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 02-14

  “我現在就和你在一起,如你所願。但隻是玩玩,前世你玩我的那種玩。太子殿下,您願意嗎?”

  翌日一早,懷珠迷迷糊糊地醒來。桌上是燃燼的一截安息香,房間內溫暖而寧靜,昨晚好像有人短暫地來過,又走了。

  她躺在榻上怔怔了會兒,神誌漸次恢複,意識是陸令薑。

  畢竟以現在的情勢,除了太子本人誰還能接觸到她這種要犯?

  耳畔響起昨夜陸令薑說“明日日落前,給我答案”——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栗,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逼婚。

  窗外北風簌簌,空蕩蕩的閨房卻並不冰冷,反而溫暖如春。香爐內,炭火靜謐無聲地燃著,處處皆是人來過的痕跡。

  懷珠疑神疑鬼,“陸令薑?”

  屋內靜寂,自無人迴應。

  她擦了擦熱汗,真傻,陸令薑怎可能還在此處,昨夜的噩夢早結束了。

  梧園依舊處於嚴密封鎖狀態,斷水斷糧。就在懷珠呆癡癡地抱膝而坐,懷疑自己要被活活餓死時,中午,卻有仆人將熱乎乎的飯菜遞了進來。

  食盒裡麵的菜品是一尾糖醋桃花鱖,一疊口蘑煨雞,一疊蒜茄。小食有回馬葡萄,蜜餞銀杏。

  主食是一盒十二枚雪白銀絲捲,酒水有蓮心荷藕湯和漉梨汁,另配有水果櫻桃,一看就是東宮禦廚纔有的烹飪水準。隻是某些飯裡泛著一股輕微的草藥味,略顯奇怪。

  還挺豐盛。

  陸令薑施捨的嗟來之食,吃是不吃?

  懷珠將飯菜一道道擺在麵前,內心掀起了波瀾。這些飯菜都是她愛吃的,尤其是那道蓮心荷藕湯——

  從前在彆院她常常親自下廚,親手剝蓮子剝到手疼,極力請求陸令薑喝,他卻在嘗過一次後,以蓮子味道太怪異為由,湯全部都倒了。

  從那以後,她隻自己一個人做蓮心荷藕湯給自己喝。

  重生眼睛瞎了,她已許久不曾親自下廚,這湯的滋味也有些淡忘了。

  如今,他卻又給她送來了這道湯。

  懷珠心情複雜,一口一口嘗著,品出甜酸苦辣許多滋味,五味雜陳,莫可名狀。熱氣蒸騰,眼圈不知不覺中紅了。

  陸令薑是想暗示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得嗎?……或者僅僅是巧合,在審判人犯之前,不餓死犯人。

  懷珠擦了擦眼淚,真想和陸令薑當麵理論。放她出去,出去。

  她又不是反賊,她不是。

  半晌用罷了膳,懷珠正準備將食盒送回去,卻見臨近後園矮山的一顆梧桐樹下有揉成團的小紙條,悄悄撿起打開,上麵依稀是妙塵師父的字跡。

  原來妙塵師父擔憂她的安危,竟準備帶領兵隊先防火燒城。

  守備如此森嚴,妙塵如何將訊息傳進來的?懷珠頓時出了一層冷汗。

  望向院中最高的一顆梧桐樹,與院外的矮山相毗鄰。這是處天然的缺口,無人監視,若有人爬上矮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查探到院落中的情況。

  妙塵師父現在還在嗎?

  妙塵師父愛護自己,誓死相救,懷珠都知道。她百味交雜,想勸師父不要為了自己冒險,可她被囚困此處,隻能接收訊息,卻無法往外遞訊息。

  懷珠來到窗畔點起蠟燭,將妙塵師父的紙條燒燬了。隨即後背隱隱發毛,總感覺院落外的矮山上有人什麼人,居高臨下地監視著自己。

  她目光一凜,猛地探窗望那廂望去,院落四周卻並無人。

  ……

  圍牆外,石修驚得渾身冷汗。

  偷窺了白懷珠這麼久,他第一次險些被髮現。這處梧園矮山背後的安樂窩,是他很久之前無意中發現的,他便一直在此偷窺懷珠的生活

  陸令薑的左手緊緊攥緊,還在回味著她剛纔在他手心的那一吻。那微癢而甜蜜的感覺,烙印在他靈魂中,令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致命的溫柔。

  片刻之後。

  他道:“願意。你玩我。”

  “想玩多久玩多久,玩一天也行,玩一輩子也行。隻要你留我在你身邊。”

  “玩膩了,我立馬滾蛋,會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現在,他被她一個冷眼輕易打敗。

  陸令薑的心滴著血。

  兩人本來坐在矮桌邊談話的,不知不覺就滾到了羅漢榻上,一上一下,衣衫淩亂,懷珠手中還拿著劍。

  ——老管家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情景。

  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年輕男女的活力充沛,新鮮蓬勃,性子更宛若六月天,說變就變,嘴上說著恨,其實並冇那麼

  以後可以不當仇人,不當陌生人,當個熟人就好。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娶他的妻,她嫁她的人。

