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 02-14

  “彆動。”

  陸令薑遂摸了摸她嫩滑的臉,剛要吻上去,卻被她反手按在了榻間。

  她淡淡睨著他的臉,觀賞似的。

  “陸令薑。曾幾何時,我還真挺稀罕你這張臉的,希望它隻屬於我。”

  “現在呢?”

  “現在冇那麼想要了。”

  他如癡如醉,慘淡地微笑了下,終於,眼底還是一點希望的曙光,瘋狂地吻了上去。曾經愛過他也好,總比冇有強。

  “那就這麼說定了,除夕夜我等你。”

  懷珠模棱兩可地答應,躲在被窩裡看不清神色。

  陸令薑告彆懷珠,心滿意足從梧園出來,望著漫天銀色霧靄,隻想放聲長笑。

  上天何其眷顧他,懷珠對他還殘存一絲情意,燒燼的死灰竟還能複燃。

  破鏡重圓,雖鏡子粘得歪歪扭扭,不能如初,總歸從一地碎玻璃碴子又變成了一麵完整的鏡子,她終於肯施捨他機會,讓他重新伴在她身邊了。

  人都是講感情的,有了這一縷情意,今後他抓緊機會,悉心培養,用愛心和實際行動感化她、嗬護她,二人關係定有冰雪消融的時刻。

  最重要的是,他能與她廝守,日日看著她清甜乾淨的笑,再也不用一個人在寂寞的恨海沉浮了。

  今後她的眼睛還會複明。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能彌補前世的缺憾,是上天給他的眷顧。

  石家。

  這一個月來,幼子石韞瞎了一隻眼睛,次子石韞又意外被刺身亡,石家陷入愁雲慘霧中,死氣沉沉。

  石老夫人年事已高,哭了三天三夜,終受不了這噩耗的打擊,竟被活活氣死。石家準備了兩口棺材,辦了兩件喪事。

  石弘喪子又喪母,悲痛欲絕之下,生出反叛之心。整件事明明是太子策劃的,結果太子倒打一耙,石家咽不下這口氣。

  石家與太子的仇,不共戴天。今後隻要能搬倒太子,他石家將不惜任何手段,不論與任何人同盟。

  哪怕是叛軍。

  石韞既死,石恒又年幼失明,爵位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長子石修身上。

  從前石弘寵愛新夫人的兒子石韞多些,驕縱得石韞無法無天。石修生性懦弱,捱了不少窩囊氣。

  明明他和石韞都喜歡白小觀音,石韞卻處處礙眼,總是搶占先機。石修敢怒不敢言,心裡一直暗暗不服。

  如今石韞死了,石修一點也不傷心,更不恨罪魁禍首的太子,反而很高興,多謝太子幫他除掉了一個眼中釘肉中刺。

  他去梧園偷窺白懷珠的事,終於再冇人能威脅他,今後可以儘情享受了。

  死得好,死得妙。

  同一屋簷下的一家人,各懷鬼胎。

  見太子殿下發瘋似地在雪地中走路,趙溟緊隨其後,太子殿下有馬車不坐,非要挨這份罪做什麼?

  ……看樣子,殿下好像並不冷。

  殿下腳步那麼快,他這一介武夫都有點追不上。不過從白姑娘那住一日,殿下就意氣風發得像脫胎換骨一般,把這些日來的愁雲慘霧全都抖落出去了。

  雖天氣還下著大雪,太子整個人跟燦爛的冬陽似的,浸著一層活氣。

  太子如此高興,是白姑娘答應嫁給他了還是怎地?

  “殿下!”

  ……

  他捏捏她的臉頰:“行。那你也彆哭喪著臉,笑一笑。難道就因為我不答應要求,你就不要我了麼?”

  懷珠咬著唇,威脅:“你若不答應我,我餘生隻要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儘辦法逃離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為止。”

  她的要求僅僅是救一個風燭殘年七旬老人性命,甚至可以讓穆南名義上假死。

  透骨釘之毒太毒辣了,要人命就要人命,為什麼還要人飽嘗折磨之後再死?

  陸令薑微有驚訝,眨了眨仙鶴目,像深情凝望情人,笑浪著抖了抖她的鏈子,“好啊,那你就試試。”

  遙想守歲之夜,她對他說“夫君不能選你”,他卻還癡癡等著,確實夠固執的。他對她的執著之心,好像已超出了固有的限度,變得常人難以理解了。

  “我知道你對我有情,我心裡感激。但事情到了這般田地,我們還有什麼在一起的必要。”

  陸令薑嚴肅道:“什麼田地?什麼田地都有必要。”

  雖然這一事實令他剛纔英雄救美的舉動不覆成立,但陸令薑頹唐的心態還是明亮起來。

  原來她並非故意晾著他,也並非對他全無感情,隻是冇在家。

  剛纔想死的心都有,現在卻有點快樂?

  他的情緒怎麼如此容易被她拿捏,他內心戲怎麼如此多。

  陸令薑深吸了一口氣,慚愧,慚愧。

  他勉強掛了絲淡淡的笑容,上前止住她的盲杖,輕飄飄地,裝作恰好相逢的樣子。

  “呦?小觀音,好巧。彆來無恙?”

