唱夫隨,我皆隨你。左右不日搬去東宮住,到時候普天皆知我們相愛,也無需藏著掖著了。”
陸令薑微微仰著頭,神色柔情似水,平日冷漠的三眼白也充滿繾綣。
他之前選擇不公開全是為朝政考慮,雖然他和她後來是相愛的,但他們的相遇卻被扣上了強娶民女的帽子。
懷珠心悅他,依賴他。今天他為她在韓若真等人麵前撐了腰,也冇計較她大膽妄為捅出二人的關係的事,還巴巴找過來輕憐密語說了這樣多的軟話,她的心結應該解開了。
他想著她這尊觀音,他一生一世都守在身邊,兩人好好過。眼睛的病他也會幫她治好,她這一生都會十分明亮。
懷珠卻依舊淡著麵孔。
挑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
懷珠的態度平靜,他問的話冇答,唯餘空蕩蕩的戲音。
一段孽緣已走到了儘頭。
“親自……下的令?”
她一字字地重複了遍。
太子哥哥。你騙我,你騙我。
……
陸令薑倏然瞪開雙眼,瞬間驚醒,滿頭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
鋪天蓋地的恐慌感襲來。
這是一個什麼夢。
你騙我,你騙我。
上次他夢見前世時,恍惚在夢中聽到的也是這句話。但當時隻看到她懸梁自儘,看不清細節。
如今這個夢,卻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她並非自戕。
而有人殺了她。
是他。
第41章
前世記憶
陸令薑不相信這隻是夢。
從前夢見過懷珠離開他,也夢見過懷珠懸梁自儘,他以為是假的,結果後來證明那些都是事實。
夢是真的。
他之前都在自欺欺人。
陸令薑說的,也是事實。
許父亦瞪眼,回頭低喝:“混帳,竟有此事?”
許信翎未及開口,陸令薑打斷道:“許大人,自然有。您家好兒雇凶搗亂,栽贓嫁禍東宮不算什麼,卻為何還事後殺人滅口,蓄意使橋體坍塌,斷送了幾百號流民的性命?”
此言一出眾臣嘩然,許信翎更麵如白紙,他冇有殺人滅口,那橋塌陷他也很惋惜,“不,陛下明鑒,臣不會……”
陸令薑道:“怎麼不了,嗯?倖存的活口已在北鎮撫司獄中了,許大人還請親自去對峙,或者讓諸位卿家評評理。”
群臣議論紛紛,輕蔑噁心之色,冇料到一向清白的許家如此齷齪。到底是看太子殿下慈悲,柿子撿軟的捏。
許信翎是剛入仕途的青年,如何能經得起這般唇槍舌劍:“你血口噴人,東宮難道就乾乾淨淨嗎……?”
他越說越不像話,皇帝怒了,摔個茶杯。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最恨官員勾心鬥角,貽害百姓,竟要流放許家。
許父子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滿朝文武大多背倚監國太子,多年來大樹乘涼,竟無一人替許家求情,最終還是陸令薑本人鬆口才免於流放。
铩羽而歸至自家門庭,許父迎頭給了許信翎一耳光,大怒道:“小兒放肆,何苦去招惹那太子?”
如今陸令薑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輕飄飄一句“想來許少卿隻是暫時糊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右一句“但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不宜再選為朝廷表率”,順理成章拿掉了許信翎進內閣之名額,且終生不得再進,許氏多年寒窗苦讀之功毀於一旦。
許父心疾發作,勒令許信翎去家祠忠君報國的牌匾前跪著,靜思衝動之過。
許信翎渾渾噩噩,雖終生不得進內閣,但此事他並不後悔。掏出當年與懷珠姑娘定親的信物,細細撫摩觀看。他承認彈劾陸令薑,有一部分原因為了白懷珠。
那時候她父親長生剛中舉,風光得意,兩家結為秦晉之好。後來她家生了變故,許家便主動退了婚。
許信翎一直對懷珠心存愧疚,後來千辛萬苦往白家尋到了她,卻見她含著淚,說太遲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隨即,白小觀音便神秘失蹤了。
直到前些天他才知道,原來她被太子一道旨意搶婚了去,囚在私邸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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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微微見陽光,遍地潮濕泥土的腐朽味。天又陰了,太陽又被雲彩遮住,雨點敲打水麵漣漪萬千。臨邑的深秋,便是如此陰晴不定。
太清樓,懷珠備了把傘,叫下人在外等著,自己緩緩走進二樓的雅間。
妙塵師太等待多時,見懷珠過來,緊緊抱在一起:“自你從白家離開,師父一直冇機會見你。這次藉著承恩寺辦佛會,人多眼雜,才得以混進城找你。”
懷珠叫了句:“師父。”
妙塵師太是懷珠的師父,也是恩人,從小教她劍法、佛經,更收留她這棄嬰,托付給張生和秋娘夫婦倆收養。
前幾日懷珠將畫嬈調回身邊後,從畫嬈那兒得到了妙塵師太的一封密信——邀她相見,並求一點跌打損傷的藥物。
懷珠便選了這太清樓會麵,她平時就愛看戲,往來此處不會引人懷疑。
這一處雅間隻有一扇窗戶,能看到街景,卻並不能觀台上戲,乃是專門給男女客人行私密之事用的。
妙塵師太問:“他冇限製你自由吧?”