  互不乾涉。

  陸令薑眸中的光彩漸漸消失了,她每說一句,他心臟便冰冷一分。

  和解,並不意味著冰釋前嫌,隻是對過往仇恨的放下,以後各自過各自生活。

  他們靜靜站著,麵對著彼此,形貌冇變,身份冇變,心境卻變了,彷彿周圍物換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如今床笫之事,竟也拿來作賭……

  她心下黯然,餘顫未消,撂下雀牌趿鞋下地。她要走,回梧園,他還能強行留她不成,強行留她得到的也是一具屍體。

  五根手指被陸令薑從後麵扯住,聽他忽然沉重地挽留道:“珠珠。你愛過我不是?你留下來,讓我證明我也愛你。”

  懷珠吞了吞嗓子,置若罔聞,想要繼續走,他卻撞破南山不回頭地攥著她的手不放。繼而,雀牌散落一地,他動情地摟住她,將她的繡鞋也遠遠踢到一邊。

  一刹那,懷珠卻重重往外推了他一下,冇有任何猶豫地拉起門板,“哐當”利利索索地關上門。

  陸令薑怔忡著站在外麵,風中淩亂,險些被夾住。

  再欲敲,卻聞鐵鏈在門內反鎖的聲音,窸窸窣窣,整整纏了四五道,固若金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打開了。

  第32章

  雀牌

  陸令薑如中敗絮,失落又氣惱。

  騙他?

  他騙她開門,她騙他關門。

  原來石修當日誤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見,為了保住性命,石修隻得答應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劍術、書法,才高八鬥,開設私塾,教導的許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孫。太子捏著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將這些孩子送至東宮,這才讓太子有了逆風翻盤的籌碼。

  晏老爺氣得七竅生煙,拔劍登時要殺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劃就這樣被毀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犢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臨陣倒戈,屈服於太子?

  ……白懷珠死不死沒關係,那些臣子的骨頭卻實打實地命懸一線。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繃不住,在朝堂上為白家說話。白家隻是受叛黨矇騙,實際並無反叛之心,實不至於滿門抄斬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開,越扯越大,陸陸續續又有數名官員倒戈支援赦免白懷珠。

  太子第三道詔令下來,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還加官進爵。

  這下子,原本堅固的聯盟被打得潰不成軍,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歸順了太子,開始死心塌地為太子做事,少數幾個頑固派也被誅殺殆儘。

  風向逆轉,眼看著白家的危機即將解除了,太子終於騰出手來,一方麵洗刷白懷珠的冤屈,一邊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軍。

  晏家走投無路之下去求助太後,太後反而把罪責推到了晏家的頭上。石家失了當家人石弘,一盤散沙,見忠臣紛紛歸順太子,知大勢已去,再無翻身之力了。

  該死,如此周密的計劃,竟也能輸在太子手上,實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爺困獸之鬥,垂死掙紮。

  不怕,不怕,幸好他還留有後手。

  既然明著不能打敗太子,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內訌,軟刀子比硬刀子更紮心。

  ……

  許信翎這些日一直在為懷珠奔走,目睹了太子連下三道政令,幫助懷珠,懸著一顆心方纔放下來。

  他想去梧園探望探望懷珠,身邊隻有懷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晏蘇荷走投無路,連給皇後孃娘遞了三道信兒,入宮懇求皇後:“姑母,太子哥哥被美色所迷,定要與我退婚,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皇後幾日來亦處境困頓,歎道:“本宮也不幫你,叫你彆去找那白懷珠的麻煩,你不聽,這次闖下禍事。太子珍愛那幾株花兒,你為何一定處心積慮地毀掉?”

  晏蘇荷怔怔睜大眼睛,淚珠大顆大顆地墜落——是皇後,利用小孩子毀壞紅一枝囍都是皇後的主意,如今翻臉不認人,將所有罪責全都推在了自己身上?

  她慘然笑笑,瘋瘋癲癲指著皇後道:“姑母!你把我當槍使,上了你的當了!你如今想明哲保身,冇門,你若不可能幫我,我便將你做的那些肮臟事都告訴太子哥哥,看你這皇後還怎麼做下去!”

  皇後大怒,劇烈拍了下桌子:“住口,你神誌不清了。快把她拉下去!”

  晏蘇荷的哭聲不絕於耳,大禍臨頭,飛鳥各投林,口中對皇後陰毒地咒罵。

  皇後左思右想,心下也有點慌張,宣太子入宮,不提白懷珠,單提晏家之事。

  “皇兒,母後不知你和晏家有什麼大仇,但請你放過晏家。就像你昨日說的,撕破了臉對誰都冇好處。”

  陸令薑隨意聽著。

  皇後見他無動於衷,又道:“這也是你皇祖母的意思,你不聽母後的,總要顧忌你皇祖母。你和自家人趾高氣揚,到了外麵給人跪著丟人現眼?”

  陸令薑的輕笑聲漸低,臉色微微陰翳,但還是答應了。

  他起身告辭。

  幾日後,晏蘇荷註定要被送到襄陽老家去,路上,遭到幾個山賊侵犯。

  山野之間蟊賊跑得快,晏蘇荷哭告無門,加之自身本就害著風寒,冇過多久就病情加重,像懷珠前世那般在無邊孤寂和痛苦中溘然長逝。

  她一個被太子退婚的女人,於家族而言冇有任何利用價值,因而她的死除了親生父母哭一哭外,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