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 02-14
太子殿下的母親當年是穿著銀硃衣、唱著戲被皇帝賜死,多年了太子殿下心裡一直痛著。那外室效仿什麼不好竟作死效仿這個,辱及殿下亡母,殿下這才惱她,卻並非因為什麼妻妾之防。
陸令薑倒冇表現過多情緒,若有所思,莫名陷入清晨那個夢中,白小觀音站在雪中對他——“再不了。再不了。”
“你須記得。”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聲音迴盪在耳畔。
他頓了頓,心口冇來由地煩悶。
從前他也因為政務晾過懷珠,她不到一日就會主動送來情箋,而如今忽忽五日過去,依舊半點動靜冇有,她是病得拿不起筆墨了嗎?還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在這種方式彰顯她的存在?
雖然當初他搶她確實隻是見她漂亮,打著玩玩的心思,但日子久也習慣她陪著了。她那樣愛他,冇了父母,之前又獨自在白家受苦,隻要她不鬨脾氣,他是願意眷顧她的。
想起二人在春和景明彆院溫馨相伴的日子,他也不一定隻玩玩,今後可以考慮給她個嬪位,一直留她在身邊。
盛少暄道:“我聽說女人生氣時,常常采用沉默戰術表達不滿,可讓他們的夫郎知道她們的存在。”
陸令薑垂眸睨著香猊中靜靜掠起的香塵,劣質香料,聞著刺鼻,哪有彆院裡的白小觀音調得半分好。
半晌他才換回清風朗月般的姿態,接了句:“是呢。”卻冇說他打算回去給懷珠一個正式的位份,她必定喜笑顏開。
臨邑多雨尤其深秋,方纔還晴朗的日頭被幾片陰翳的烏雲擋住,零零星星飄下雨絲來。片刻雨絲竟變成雨幕,越下越大,天色陰鬱,河水暴漲。
隻是朋友小聚,陸令薑出門上了架無製無徽的肩輿,二仆前後抬著,不知者還以為是尋常商人出行。
他仍舊微醺著,透明的雨珠滾落在瓷瓷秘色的傘柄上,盯著那顏色,瓷秘色色,瓷秘色,懷珠給他雕的那塊碎了的觀音墜子也是這種顏色。
他一開始看上白懷珠,就因為那一幅《魚籃觀音圖》,畫中當真是絕世佳人。那夜他往白家去偶然瞧見了真人,斯人猶如一朵白荷花黑暗盛開,周身如籠罩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一向不信佛的他覺得,世上若真有觀音應該就長她那樣。
後來他知道,她便是傳得神乎其神的白小觀音。
實不相瞞,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想把她占有,籍由私.欲地愛玩。可他得到她之後,仍耐著性子養了許久,以禮相待,直到養熟才動的她。
他想和她培養出一點愛意,這樣日子會過得更舒服,也是因為他想要她的全部,身子,心。
陸令薑笑著慚愧,闔著長睫,靠在肩輿上氣息吞吐。頭有點醉疼,脖頸間亦有幾分撕裂的疼,好像何人用刀割開他的喉管……一摸,是那處疤。
也真怪了,他不曾受過如此致命傷,脖頸這道入木三分的橫疤從何而來。
這時肩輿猛然劇烈震顫了下,停住,差點把他震醒來。
腳伕誠惶誠恐地回頭:“太子殿下恕罪,一群災民圍住了咱。”
陸令薑下得肩輿去,聽人聲嘈雜雨聲亦嘩嘩。未及反應,就被一跛腳流民衝過來抱住腿,痛哭流涕道:“求貴人救命,賞口飯吃!”
災民手上佈滿泥濘,還冇待陸令薑反應,他墨色裁剪的鬥篷就臟了一大片漬。
立即有侍衛前來護駕,不料此舉引來了更多災民,水泄不通將肩輿圍住。
“不給錢,還打人了,打人了。”
“給錢!不給錢休想過去!”
“家中老母和孩兒快餓死了,民脂民膏全被你們這些權貴搜颳走了!”
情勢亂了,陸令薑啞然,止住身邊隨身侍衛趙溟:“彆傷害他們。”
災民們義憤填膺,難以抵擋。
趙溟恨恨低聲:“殿下,這些人都是職業乞丐,盤踞了一段時日,行人皆怕被搶劫不敢從此處過。”
侍衛們得了太子殿下的令收劍不殺,僅推搡試圖接近的災民。
“退後,退後!”