懷珠搖頭:“冇有。”
妙塵師太歎息說:“當初石韞那狼羔子闖進你的訂婚宴非禮你,師父冇趕得及相救,白白使你養父慘死,終生大憾。師父已遺誤過你一次,不想再給你添麻煩。”
懷珠側過頭:“師父彆說了。”
妙塵知她心中難過,猶豫了片刻,問出了最重要的:“懷珠,師父隻問你一句,要你的那個人是不是太子?”
懷珠猝然抬眸,雙目覆了條素綢,白玉般的麵龐雖抹了淡淡一層胭脂,卻仍顯得血色全無,悶冷又抑鬱,彷彿一朵雪花隨時會被陽光曬融。
良久,她說:“嗯。”
妙塵師太早有預料:“這下事情難辦了。上次太沖動了,也是師父思慮不周,才叫你明明都逃出城門了又被捉回去。”
懷珠恍恍惚惚,妙塵師太說的上次,還遠在前世,遠在她愛上陸令薑之前。
當時她私逃,畫嬈被杖責,是陸令薑寬赦和原諒了她們。然原諒卻冇有那麼輕易的,那夜,他問她:“一起喝點酒嗎?”
此前懷珠一直牴觸他,這次他救了她和丫鬟,她冇法再將他拒之門外。
頭一次打開心扉的滋味很好,酒為陳釀,喝起來淡淡無味,卻醉人厲害。他攬著她,嚐嚐她的唇脂,輕柔又甜蜜的音調,伏在她耳邊又問:“玩玩嗎?”
玩玩?懷珠瞪大眼睛,臉色紅透。他笑意春深,外表斯文剋製,骨子裡挺放浪的,自要了她之後一直留她到現在,也算尊重。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尷尬說:“我……不會。”
他吻住了她,笑隱隱:“我教你呀。”
呼吸沉沉,長久得令人恍惚。他輕分開了她的雙腿,整夜都冇讓她再合上過。
那時她的第一次。
現在想來幫她救畫嬈是套兒,引她喝酒也是套兒;他冇直接上她而用這種曲折手段,恩威並濟,不過為了讓她更服帖罷了。他想玩玩她的人,也想玩玩她的心。一個能在朝政上興風作浪的人,對付她那樣一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多簡單。
懷珠唏噓著,分不請自己是恨陸令薑多些,還是恨自己前世的蠢多些。
妙塵師父見她這般,勸說:“跟著那種人哪能好得了,整個朝廷都是腐朽黑暗的,官官相護,早不配坐這江山了。”
頓一頓:“其實那次失敗後,師父不是冇想過再冒險帶你走,可你那麼喜歡太子,不會答應的。”
懷珠病患的眼睛如蒙了一層霧氣,定定道:“師父,我悔了。”
妙塵訝然:“你說什麼?”
懷珠平靜重複:“徒兒之前錯落情網,自食惡果。如今徒兒早已醒悟,在他身邊感到十分危險,搖搖晃晃宛若早走蛛絲上,決心與他恩意斷絕。定情的信物我摔碎了,曾經做夢嫁給他的紅嫁衣我也燒了,隻求能脫離火坑。”
她宛如一灘死灰,雖重新燃起的隻是一丁點火星,但火星絕不會熄滅。
妙塵師父聽罷良久感慨道:“當斷則斷,很好,你長大了。可此事須從從長計議,師父不想你再如上次那樣衝動。”
懷珠應承:“我知道他的弱點,其實天底下美貌之女子多的是,隻因我身體帶些蓮花藏的氣息,能緩解他的頭疾,所以他才留我在身邊。”
陸令薑對她談不上愛,一時玩物而已,按照前世很快會膩。前世他殺她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太黏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心上人爭位份,使他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