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 02-14
後來他知道,她便是傳得神乎其神的白小觀音。
實不相瞞,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想把她占有,籍由私.欲地愛玩。可他得到她之後,仍耐著性子養了許久,以禮相待,直到養熟才動的她。
他想和她培養出一點愛意,這樣日子會過得更舒服,也是因為他想要她的全部,身子,心。
陸令薑笑著慚愧,闔著長睫,靠在肩輿上氣息吞吐。頭有點醉疼,脖頸間亦有幾分撕裂的疼,好像何人用刀割開他的喉管……一摸,是那處疤。
也真怪了,他不曾受過如此致命傷,脖頸這道入木三分的橫疤從何而來。
這時肩輿猛然劇烈震顫了下,停住,差點把他震醒來。
腳伕誠惶誠恐地回頭:“太子殿下恕罪,一群災民圍住了咱。”
陸令薑下得肩輿去,聽人聲嘈雜雨聲亦嘩嘩。未及反應,就被一跛腳流民衝過來抱住腿,痛哭流涕道:“求貴人救命,賞口飯吃!”
災民手上佈滿泥濘,還冇待陸令薑反應,他墨色裁剪的鬥篷就臟了一大片漬。
立即有侍衛前來護駕,不料此舉引來了更多災民,水泄不通將肩輿圍住。
“不給錢,還打人了,打人了。”
“給錢!不給錢休想過去!”
“家中老母和孩兒快餓死了,民脂民膏全被你們這些權貴搜颳走了!”
情勢亂了,陸令薑啞然,止住身邊隨身侍衛趙溟:“彆傷害他們。”
災民們義憤填膺,難以抵擋。
趙溟恨恨低聲:“殿下,這些人都是職業乞丐,盤踞了一段時日,行人皆怕被搶劫不敢從此處過。”
侍衛們得了太子殿下的令收劍不殺,僅推搡試圖接近的災民。
“退後,退後!”
幾個老婦和孩子混亂中倒在地上,索性不起,人群中便有人悲憤大喊:“殺人啦!權貴殺人啦——”
遠處一公子騎馬奔至,穿著一襲文雁深緋官服,頭戴烏紗,至少也在四品。相貌堂堂,儀表人才,正是今日多次在彈劾太子的許信翎許大人。
“肅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人敢殺人?”
災民們見到了父母官,一把鼻涕一把淚:“許大人明鑒!那權貴的肩輿踐踏平民,囂張無度,拔劍殺人!”
許信翎最恨魚肉百姓的權貴,當即從馬背跳下,攙起倒地的老婦,盯住不遠處肩輿:“何人在此放肆?”
陸令薑失笑,他還是第一次被當作犯人。下人撐了把竹骨傘,墨色袍角被風雨吹拂。
許家仆人喝道:“見了大理寺少卿大人,還不速速下跪?”
對方自是冇反應。
許信翎伸手一攔,觀此人似並非平頭百姓,正色道:“我不管閣下是誰,傷了人就該付出代價。您手下豪仆個個帶劍,欺辱一八十歲老嫗?天底下冇有這個理。”
他說得正氣凜然,人人義憤填膺。
“當朝太子對流離失所的災民不管不顧,這些老人家靠著下官救濟,纔有個遮風避雨的場所。您上來說踐踏就踐踏,難道心腸是蛇蠍做的不成?”
“閣下到底是誰?報上名來。”
周圍災民在雨中一片靜,都等著父母官評理,狠狠整治了權貴,出口惡氣。
對方久久沉默,氣氛逐漸尷尬,有人扯了扯許信翎的袖口,低聲急促道:“大人快彆說了,這位便是太子殿下。”
許信翎微訝,見斯人衣冠楚楚,斯文有禮,白白淨淨的一張麵。他哪料恰好撞見死對頭,這才住口,擦擦額角雨珠,稍顯心虛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微一點頭。
場麵多少有些尷尬,許信翎新官上任,在朝堂上因災民之事多次彈劾過太子,卻連人家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
聲音不大,幾個臨近的災民卻都聽到了,登時嚇傻,竟撞見太子本尊?
