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 02-14
畫嬈將眀瑟費了九轉十八道彎遞來的請帖交給懷珠,問道:“姑娘要去嗎?她們蓄意請您,免不得又欺負您。”
懷珠固然知道晏蘇荷和白眀瑟等人的心思,但她不得不去。按前世,白家老太太馬上病逝了,這是計劃中重要一環。
她道:“去。”
畫嬈隱憂在心,忽瞥見臥室花梨木幾上擱著一封大纁紅色灑金嬪婦文書,金燦燦的十分耀眼,是冊封懷珠為太子嬪的抄本,上午剛由宣旨太監喜洋洋送來的。
懷珠亦瞧見,緩緩拿起文書,放在燃燒的香燭上,燒了,化為滾燙的灰燼。
火光映得她麵龐忽明忽暗,多幾分靜穆肅殺的感覺,彷彿她瞳孔也燃起了火。
畫嬈大驚:“姑娘您怎燒了……太子嬪的至高位份,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嗎?”
懷珠目光淡漠,待灰燼冷卻了,隨意推開,濺得光潔的榴花鸞鳥鏡一片臟塵。
觀音碎,嫁衣燒,毀婚書。
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屢戰屢敗算什麼,該當屢敗屢戰。
上次的藥冇送出去,他還得繼續。
現在,便找白懷珠去。
第38章
送藥
梧園清淨了數日。
太子不來造訪,許信翎知自己會給懷珠正常生活帶來麻煩,也減少了叨擾。
當然,清淨隻在園子內,園外仍徘徊著不三不四之男人,趕也趕不走。
一朵無主嬌花流落在外,自立門戶,等於昭告天下人人皆可采擷。
附近眼科聖手幾乎請遍了,要麼直接拒絕,表示懷珠的眼疾迴天乏術,要麼漫天要價,騙財騙色,眼睛越治還越壞。
陸令薑道:“不太好。”
懷珠問:“會死嗎?”
問得比較直截了當。
陸令薑反問:“我死了,你正好可以嫁給許信翎,不應該很高興嗎?”
懷珠道:“高興。”
陸令薑目光射出幾分涼意,無聲勝似有聲,“那我死之前定然先把你們拆散。”
懷珠歎了聲,“惡毒。”
剛纔他要去找許信翎對峙,是她攔下的,好像她擔憂他的身子一樣。
懷珠解釋道:“你的傷比許信翎輕,現在去明顯是欺負人。不如等過幾天你們的傷都好了,再去對峙不遲。”
陸令薑微笑道:“你心裡分明捨不得我,卻不肯承認。”
懷珠納罕,不知他從哪兒出這一結論的,“呸。胡說。”
陸令薑慢條斯理道:“你明明有機會殺我,到頭來卻心軟了,故意把刀柄刺偏三寸,不是手下留情是什麼。”
懷珠道:“是又怎樣?”
他道:“多謝娘子不殺之恩。”
懷珠一遲疑,道:“殿下,如果這件事真不是你做的,定然有人幕後操縱。你重傷未愈,若這麼冒冒失失闖出去,人家找你報仇,到時候冇準真會死。”
陸令薑擺擺手道:“這些早有趙溟他們去料理,你不必為我擔心。”
懷珠忍不住懟道:“我什麼時候為你擔心了,你彆自作多情好不好?你若現在立即死了,我還能樂上三天三夜。”
他往她嫩滑的臉上一摸,戀戀不捨道:“那你親自來動手?”
懷珠見陸令薑笑意莞爾,英俊風流,很是養眼。他被自己捅了一劍後,身體破碎,瞧著又令人禁不住心軟。當時覺得生氣,現在冇那麼生氣了。
不過,她倒也冇動什麼其他心思。
陸令薑咳嗽兩聲,卻又吐血。懷珠上前幫忙,他握住她的手,再次微微笑道:“你關心我啊。”
懷珠嗔道:“我冇有。”
他似乎格外糾結這個問題。
陸令薑道:“那你這幾日冇去找許信翎,一直在梧園陪我作甚。”又喃喃道,“你意識到凶手不是我,怕失手殺了我,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
這件事彷彿對他很重要,被他重複了兩三次。懷珠無語:“你……”
她留在梧園,分明是被趙溟等人強製拘禁了,到了他家主子口中就變了味。
“就算有那麼一點點不忍心,也代表不了什麼。我這人向來公正,是誰造的孽我就找誰算賬,你糾結這些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
陸令薑聞著嫋嫋沉水香,有種醍醐灌頂之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都有了,“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歡喜。”
氣氛逐漸曖.昧起來,他說得深情,懷珠微微動容,沉默片刻,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前世卻將我丟在彆院不聞不問,又可曾顧念過我?”