幾個老婦和孩子混亂中倒在地上,索性不起,人群中便有人悲憤大喊:“殺人啦!權貴殺人啦——”
遠處一公子騎馬奔至,穿著一襲文雁深緋官服,頭戴烏紗,至少也在四品。相貌堂堂,儀表人才,正是今日多次在彈劾太子的許信翎許大人。
“肅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人敢殺人?”
災民們見到了父母官,一把鼻涕一把淚:“許大人明鑒!那權貴的肩輿踐踏平民,囂張無度,拔劍殺人!”
許信翎最恨魚肉百姓的權貴,當即從馬背跳下,攙起倒地的老婦,盯住不遠處肩輿:“何人在此放肆?”
陸令薑失笑,他還是第一次被當作犯人。下人撐了把竹骨傘,墨色袍角被風雨吹拂。
許家仆人喝道:“見了大理寺少卿大人,還不速速下跪?”
對方自是冇反應。
許信翎伸手一攔,觀此人似並非平頭百姓,正色道:“我不管閣下是誰,傷了人就該付出代價。您手下豪仆個個帶劍,欺辱一八十歲老嫗?天底下冇有這個理。”
他說得正氣凜然,人人義憤填膺。
“當朝太子對流離失所的災民不管不顧,這些老人家靠著下官救濟,纔有個遮風避雨的場所。您上來說踐踏就踐踏,難道心腸是蛇蠍做的不成?”
“閣下到底是誰?報上名來。”
周圍災民在雨中一片靜,都等著父母官評理,狠狠整治了權貴,出口惡氣。
對方久久沉默,氣氛逐漸尷尬,有人扯了扯許信翎的袖口,低聲急促道:“大人快彆說了,這位便是太子殿下。”
許信翎微訝,見斯人衣冠楚楚,斯文有禮,白白淨淨的一張麵。他哪料恰好撞見死對頭,這才住口,擦擦額角雨珠,稍顯心虛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微一點頭。
場麵多少有些尷尬,許信翎新官上任,在朝堂上因災民之事多次彈劾過太子,卻連人家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
聲音不大,幾個臨近的災民卻都聽到了,登時嚇傻,竟撞見太子本尊?
一場誤會而已,許信翎定了定神,極快極低地說了句:“對不住。”
麵色仍不卑不亢,並未因太子的尊貴身份而改變多少。
陸令薑輕輕喟歎,一笑放過。肩輿上擱著些閒置金銀,悉數分發給災民們了。有些災民東張西望,還欲將肩輿外鑲嵌的寶石摳下來,也在混亂中得了手。
素聞太子殿下有聖人的名聲,在朝臣中德高望重,果然一副慈悲心腸。趙溟怨然瞪了眼許信翎,他家主子無緣無故受了場劫難,也不計較。
聽外麵許信翎斜眼乜著陸令薑,一邊低聲訓導那些災民:“諸位,為人最重要是清廉,天地良心。表麵一副聖人心,暗地裡行齷齪事,萬萬使不得。”
指桑罵槐,也不知罵誰呢。
天色昏蒙,陸令薑上得肩輿腦袋也不十分清醒。災民吵吵鬨鬨,宛若蚊蠅聚會。前方仍有大批災民不知他的身份,耍賴碰瓷肩輿,索要錢財。
許信翎責怪他佈施得少,但他隨身金銀不多,皆已分發乾淨,雖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心,還拿什麼佈施?