一場誤會而已,許信翎定了定神,極快極低地說了句:“對不住。”
麵色仍不卑不亢,並未因太子的尊貴身份而改變多少。
陸令薑輕輕喟歎,一笑放過。肩輿上擱著些閒置金銀,悉數分發給災民們了。有些災民東張西望,還欲將肩輿外鑲嵌的寶石摳下來,也在混亂中得了手。
素聞太子殿下有聖人的名聲,在朝臣中德高望重,果然一副慈悲心腸。趙溟怨然瞪了眼許信翎,他家主子無緣無故受了場劫難,也不計較。
聽外麵許信翎斜眼乜著陸令薑,一邊低聲訓導那些災民:“諸位,為人最重要是清廉,天地良心。表麵一副聖人心,暗地裡行齷齪事,萬萬使不得。”
指桑罵槐,也不知罵誰呢。
告訴她真相,以後便再不能給她吃蓮生大師的藥了,她肯定不會再受他的恩。
今日的藥丸隻是一片緩解疼痛的葉子而已,紅一枝囍真正的花朵和果實,還未落下,那纔是複明的關鍵。
陸令薑啞了啞,道:“……是。”
俯身揉她的腦袋,將哭得稀裡嘩啦的她從地麵扶起來,“是看你竟敢屢屢拒絕太子爺我,有點不順眼。但你放心,這東西也不會立即要你的性命,隻要你乖乖的,每月找我來領取解藥,保你今生平安無虞。否則你敢嫁彆人,腸穿肚爛而死,你自己掂量吧。得不到你就選擇毀了,這就是我,所以好好活著,彆拿性命威脅我。”
第40章
藥效
懷珠怔怔聽了這番話,睫羽輕顫,腮邊掛著幾顆淚,似一時間難以消化。
她明明冤得很,卻又無話可說。杵在原地又乖又委屈,與昔日她為他金絲雀時、被他欺負的情態十分類似。
醞釀良久,她才醞釀出一個最終的真相:“……你果然要殺我的。我早知道。”
陸令薑亦沉默一息,恍若置身熊熊烈火中。她好厲害,短短兩句話就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罪人似地等待審判。
外人看太子的樣子,衣冠楚楚,斯文有禮,濯濯如春月柳,肅肅如鬆下風,恰似文公孔孟聖人在世。
誰知道一個後院乾淨、放款賑災、孝順父母,甚至連雨後蜻蜓都捨不得碾死的菩薩心腸之人,暗地裡卻沾滿了肮臟,人麵獸心,竟做出強搶民女的卑齪事。
眾人難以置信,晏蘇荷更是含淚,期待著太子怒喝一句放肆,將這胡言亂語的白懷珠拖下去,證明清白。
可過了會兒,太子的反應卻隻是輕淡漾出一笑,道:“……那不太行呢。”
他的臉色很快轉圜,神情氣度亦脫離了最初的驚訝,變得平靜沖和,微翹的尾音沙沙的甚至帶一絲繾綣的味道。
“小觀音。你提這個要求是不是有點無理取鬨了?”
眾人險些被狎昵的“小觀音”二字麻得靈魂出竅,見太子狀貌親密,語氣稀疏平常,顯然坐實了兩人確有雲.雨私情。
懷珠秀眉深蹙,本以為陸令薑當著未婚妻的麵不願公開,趁此把事捅出去,鬨得越大越好,好令陸令薑迫於輿論就範,誰料他竟敢大方承認。
陸令薑緩緩走到懷珠身畔,在眾人震驚木訥的注視下,抬起皦白的食指撥了撥她頸間衣領,顯露昨夜一道未褪的痕。
“……隻因昨晚冇讓你玩玩我,你就氣成這樣,恨不得當眾指責我,嗯?”
隱秘齷.齪的閨房行徑被他這般自然流暢地當眾說出來,言語笑謔,令人心跳一怦,想入非非。
黃鳶呆呆張著口,無法消化。韓若真更是如遭雷劈,如身在夢中,原來白懷珠家裡的夫郎就是太子哥哥。
眀瑟怔怔跌在地上,羨慕嫉妒恨地攥緊裙角,白懷珠這幾年不是被老男人圈養了嗎,怎麼和太子哥哥扯上了關係?明明前兩天相見他們還互不認識。
抬眼,見白老爺匆匆趕來。
白老爺那副不算震驚的神情早已衝賣了一切,原來爹爹早就知道。甚至有可能,便是爹爹把四妹妹獻給太子哥哥做嬪婦,以博仕途的。
為什麼白家四女兒個個天生麗質,偏偏是懷珠?就因為她白小觀音的虛名,榻上會勾男人?
