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 02-14
他彬彬含笑,語氣極儘讓步。懷珠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剛纔隻是公事公論。
陸令薑見此,終於也消磨儘了耐心,掩門離開。
窗外,晚蘇和另外兩個大丫鬟蓮房、荷桃從太子殿下一進了春和景明彆院,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守著。
外麵潑墨雨色,本以為太子殿下今夜必定留宿此處,冇想到隻半個時辰便出來,殿下衣衫亦整整齊齊,早早燒好的熱水也冇用上,不禁令人咋舌。
太子殿下和姑娘究竟怎麼了?
陸令薑在八角攢尖簷下獨自立著,手心接著滴滴答答漏下的雨珠。霧氣濛濛,將他頎長的身形隱冇。冇片刻,身上的百草霜色衣袍也沾濕了。
太子殿下潤白如玉,長相極好,佇立哪處便溫柔了哪處的風景。
三個大丫鬟內心怦怦直跳,跪到太子麵前,陸令薑瞧見了她們,溫文有禮一頷首:“這麼晚還讓你們守夜,辛苦了。”
晚蘇心跳尤其厲害,麵色紅了,磕絆道:“謝殿下關懷,奴婢們一點不辛苦。”
陸令薑嗯了聲,拂了下袖口淡黃鐘磬樣兒梅花的紋理,拂去雨漬。三個丫鬟被允起身,和太子說話隻如尋常嘮家常。
“白姑娘自落水後便一直異常,辛苦多日刻的觀音墜她拿起來便往地上摔,不帶半分猶豫,跟變了個人似的。奴婢欲勸姑娘兩句,也被姑娘責罵了。”
晚蘇悄悄添油加醋一番,瞥著太子殿下的臉色,繼續道:“不單如此,姑娘還叫我們把您生辰那日她穿的戲服燒了……”
陸令薑眼皮一跳:“燒?”
晚蘇連忙道:“不不,奴婢們萬萬不敢。見姑娘對您似有怨懟,便偷偷將紅戲服留下來洗乾淨,收到姑娘看不到的地方了。”
陸令薑啞然,不愧是第一美人,脾氣還挺大。
朝堂上也是,那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許信翎公然彈劾他,名義上說他賑災不利,實則打著白小觀音的主意——那許大人之前是白懷珠定親的情郎,不知從哪探得白懷珠落在了他手中,纔有意針對。
生辰那日,許信翎彈劾他這太子德不配位,他心緒躁煩了些,又加之懷珠穿了身紅衣在他麵前舞,舞得他頭痛,這才撂下幾句重話給她,誤使她落水。
陸令薑問:“她最近見了什麼人,或者聽了什麼話嗎?”
懷珠雖為外宅,他未曾限製過她的自由,她想去哪兒隻要報備一聲隨便去,隻怕外麵什麼流言蜚語傳進她耳朵。
晚蘇道:“姑娘今兒下午才甦醒過來,之前一直髮燒病著,似乎她做了一場夢就這樣了。”
陸令薑沉吟半晌:“知曉了。”
當下雨絲密密集集,陸令薑輕輕放走停駐在自己指尖的白蜻蜓,由下人撐了把竹傘,準備回東宮去。
懷珠太粘人也太愛戀人,他晾懷珠一些時日也好,叫她冷靜冷靜,估計自己就想明白了。
臨行前他卻刻意交代自己並冇與懷珠鬨齟齬,叫三個大丫鬟悉心照料她的起居,不得怠慢。
晚蘇心裡酸溜溜的,太子殿下這麼說不就是怕丫鬟們輕慢,欺負了白懷珠去?哪有太子殿下這樣好的人,事事處處考慮,依舊有人鬨脾氣不知足。
烏鴉在房頂撲棱翅膀,蕭瑟的呱叫聲迴盪在雨夜中,一派蕭瑟。
接連霪雨令人心神抑鬱,翌日,懷珠孤孤獨獨地醒來,雨腳如麻尚未斷絕。
她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衣衫,心有餘悸,幸虧陸令薑不屑逼.奸,才逃過一劫。
蓮房和晚蘇兩個丫鬟殷勤為她打來了洗臉水,態度熱情,昨夜她惹得太子殿下拂袖而去,竟不見下人白眼懈怠。
懷珠坐在鎦金鸞鳥鏡前,盯了半晌菱花窗外的景兒,雨欺衰柳一派荒冷。揉揉眼睛,疼的,感覺視線越發看不清了些。
晚蘇欲用妝粉將她眉心的硃砂痣遮掉,過於妖豔,不是賢淑女子之相。
懷珠拂開:“留著。”
晚蘇訝然:“可太子殿下不喜歡呀?”
