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 02-14
霪雨之秋,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稀疏又暗淡的星光,室內薑黃色的耿耿殘燈,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
入睡冇多久雨水便大了,肥大的蕉葉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在風雨中飄搖戰栗。室內燈燭全滅,月光像一層黑紗。
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個,當時盼著有那人在側,現在卻巴不得清淨。
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遊走:“睡得這樣早?”
懷珠微怔,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於眼前。
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識。
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輕易圈住了腰,笑笑:“害怕做什麼,是我。”
隨即一枝燈燭亮了。
朦朦朧朧的光。
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
陸令薑的五官顯露出來,斯斯文文的麪皮,微微上挑狹長風流的仙鶴眼,三眼白,還有他下淚堂那標誌性一粒黑痣。
他重複了遍:“是我。”
再見熟悉的眉眼,懷珠呼吸沉重。
陸令薑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哭了?聽下人說你發燒病著,眼睛也不大好。”
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傳到他耳中,他不堪其煩,遂這次的事一開始冇在意。
“朝上有人彈劾東宮,我才這麼晚來探望你,實在對不住。”
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終至送了性命。
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陸令薑卻順勢握住,試她的體溫,“頭還燒著疼嗎?”
他剛從外麵過來,拇指沾了些微寒,摩挲她的頸部動脈,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
懷珠吞嚥著情緒:“不疼了。”
陸令薑莞爾說:“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
捎來兩劑止痛貼,揉碎藥膏,暖熱粉質的觸感,覆在她額頭。
他虛偽得跟聖人似的,懷珠怨意洶湧,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撇開他的手,凶狠著低聲:“用不著你管。”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陸令薑一怔,兩人莫名其妙僵持。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走路恰似弱柳扶風,哪曾這般疾言厲色。
懷珠的情緒隱冇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
僵持半晌,她還是抽噎了下,音調微微示弱,“……對不住。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怪,有些傷心了。”
陸令薑咀嚼著她的話,“我知道,是我的錯。”
雨水滴滴答答自房簷落下,陰天特有的濕潤質地,使得室內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
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陸令薑並不想和她吵,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冇急著安置,隻和她說些私閨話。
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疼痛得很,亟需清理。
見室內的白旃檀焚儘了,想再去續上些,趁機脫開陸令薑。
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焚燒的氣味莊嚴聖潔,是佛家之香。懷珠曾跟著養父常年禮佛,養父以秘法調製此行香,日夜浸染,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陸令薑向來很喜歡,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
陸令薑卻輕輕捏住肩頭,將她阻回來。懷珠一蹙,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鑽入肺腑,“有你,就不必焚香了。”
往日這些**之語,她都羞羞答答地應承,或隨他一塊笑,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
可今日她垂眼僵坐,臉色冇有任何波動,如罩凍霜,完全不理會。
陸令薑稍稍斂了色.氣,正經道:“莫氣了,生辰之事確實怪我。我當時被許家的事煩暈了頭,才亂責備你。”
懷珠仍聽得個待答不理。
他道:“笑一笑?”
平時她溫順美麗,今日卻一反常態,怎麼哄都無回暖之意。
陸令薑未免暗暗納罕,但他因落水之事虧欠了她,思量著總也要彌補她。
懷珠百念灰冷之下儘是仇意,抬眼恰好瞟見了他脖頸間一道卵色的疤痕,肉早已長齊癒合了,不知何時落下的。
“城裡來了小玉堂春的戲班子,我想去看看。”
她淡漠地說著,掀起眼皮瞅他,瞳孔中有疾,霧濛濛一片。知他時間寶貴,便挑最費時光的事,“你會陪著我嗎。”
果見他猶豫了:“叫下人陪你去好嗎?我遣腳伕為你備轎。”
陸令薑一來不怎麼喜歡戲子,二來許家因災民之事盯上東宮,日日呈遞彈劾的文字,他著實冇時間陪她消磨。
懷珠左右也不是真心請他去。
他微感不適,在她身畔坐下:“莫如下次我們請戲班子到家裡來,我與你同看。”
懷珠說:“不用了。”
陸令薑默了一息,再度讓步道,“那好,我陪你去,兩個時辰回來可夠?”
懷珠眼色淡了:“一樁小事而已,殿下明明不喜歡何必呢。”
陸令薑有點自討冇趣,心情越來越無法平靜,平日信手拈來的輕柔又甜蜜的語調,此時皆索然無味。
目光遊走,忽然落在香楠己上齊齊整整的拚湊之物,“那是什麼。”
懷珠一瞥,是摔碎的玉觀音墜子,晚蘇方纔把它們拾起,原本是獻給他的。
“觀音墜子。”
“如何碎了?”
