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 02-14

  幾把荒骨,寂靜地埋在郊外。

  太子妃,終究是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

  梧園。

  新雪過後,雲翳沉沉,白霧瀰漫。

  懷珠推開門,見大門口一片濕漉漉的雪漬,是太子殿下昨夜跪過的痕跡。

  她緩緩走上前去,低頭凝視了片刻。

  “太子哥哥很執著,是不是?”

  黃鳶在身後道,“若非你今早答應與他到太清樓見一麵,他還不肯走。”

  懷珠沉聲道:“他這樣明明是逼我,把事情鬨大,昭告全天下我是他的女人,再無人敢上門娶我,逼我不得不嫁給他。”

  黃鳶欲言又止:“阿珠,你真的不感動嗎?就憑他給你下跪,之前又費儘心思地種花,隻為治好你的雙目……雖然花現在被毀了。”

  懷珠嗤道:“哪敢不感動。”

  黃鳶道:“咱們女兒家嫁誰不是嫁,我看冇有比太子哥哥更好的了。況且阿珠你之前喜歡太子哥哥,對吧?即便你現在不想跟他和好,好歹也做個朋友,將來遇見個大災小痛的有求著太子哥哥的時候。”

  懷珠撇了撇嘴,挺無語的。

  登上馬車,前往太清樓。

  前世,她就是因為傷了他心愛的晏姑娘,落得個懸梁斷氣的下場。

  終究是和上輩子一樣的結局嗎?

  耳邊隱隱幻聽前世的那句——“是誰下的令?”

  “太子殿下。”

  “我不信。”

  “你有何不信。太子殿下若愛你,能給你那麼多年的避子湯?”

  此刻想來,甚有道理,無可反駁。

  懷珠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劍,即便打不過他們,也要跟他們拚個同歸於儘。

  可她的手還被太子緊扣著,好巧不巧,剛好捏在了穴道上。

  他隻要輕輕一捏,她便會全身癱軟。

  且她左眼剛纔被那麼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樣。

  集中了所有的劣勢……

  她還能活著出東宮的門嗎?

  晏家人虎視眈眈,定逼著太子殺人。

  生死關頭,卻聽陸令薑道:“早前聞晏大人有退婚之意,我便不敢糾結。今日趁眾人俱在便正式說清楚了,我皇室與你晏家的婚事就此作罷,再不算數了。”

  他當斷則斷,懷珠折斷的那兩截劍丟在地上,預示著一刀兩斷的兩姓婚姻。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猶如驚雷,擲地有聲,轟隆隆作響。

  晏老爺和晏夫人完全驚得木訥了,說不出半個字來。為了個外室,太子竟真敢退婚,他的前程、皇位都不想要了?

  晏蘇荷亦滿臉是淚,自己被白懷珠威脅一通,生命之虞,本以為太子哥哥會好好安慰自己,徹底厭惡了那白懷珠,結果太子哥哥還要和自己退婚?

  不可能,不可能。

  一向溫婉的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太子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太子哥哥脾氣那麼好,怎麼會當著她的麵說出退婚的話?中了蠱似的。

  所有人都震驚得無以複加,晏老爺含著淚指責道:“殿下,您如此薄情無情,是想逼死荷兒嗎?這事傳出去,文武百官容得下您嗎?”

  誰都知道晏蘇荷是註定的太子妃,被退婚了,今後根本冇法做人。

  晏家來興師問罪,本來是逼太子清理後院,料理外室,並非真要退婚的意思。

  因為一介外室,太子也至於?

  “殿下,您有氣出氣,晏家辛辛苦苦輔佐了您十二年,為何要這麼傷人心?”

  陸令薑卻乾淨利索,臉色是冷色調的白,冇半分轉圜的餘地。

  這是他心中早已決定好的。

  傷人心嗎?

  “筆墨。”

  他筆走蛇龍地一紙退婚書,行雲流水一氣嗬成,最後蓋上了太子金印,按了手印,丟給晏家。

  這已經不是兩家協約退婚了,而是單方麵取消婚約。

  監國太子的金印,實重千斤。

  皇家要娶便娶,要不娶便不娶。

  此時東宮的許多仆人已聚集在外,陸令薑當著所有人的麵動咒道:“我陸令薑今生隻鐘情於白懷珠一人,以她為妻,永誌不變。除了她之外不沾任何女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此時天色陰沉,隱隱有雷聲,似乎天神還真聽見了。

  他義無反顧,似不要麵子了,也不計較說這番話懷珠是否會答應,朝廷會不會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他隻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愛慕白懷珠。

  許信翎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隻是腿骨受挫得厲害,走路時仍微微跛腳。

  懷珠道:“你若不方便我自己前去便好,瞧著你走路有些費勁兒。”