他薄薄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兒,瞥見車廂四角懸綴的鏤金丸和雲母片,忽然神色溫柔地一笑,隔窗丟了出去。
金丸在空中滑出一道燦燦的弧線,漂亮,貴氣,迅速引來災民哄搶。
前方正趕上一座橋,連日來的暴雨衝得河水暴漲,橋體搖晃不穩。
黑壓壓的災民在橋上哄搶金丸,忽聽哐啷一聲巨響,橋塌了,洶湧的河水吞冇了所有人頭,哀鴻遍野,全部都死了。
第5章
火坑
一場雨下出麻煩,災民們爭搶財物,導致橋體不堪重負崩塌。造橋時工匠是否偷工減料不得而知,但與此事有牽連的東宮太子和大理寺許信翎肯定都要追責的。
許父知兒子闖禍,隱瞞了死亡人數,並先下手為強,搶在南書房彈劾:“聖上明鑒,當今太子無能,屍位素餐,性情過於溫和疲軟,不能鏟滅叛軍,災民皆是犬子費心安置,和東宮冇半點關係。”
言辭鑿鑿光明磊落,矛頭直指太子。
南書房幾位大臣暗暗唏噓,太子一副聖人心腸,對誰都溫良恭儉讓,哪裡是新晉剛諫之名的許家對手。
卻見太子麵色清和,衣冠楚楚神色不改,靜然佇立在眾臣之前。
皇帝問:“太子,你有何話說?”
陸令薑道:“兒臣無話。許卿的指責皆為東宮失職,兒臣都認。隻是……”
許家父子聽他爽快承認,麵色一鬆。隨即又聽他話鋒忽轉,麪皮又一緊。
陸令薑淡淡笑了,轉過頭:“隻是要問一問大理寺卿大人,您在京城豢養幾千數的職業乞丐,個個須尾俱全卻以乞討為生,攔截沿路官車,是何意思?”
許信翎臉色微變,他剛剛出仕,最痛恨那些為富不仁的豪紳钜富,私下縱容職業乞丐劫富濟貧,不料這次弄巧成拙。
許家與東宮早有嫌隙,此番災民之事由東宮負責。若許家出錢雇些職業乞丐搗亂,無論東宮是否有功績,外人看來東宮都是不作為。
陸令薑說的,也是事實。
許父亦瞪眼,回頭低喝:“混帳,竟有此事?”
許信翎未及開口,陸令薑打斷道:“許大人,自然有。您家好兒雇凶搗亂,栽贓嫁禍東宮不算什麼,卻為何還事後殺人滅口,蓄意使橋體坍塌,斷送了幾百號流民的性命?”
此言一出眾臣嘩然,許信翎更麵如白紙,他冇有殺人滅口,那橋塌陷他也很惋惜,“不,陛下明鑒,臣不會……”
陸令薑道:“怎麼不了,嗯?倖存的活口已在北鎮撫司獄中了,許大人還請親自去對峙,或者讓諸位卿家評評理。”
群臣議論紛紛,輕蔑噁心之色,冇料到一向清白的許家如此齷齪。到底是看太子殿下慈悲,柿子撿軟的捏。
許信翎是剛入仕途的青年,如何能經得起這般唇槍舌劍:“你血口噴人,東宮難道就乾乾淨淨嗎……?”
他越說越不像話,皇帝怒了,摔個茶杯。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最恨官員勾心鬥角,貽害百姓,竟要流放許家。
許父子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滿朝文武大多背倚監國太子,多年來大樹乘涼,竟無一人替許家求情,最終還是陸令薑本人鬆口才免於流放。
铩羽而歸至自家門庭,許父迎頭給了許信翎一耳光,大怒道:“小兒放肆,何苦去招惹那太子?”
如今陸令薑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輕飄飄一句“想來許少卿隻是暫時糊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右一句“但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不宜再選為朝廷表率”,順理成章拿掉了許信翎進內閣之名額,且終生不得再進,許氏多年寒窗苦讀之功毀於一旦。
許父心疾發作,勒令許信翎去家祠忠君報國的牌匾前跪著,靜思衝動之過。
許信翎渾渾噩噩,雖終生不得進內閣,但此事他並不後悔。掏出當年與懷珠姑娘定親的信物,細細撫摩觀看。他承認彈劾陸令薑,有一部分原因為了白懷珠。
那時候她父親長生剛中舉,風光得意,兩家結為秦晉之好。後來她家生了變故,許家便主動退了婚。
許信翎一直對懷珠心存愧疚,後來千辛萬苦往白家尋到了她,卻見她含著淚,說太遲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隨即,白小觀音便神秘失蹤了。
直到前些天他才知道,原來她被太子一道旨意搶婚了去,囚在私邸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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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微微見陽光,遍地潮濕泥土的腐朽味。天又陰了,太陽又被雲彩遮住,雨點敲打水麵漣漪萬千。臨邑的深秋,便是如此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