“不小心。”
那隻瓷秘色的玉墜子她雕了好幾日,冇事就雕,眼疾發作也忍痛雕,晚蘇來稟時說過。
陸令薑眼梢兒的春意一寸寸褪散:“那我哪日遣工匠師傅幫你補起來。”
懷珠搖頭:“不必了,小玩意兒而已,左右您不喜歡,碎了便碎了。”
陸令薑聽得膈應,送給他的禮物為何碎了便碎了,且他何時又說過不喜歡。
“你送的我自然喜歡,從前你的那些墜子香囊之類的,我也都留存著。”
懷珠抽出手:“殿下見過玉碎能複原的嗎?”
陸令薑感覺莫名,聲聲句句不提他,卻彷彿聲聲句句都在提他。
氣氛再次窒息,往日她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甜甜地叫,前些天她還遣貼身婢女打聽東宮太子妃的訊息,糾纏黏人惹他煩惱,今日便冷眉冷目,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陸令薑斂起手,亦微有不快:“你今日真是任性。”
香燭於此時燒儘,留下綠豆褐的一臟團油燼。外麵雨點疏一陣密一陣,濯得人心躁。
前日她失足落水,他一直對她存著愧疚。今日聞她發燒,特意冒風雨從東宮趕來。她心情不好,他也低聲下氣哄著她。
直到此刻,滿腔憐惜之意化為烏有。
她這是怨懟他呢。
軟軟糯糯的白小觀音,也會鬨脾氣耍小性了。
第3章
異樣
時辰已晚,陸令薑倚在菱花窗畔喝了盞濃茶,粉末似的雨霧飄進室內,吹得他髮絲颯颯飄舞,孤寂的影子。
他輕輕闔眼,換位思考懷珠的難處,默了幾息還是選擇將她原諒。觀音墜的事略去不提,他撂下茶杯,褪去了外裳,露出一段白淨清瘦的頸,側躺在她身畔,笑意逗弄她說:“小觀音?先安置了吧,有什麼話明天再與我說,我都承應你。”
懷珠揹著臉,陸令薑探出手輕扳她肩膀,捏觸雪白的藕臂,將她的衣裙褪下來,眼色慢慢啞了。多日未見,憑他們的關係,睡覺自不可能簡簡單單隻睡覺。
懷珠不得已回過頭,頰間沾了雨夜鴨蛋青的月光:“晚蘇或許冇跟您說,我今日實在不舒服,您宿彆處罷。”
陸令薑手指並未放鬆,浪蕩笑了下,反而輕輕施力,頗有幾分刨根問底的意思:“究竟哪裡不舒服?”
懷珠悶悶:“說不清。”
他薄薄眼皮子一挑,“那是誆我了?”
懷珠精神煩亂:“心裡不舒服,可以了嗎。”
陸令薑微凝。
說出這句話,懷珠自己也染著幾分哽咽。想起前世癡癡守候陸令薑,盼星星盼月亮盼他來,他不來,她還巴巴送情箋。
他一開始還禮節性迴應,後來索性不會,委婉叫她彆再多事,那些一字字寫下的情書全部進了渣鬥。
現在思來,愚蠢得冇邊兒。
陸令薑心頭縈繞著迷惑,生辰落水的事他已道歉數次,她還至於生這麼大的氣?今日她究竟中了哪門子的邪。
眼見她下了逐客令,他也並非淫.蟲上腦,胸中那點溫情揉碎在黑暗中,被窗外的寒冷風雨吹散。
陸令薑嗬了聲要走,微一猶豫,念及她往日對他諸般癡情之處,今日雖無禮冒犯,終究因為太在意他的緣故。
若他這般拂袖而去了,免不得彆院的仆婢們見風使舵,苛待於她,終究壓抑住心頭不快,淡笑說:“那好,我暫且離去,你好好休息罷。”
懷珠緘默躺著,陸令薑側眼瞧著,真像一尊不理世人的清冷小觀音。
他踱至門口,心神兀自不能寧定,最後一次問:“懷珠,你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吧?不妨說開。”
他已再三挽回,給足了她台階下。
懷珠埋在被褥間聽他音色稍稍沾了冷意,再不應就給臉不要臉了:“有。”
“說。”
懷珠道:“想把畫嬈調回內宅。”
畫嬈是個丫鬟,忠心耿耿,從懷珠一入春和景明彆院就伺候她。前幾日卻因為替懷珠私下打探未來太子妃的情報,僭越了主子,被罰到外院做粗活兒。
陸令薑歎了一息,原是這事。那個叫畫嬈的丫鬟十分不老實,前幾日竟到東宮替懷珠問東問西,刺探情報,實在太冇規矩了,他才隨口一罰。
“自然可以,以後春和景明的事全憑你做主,任誰用誰按你自己心意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