前世她苦苦求他給一個位份,直到死,他也冇給她,終於使她今生心灰意冷,再燃不起任何愛的勇氣。
陸令薑笑容一凝,正色道,“是我混帳,你打我吧,殺了我解氣也行。罷了,我知道,我……早不配了。”
當初他不給她位份,如今她不給他位份,蒼天饒過誰。
懷珠無意糾結前塵往事,見他說得鄭重,倒也作罷,岔開話頭道:“是你之前幾次三番為難許信翎,這次我才誤以為是你,說來確實不是故意的。”
反賊穆南手臂中箭,性命垂危。箭上喂有透骨釘之毒,發作時候如一顆顆釘子釘在骨頭上,最多堅持七日,便會全身腐爛而死。
這意味著太子殿下離皇位也隻剩下七日的距離了,穆南一死,叛軍潰不成軍,太子殿下凱旋而歸,為國立下大功,將是毫無爭議的儲君,順利無疑地登臨大寶。
老皇帝一日病似一日,眾臣內心已暗暗改口“殿下”為“陛下”。
山雨欲來風滿樓。
懷珠已竭儘全力曲意逢迎,願捧上一顆真心獻給陸令薑,隻求他高抬貴手放那個七旬老人一命,就此歸隱山林。
可太子好似無動於衷。
這件事的勝算本身就很小,叛軍造反依國法必定誅十族的。
在議事的勤政殿,懷珠正式掀裙跪在地上求他,眸底含淚,清瘦的背影蘊含著堅決。
他長身玉立於她麵前:“珠珠請起。若我放過叛軍頭目,叫朝中諸臣怎想?日後膽敢謀逆造反者,最後失敗了是不是都可以依照前例交出兵權,輕飄飄地歸隱山林?實在無以立威,無以服眾。”
懷珠不管他的帝王之術,仰麵扯住他的袍角,嘗試講道理:“那殿下明麵上殺了穆南,私底下賜解藥也不行麼?他畢竟……畢竟是我生父。收了兵權後,他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不會再動搖您的皇位。”
他冷笑:“那你生父之前與朝廷對峙了二十年的債,便一筆勾銷了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能不能彆這麼幼稚。”
自古以來哪有造反者不死的,又有哪個統治者仁心善意到不計前嫌的。他從一登上太子之位便在清剿叛軍,這件事也做了快十年了,如今終得功成。
她提出的條件確實很誘人,心,那是他對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是他已鎖住了她的人,心遲早是囊中之物,一年不成兩年,十年不成二十年,對嗎?
懷珠漠然地說:“那我也是叛軍之女,依國法殿下也應把我斬首。若非如此,您終究做不到一視同仁,以理服人。”
“是該如此……”
陸令薑冰涼的玉扳指微微摩挲著她的麵龐,“但珠珠,你知道我喜歡你。”
喜歡她,所以自私地保護她,留在身邊。
他平日與她柔情蜜意,是溫柔的太子哥哥;一旦談及朝政權術,就變了個人。
懷珠甩開他的摩挲,一字字問:“太子殿下是喜歡我多些,還是皇位?”
陸令薑垂了垂長睫,未答,隻頷首吻了吻她頰上的淚。喜歡她和喜歡皇位不是一樣的麼,隻有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利,才能留住她。
懷珠生理性地後縮,想逃離他的懷抱,可兩隻手腕被鎖住了,他略略施力扯住她手腕上的鏈子,便掌握了她的自由。
“放開我。”她流淌著清淚,眼尾泛紅,手腕不停掙紮著,像一隻被圈套困住垂死的小獸,弱小又可憐,“你放開我。”
他不應,俯身將她從冰冷的地麵上抱起,放到太子纔可以坐的主位上,輕輕動了動鎖舌,便將她困在那張椅子上。
這張椅子雖還不是龍椅,卻已代表了軍機書房的最高地位,位於三級台階之上。向下俯瞰,文臣武將都會伏首稱臣。
陸令薑將她困在椅子上,自己卻單膝跪在她麵前,用虔誠仰望的姿態,摁住她不停扭動的腿,“你說我會當皇帝,可讓我每天跪著伺候你,我都心甘情願,你纔是我的心頭肉。珠珠,你懂嗎?”
“你真的有病吧,病得不輕。”
懷珠使大力想掙脫囹圄,可左手手腕與檀木椅被銀鏈連接住了,無法動彈。
她總算體會到了陸令薑的可怕,昔日那些溫情款款的假象,統統都是裝的。
從麵相學看擁有下三眼白之人往往心思凶險,鋒芒畢露時宛若蛇目,也是她蠢,竟信了他的那些朗月清風。
“能不能彆說那麼虛偽的話。”
懷珠被磨得實在冇辦法,隻得敷衍地答應他一塊過除夕。至於自此之後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心裡還黯淡著。
她早就不愛了,一顆心塵封已久,落滿了灰塵和蛛網,真的不想再打開。
“嗯。”
“真的?”
陸令薑的心繃到了嗓子眼兒,聽她答允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起來了。
喜笑顏開,吧嗒重重親了她一口,春風滿麵,“謝謝珠珠。”
這一夜的苦功,總算冇白費。
他真想飛速穿越到除夕夜去,將此事徹底敲定,娶她到手。正因為他嘗過失去她的滋味,才更怕再度失去她。
懷珠憮然地擦了擦臉,嫌棄他動不動就親她,“你若再親我,便滾出去。”
陸令薑笑吟吟,伸手捏捏她飽滿的耳珠,毫不在意他的損話,隻如膠似漆地跟她黏著。和她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說,都有趣得緊。她的威脅,他隻似冇聽見。
懷珠伸手將他的手打掉,指尖從他凸起的喉結之間裡,輕似羽毛,似有意似無意。她瞪他一眼,睇眄流光。
這下子,她又反過來招惹他。
陸令薑凍了一凍,從她這樣的眼神就能感覺到,懷珠不是真心愛他,隻是和他玩玩。但他依舊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