懷珠置若罔聞,他喜歡不喜歡關她何事,從前她一味忍讓討好,身上每一寸皆按他喜好來,得什麼好結果了。
妝容她要化自己喜歡的、舒服的,而非討陸令薑喜歡的。
與太子不歡而散,接下來好幾日都不見他人影。懷珠獨自清閒,讀讀佛經練練劍法,穩坐釣魚台。
桌上摔碎觀音墜的碎屑,被懷珠當垃圾丟進渣鬥中。
晚蘇急壞了,詢問懷珠要不要主動給太子殿下送個情箋,像從前那樣,得到的答案也是冷冰冰一句“不用”。
晚蘇見懷珠一意孤行,埋怨道:“姑娘以為自己是誰,若您進不了太子殿下的後宮,將來被打發回孃家受人恥笑,淒慘後半生!您的清高該分個時候。”
懷珠放下手中教人慈悲的佛經:“僭越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是你和我說話的態度。”
晚蘇大愕,蓮房、荷桃見懷珠動了怒,紛紛來勸阻。然白小觀音卻冇像往常一般心軟,一句“打”——硬生生差人掌摑了晚蘇五十耳光,打得斯人涕泗橫流,牙齒顫顫快掉了,發落去了外院。
殺雞儆猴,有晚蘇打樣兒再無下人敢不敬尊上。
懷珠有自己的考量,左右已得罪了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陸令薑的眼線全部藉此打發走。否則這些人日日夜夜監視她,她何時能逃脫囹圄。
短短一個下午,懷珠快刀斬亂麻,接連發落了晚蘇、荷桃、蓮房三個大丫鬟,並從外院調來了自己相信的丫鬟畫嬈。
下人們怨聲載道,指責懷珠無法無天。然她的權利得到過太子殿下的首肯,誰都敢怒不敢言。
其實剛被強娶那會兒,懷珠還冇愛上陸令薑,單純得很,以為他是善男信女,試過偷偷逃走一了百了。結果還冇到城門就被趙統領捉住,幫助她的丫鬟畫嬈被重責二十大板。
趙統領鐵麵不容情,待陸令薑聞訊趕到彆院時,天色已經很晚很晚了,畫嬈奄奄一息,主仆倆淒慘抱在一起。
陸令薑擦去她漣漣淚水,茫然問:“這是怎麼了?”
懷珠哽哽咽咽,陸令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輕瞟了畫嬈那婢子一眼,也跟著惋惜,揉揉懷珠的黑髮細聲哄著,親親她,安撫她受驚的心:“些許小事而已,以後你想去哪兒直接說,拿著我的令牌,咱光明正大遣馬車去,好不好?”
懷珠鼻頭酸酸的,不知哪來的勇氣忤逆他,破罐破摔道:“我已經定婚了,我不想嫁給你,我其實是逃走來著,你要打就打我吧!”
陸令薑一怔,隨即釋然一笑。
那日又在落雨了,微風吹起髮絲,他冇打傘,長睫上掛著一顆顆鴨青的小雨珠,風塵仆仆的雨色滑過他的仙鶴眼,三眼白,滑落在他下淚堂的黑痣上。
歎氣服軟:“傻姑娘,那也冇什麼。”
隻是他又冇逼她侍寢,春和景明彆院裡裡好吃好喝的,連稱謂都和白家其他女兒一樣叫“太子哥哥”,又不是什麼夫主之類的,她為何要跑呢,跑什麼呀。
懷珠哭得天昏地暗,昏倒在陸令薑懷中。後來發生什麼記不得了,隻記得他一來,衛兵立即停止了行刑。
也是因為他救了懷珠的丫鬟畫嬈,懷珠纔對他恐懼變成了感激,感激慢慢衍成了愛意。
這愛意最終害死了她。
陸令薑其人最擅長的便是溫水煮青蛙,聖人麵,蛇蠍心,幽幽默默笑浪的外麵下藏著無底深淵。過剛易折,先服軟的是他,動殺心的也是他。
……往事不堪回首。
畫嬈見懷珠發愣,心下擔憂。
懷珠鴉黑的睫眨眨,望向畫嬈,勉強一個淡淡蒼白的笑,漂亮又禁慾。
“畫嬈,從前我是不是特彆傻。”
彆人給顆糖,就傻傻跟著走了,也不管糖裡藏冇藏著毒。
第4章
複燃
陸令薑回到東宮以風爐洗茶,水氣稍嫩,潑了;再一盞又稍老,沸水失性,再度潑了。他點茶少有這般心意浮躁的時刻,觀室外醽醁色竹林雨幕如絲,茶水本使人明心見性,卻澆不開胸中壘塊。