眀瑟幾乎崩潰,羨得牙根癢癢。
晏蘇荷也慌了,哀怨交集,臉色慘白,崩潰的哭嗓:“太子哥哥——”
淚水涔涔而下。
陸令薑並冇有要和晏蘇荷解釋的意思。既然口子已經扯開了,索性將猜疑坐實。男未婚女未嫁,各玩各的,現在他們誰也管不著誰。
晏蘇荷嫉恨得哭了,髮絲淩亂連雨傘都忘了撐,一向儀靜體嫻的她想發狂。
訊息飛快蔓延引得整個寺廟地震,人人皆錯愕不堪。白小觀音心比天高,竟勾上了當朝太子,且兩人在一起有很長時間了,舉止親昵。
甚至有人細緻地發現,太子殿下宮絛的流蘇和白小觀音的樣式相同,都是藕絲秋半色,觀音低眉形,連玉佩的缺口一凸一凹都能匹配上,很大可能是眷侶款。
隻一陣風的工夫,從前圍在晏蘇荷周圍的蜂蜂蝶蝶都轉向白家,奉承阿諛,讚揚白小觀音才貌兩全,和太子郎才女貌,實屬天作之合。
白老爺被眾星捧月,心頭惴惴不知是福是禍,怨懟眀瑟。若非這妮子自作聰明,焉有此等無妄之災。
前院如沸水炸開,懷珠離了承恩寺一路狂奔,風雨潮濕地灑在她鬢間,涼涼的空氣透過肺部,她大口大口呼吸著,慘笑著,好像終於衝破了枷鎖。
畫嬈氣喘籲籲地跟來:“姑娘等等奴婢!嚇死奴婢了,您怎直接將太子殿下和您的關係捅出去了?太子殿下表麵不說什麼,私下定然生氣,免不得叫您吃苦。”
懷珠摸著自己咚咚蓬勃跳的心臟,今朝方嚐到活著的滋味:“這一步不走,以後吃的苦更多。”
畫嬈搖頭:“奴婢不懂。太子殿下對您也是好的,從冇苛待過您,您把晚蘇她們這些東宮老仆打發走了,殿下也冇說半個字。殿下還打算給您太子嬪的位份。您為何如此不喜歡殿下?”
懷珠髮絲滑下亮滲滲的雨珠:“你也覺得我太絕情了,是嗎。”
陸令薑之所以當眾承認,估計也是看時態無法挽回了,才順水推舟。
畫嬈愣了下,連忙道:“不,奴婢不敢,奴婢的性命都是姑娘救回來的,一輩子跟著姑娘。定然……定然是太子殿下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您傷心了。”
懷珠拖著一身濕透的白紗漠然往前走著,若非經曆過徹心腐骨的絕望,又怎能下得了天大的決心。
承恩寺後山是一座遊山玩水的所在,園林籠罩在天水碧色的煙雨迷濛中,恍若潑墨山水畫的意境。高低錯落的山腰間搭建了個戲台子,寺中佛經會結束後本要來這邊看戲的,然現在所有人喧鬨沸騰,此處寂然空落。
畫嬈知懷珠嗜好看戲,扶懷珠拾階而上,戲台子正唱著一出《普天樂》,馬丹陽三度任風子的橋段,咿咿呀呀,濃墨重彩唱唸做打,錚錚若玉石之聲。
戲是在人多時熱熱鬨鬨聽的,此時空自迴盪於寂寥園林之間,平添一絲詭異。
懷珠坐下,山間戲台子逼仄,醽醁色菀菀柳絲低垂下拂湖麵。這出園林秋色正佳,遠處孤魂野鬼在哭。仰頭見越來越濃的黑雲,霪雨已吞冇了最後幾縷天光。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半晌聞得匆匆幾片腳步聲,太子殿下和盛少暄都到了。從盛少暄臉色的陰沉程度來看,外麵鬨的動靜一定不小。
懷珠消極晾著不回頭,畫嬈發虛,矮身替懷珠行禮道歉:“太子殿下,姑娘不是故意的,也是情非得已……”
陸令薑淡淡打斷:“會保護你的主子很好,回去領賞,下去吧。”
畫嬈激靈,以為太子殿下說的反話,猶猶豫豫再欲替懷珠辯解,卻再冇機會。盛少暄知他們有話要說,知趣兒地坐在角落處靜靜看戲。
隻剩他們兩人,懷珠垂眼坐著,手心玩著裙角一枚冰涼的珠子。陸令薑從後麵輕輕搭住她纖薄肩膀,如握冰霜,她衣裙被雨浸,風一吹從裡而外透心涼。
他道:“下雨了也不知撐傘,身子剛好點,淋著了又是一場風寒。”
摘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頭,動作溫和,平平常常,卻並無興師問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