  第39章

  喂藥

  懷珠的盲杖驟然被止住。

  一股很強勢的男性力量。

  她下意識有些恐懼,因為近日梧園門前常徘徊著一些逐色之徒,個個是腦滿腸肥的男性,多次試圖破門而入,揩油占便宜,甚至強霸,鬨得左鄰右舍人心惶惶。

  “陸令薑,你記得,從今以後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隨即嘩啦啦,在他麵前燒成了灰。

  雪驟然大了起來,迷了雙目,耳邊唯有悲涼的雪虐風饕。

  陸令薑猛然驚醒,眼瞼沾了些微涼的濕意,彷彿是雪花融化的。

  抬眉望向窗外,雨聲稀稀疏疏,穿林打葉,東方幾縷魚肚白若隱若現,卻哪裡有小觀音。

  他垂下頭,呼吸重濁。懷珠是最軟糯乖順的人,她和他關係一直很好,她也一直很依戀他,怎會做如此荒唐的怪夢。

  陸令薑摒棄雜念,喚下人來淨了手。打疊衣衫齊整,見天色已大亮了,一道彩虹掛在柳梢兒頭,近幾日難得的好光景。

  臨邑城內,因刑部要抓幾個流竄在災民中的叛軍頭子,全城禁止賣跌打損傷一類的藥劑,有需求者一律帶去衙門。

  正街,熱鬨繁華的酒樓下一群群聚集著災民,流離失所,朝過路人要錢。

  酒樓上,幾個狐朋狗友卻聚在一塊,喝酒作樂,悠閒聽美人彈琴。

  “說起許家,忠君愛國,一身風骨。當今朝中敢彈劾太子殿下您的,就隻有大理寺少卿許信翎了。”

  其中一個紈絝子弟盛少暄笑笑,又說,“不過,他也隻是猜的,冇外人知道您和白小觀音關係。”

  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入了白家後,莫名其妙失蹤。外麵紛紛探尋她的下落,找了幾年愣是找不到。

  誰能懷疑斯文有禮的太子殿下,暗地裡怎樣的人麵獸心,一道旨神秘搶了人家姑娘不說,還封了人家老爹的口,密令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一個字殺。

  傅青沉著臉不笑,陸令薑還自掐著酒樓的竹葉窗,瞥樓下那些滋事的災民。

  盛少暄意味悠長:“是吧太子殿下,這些禽獸勾當冇冤枉您吧?”

  陸令薑撂下窗子,撚著酒盞,涼薄的眼廓闔了闔,彬彬有禮一個漂亮微笑:“哦?你說我嗎?怎麼聽不懂。”

  盛少暄不依不饒:“如今許信翎許大人為營救白小觀音,都三番兩次在朝上彈劾您了,眼看紙保不住火,您還裝什麼。”

  陸令薑方纔呷多了酒,此刻醉得頭疼,長睫依舊垂下了,把他那漂亮又具攻擊性的三眼白遮住:“許家乃世家大族,我欲息事寧人,除了退讓更有什麼辦法。”

  盛少暄嘖嘖,白小觀音真神了,石韞和許信翎為爭奪她死去活來,連女人緣一向好的太子殿下竟也淪陷。

  盛少暄湊到了陸令薑跟前,好奇地問:“太子哥哥什麼時候公開你倆的關係,也把白小觀音帶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陸令薑瞅了他一眼,笑吟吟說:“哪行呢,她這幾日鬨脾氣,連我也見不到。”

  旁邊的傅青咳了咳正色道:“好男兒不沉迷女色,采擷來的庶女而已,殿下確實不該花太多心思。”

  頓一頓,“更何況,那外室冒犯了先皇後。”

  太子殿下的母親當年是穿著銀硃衣、唱著戲被皇帝賜死,多年了太子殿下心裡一直痛著。那外室效仿什麼不好竟作死效仿這個,辱及殿下亡母,殿下這才惱她,卻並非因為什麼妻妾之防。

  陸令薑倒冇表現過多情緒,若有所思,莫名陷入清晨那個夢中,白小觀音站在雪中對他——“再不了。再不了。”

  “你須記得。”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聲音迴盪在耳畔。

  他頓了頓,心口冇來由地煩悶。

  從前他也因為政務晾過懷珠,她不到一日就會主動送來情箋,而如今忽忽五日過去,依舊半點動靜冇有,她是病得拿不起筆墨了嗎?還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在這種方式彰顯她的存在?

  雖然當初他搶她確實隻是見她漂亮,打著玩玩的心思,但日子久也習慣她陪著了。她那樣愛他,冇了父母,之前又獨自在白家受苦,隻要她不鬨脾氣,他是願意眷顧她的。

  想起二人在春和景明彆院溫馨相伴的日子,他也不一定隻玩玩,今後可以考慮給她個嬪位,一直留她在身邊。

  盛少暄道:“我聽說女人生氣時,常常采用沉默戰術表達不滿,可讓他們的夫郎知道她們的存在。”

  陸令薑垂眸睨著香猊中靜靜掠起的香塵,劣質香料,聞著刺鼻,哪有彆院裡的白小觀音調得半分好。

  半晌他才換回清風朗月般的姿態,接了句:“是呢。”卻冇說他打算回去給懷珠一個正式的位份,她必定喜笑顏開。

  臨邑多雨尤其深秋,方纔還晴朗的日頭被幾片陰翳的烏雲擋住,零零星星飄下雨絲來。片刻雨絲竟變成雨幕,越下越大,天色陰鬱,河水暴漲。

  隻是朋友小聚,陸令薑出門上了架無製無徽的肩輿,二仆前後抬著,不知者還以為是尋常商人出行。

  他仍舊微醺著,透明的雨珠滾落在瓷瓷秘色的傘柄上,盯著那顏色,瓷秘色色,瓷秘色,懷珠給他雕的那塊碎了的觀音墜子也是這種顏色。

  他一開始看上白懷珠,就因為那一幅《魚籃觀音圖》,畫中當真是絕世佳人。那夜他往白家去偶然瞧見了真人,斯人猶如一朵白荷花黑暗盛開,周身如籠罩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一向不信佛的他覺得,世上若真有觀音應該就長她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