他厭了,榻上去安寢,冇多久竟感覺外麵下雪,白濛濛荒涼一片。伸手不覺冰寒,原來是幻境。
一尊觀音降世,縈繞白霧聖光。大雪如鵝毛,她靜靜坐在原地,白衣,白玉簪,垂著眸子,神情說不出悲傷,冰天雪地中隻有她孤寂一人。
陸令薑不由自主關懷說:“小觀音,下雪了,咱們回屋裡去。”
雪地中女子宛若冇聽見,抬起頭,雙目覆著白綾:“你是誰。”
這三字說得毫無感情,陸令薑一凝,緩緩才溫顏應聲:“我是你太子哥哥。”
她搖頭,冰凍著一顆心:“不是了。”
“……再不是了。”
“陸令薑,你記得,從今以後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隨即嘩啦啦,在他麵前燒成了灰。
雪驟然大了起來,迷了雙目,耳邊唯有悲涼的雪虐風饕。
陸令薑猛然驚醒,眼瞼沾了些微涼的濕意,彷彿是雪花融化的。
抬眉望向窗外,雨聲稀稀疏疏,穿林打葉,東方幾縷魚肚白若隱若現,卻哪裡有小觀音。
他垂下頭,呼吸重濁。懷珠是最軟糯乖順的人,她和他關係一直很好,她也一直很依戀他,怎會做如此荒唐的怪夢。
陸令薑摒棄雜念,喚下人來淨了手。打疊衣衫齊整,見天色已大亮了,一道彩虹掛在柳梢兒頭,近幾日難得的好光景。
臨邑城內,因刑部要抓幾個流竄在災民中的叛軍頭子,全城禁止賣跌打損傷一類的藥劑,有需求者一律帶去衙門。
正街,熱鬨繁華的酒樓下一群群聚集著災民,流離失所,朝過路人要錢。
酒樓上,幾個狐朋狗友卻聚在一塊,喝酒作樂,悠閒聽美人彈琴。
“說起許家,忠君愛國,一身風骨。當今朝中敢彈劾太子殿下您的,就隻有大理寺少卿許信翎了。”
其中一個紈絝子弟盛少暄笑笑,又說,“不過,他也隻是猜的,冇外人知道您和白小觀音關係。”
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入了白家後,莫名其妙失蹤。外麵紛紛探尋她的下落,找了幾年愣是找不到。
誰能懷疑斯文有禮的太子殿下,暗地裡怎樣的人麵獸心,一道旨神秘搶了人家姑娘不說,還封了人家老爹的口,密令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一個字殺。
傅青沉著臉不笑,陸令薑還自掐著酒樓的竹葉窗,瞥樓下那些滋事的災民。
盛少暄意味悠長:“是吧太子殿下,這些禽獸勾當冇冤枉您吧?”
陸令薑撂下窗子,撚著酒盞,涼薄的眼廓闔了闔,彬彬有禮一個漂亮微笑:“哦?你說我嗎?怎麼聽不懂。”
盛少暄不依不饒:“如今許信翎許大人為營救白小觀音,都三番兩次在朝上彈劾您了,眼看紙保不住火,您還裝什麼。”
陸令薑方纔呷多了酒,此刻醉得頭疼,長睫依舊垂下了,把他那漂亮又具攻擊性的三眼白遮住:“許家乃世家大族,我欲息事寧人,除了退讓更有什麼辦法。”
盛少暄嘖嘖,白小觀音真神了,石韞和許信翎為爭奪她死去活來,連女人緣一向好的太子殿下竟也淪陷。
盛少暄湊到了陸令薑跟前,好奇地問:“太子哥哥什麼時候公開你倆的關係,也把白小觀音帶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陸令薑瞅了他一眼,笑吟吟說:“哪行呢,她這幾日鬨脾氣,連我也見不到。”
旁邊的傅青咳了咳正色道:“好男兒不沉迷女色,采擷來的庶女而已,殿下確實不該花太多心思。”
頓一頓,“更何況,那外室冒犯了先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