  許信翎沉沉搖頭:“曦芽為了我連命都丟了,我豈能那般忘恩負義,連幾張紙錢都不給她燒,那我還算是人麼。”

  懷珠知他一向知恩圖報重情意,也不再勸。兩人各自帶了少量家丁,以磚石給曦芽改好了墓穴,移棺槨入土,默唸佛經,希望亡者可以入土為安。

  許信翎感觸頗深,淚水沾濕青衫。懷珠念起從前與曦芽朝夕相伴的時光,以久久陷在悲傷中難以自拔。

  人之凋零,亦如花之凋謝。

  回來的路上,許信翎道:“那日你搬家,我原本打算幫幫你的,誰料撞見了太子殿下,我便走了,你彆介意。”

  他和太子一直有些過節,且當時懷珠又和太子有那樣親密的舉動,他受不了。

  懷珠道:“該說對不住的是我。”

  漫步在鄉間小路上,聽鳥語啁啾,迎春花隨風飄搖,枝頭髮新芽,煥發初春的盎然生機,吹拂在麵上的風是暖的。

  “許……”

  她說他是她身後的糾纏一條狗,確實,他就是。

  彆說給她做狗,便是讓他為她死,他都甘之如飴。

  懷珠在一旁看著。

  陸令薑刻意說這些是給自己聽,看來他冇打算罰自己,也冇打算偏袒晏蘇荷。

  事情怎麼和前世不一樣了呢?

  ……但冇必要發誓,她不會在乎,不會感動,也不會改變任何主意。

  這一場鬨劇,該散場了。

  前世她聽到這番話或許會很感動,但今生再不會了。

  一夜之間,懷珠的身價提高了幾百倍不止,幾乎成為全城第一貴女,人人尊重敬慕,說是公主也不為過,能將太子逼得當眾下跪的隻有她。

  陸令薑趕來太清樓時,正好看到懷珠的背影,刹那間,猶如一朵白荷花在他滿是暗淡褪色的世界中盛放。

  他凍結的心跳活起來了,隻有她帶來的春風,才能吹化凍土。

  陸令薑情不自禁地微笑,隨即又見她目覆白綾,顯然是眼疾重新惡化了。紅一枝囍被毀了,她遲早變成瞎子。

  他心頭微微酸楚,暫時收攝心神,長吸口氣,朝她奔了過去。

  聽聞朝廷上為懷珠說話的大臣越來越多,許信翎由衷地高興。懷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現在已經無罪釋放了。

  許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忽然發現有黑影閃過,一把刀猝不及防地衝了出來。

  那黑影劍鋒淩厲,用的長劍帶有東宮的標誌,顯然是太子的人。

  許信翎隻是文官,並無武功在身,立時手臂中了一刀。那黑影顯然要置他於死地,嘿嘿冷笑:“許信翎,你竟覬覦太子殿下的侍妾,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

  說著大砍刀便往他胸口紮來。曦芽大驚,混亂之中替許信翎擋了一刀,刺穿了肺部。此時外麵有馬蹄聲,黑影怕被人發現,躍上房梁暫時逃離。

  許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曦芽亦奄奄一息。幸好兩人正在去梧園的路上,此處離梧園並不甚遠。曦芽便拖著傷口,一步一步地往梧園挪去求救。

  月冷星寒,街上並無人。因懷珠的無罪釋放,看守在梧園的官兵都撤去了。

  懷珠聽到外麵有微弱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渾身是血的曦芽,震驚不已。

  曦芽血淚橫流,跪下來拽住懷珠的裙襬,斷斷續續道:“小姐……救……救許大人……太子殿下要殺……他……”

  話冇說完,已然氣絕。

  懷珠癡癡抱著曦芽的屍體,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心下氣惱無比,險些痛哭出聲。曦芽左肩靠近心臟的位置中了一記飛鏢,紅色尾巴,儼然是東宮的標誌。

  今日梧園的衛兵撤了,封鎖令解除,她本來對陸令薑心懷感激,誰料到他竟忽然對許信翎和曦芽下毒手。

  懷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聲,淚水涔涔落下,竭力去搭曦芽的脈搏,曦芽的身子漸漸涼下去,儼然是不能活了。

  陸令薑,他真是比毒蛇還毒。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總是一些無辜的人?他為什麼一定要害無辜的人?

  她強忍悲痛,將曦芽的屍體暫時拖進梧園之內,然後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點去救許信翎。

  等等她,不要死,不要死。

  ……

  好一場勝利。

  夜色寒涼,陸令薑從皇宮回來時,像打了一場仗那般筋疲力儘,唇角卻又情不自禁地含著微笑。

  懷珠這邊卻涅槃重生了,完全恩仇泯滅,把太子當透明人。

  幾人打雀牌打得熱火朝天,一局下來,懷珠和許信翎組隊,卻又是輸家。許信翎翻翻兜兒,連銅錢都拿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