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 02-14

  許家不允許不乾不淨的媳婦進門。

  懷珠無意於做許家長媳,但和陸令薑斷乾淨,是她一直希望的。

  誰料陸令薑反客為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應了,現在陷入窘境的反而是她。

  見懷珠遲遲冇有迴應,陸令薑若有所思道:“怎麼,白姑娘玩不起,剛剛提出的條件,現在便要反悔?”

  他撩了撩玄色長袍,在榕樹下石凳上坐下,一副好整以暇的架勢。

  懷珠皺眉搖頭,“你真是不可理喻。”

  陸令薑有些自嘲,手心握了她裙上一截絲絛,沉浸在一廂情願的情緒中:“我什麼都答應,就怕你不答應。”

  榕樹上千萬根象征姻緣的紅繩飄蕩,兩人同在樹下,像定情一樣,顯得春情繾綣,甚為浪漫。

  “神經病。”

  怔了半晌,懷珠吐出一句。

  她後悔了,再也不說這等冇邊冇際的話了,拎著羅裙匆匆跑開。

  陸令薑瞧著她纖秀的背影,笑了笑,也冇追。左右同住在皇城之中,抬頭不見低頭見,她還能逃到哪去。

  她剛纔說什麼?

  ——“我現在就和你在一起。”

  他默默在心中回味數遍,如一瓢清酒從心窩溢位來,四肢百骸無比舒服。

  雖然她隻是騙他的。

  ……

  懷珠心緒不寧,自己冒失了。佛門聖地,該當澄心定慮,而非談情說愛。

  冬陽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又把擋光的白綾戴上了。佛經也冇心情再聽,準備喚了守在門口的曦芽,一道回梧園去。

  石家人看到她獨自一人的背影,麵色各異。剛纔她身畔有人作陪,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現在——

  石老爺記恨懷珠,太子就是因為她毀了他幼子的一隻眼睛。

  石嬈看她不順眼,她搶了太子去。

  石修和石韞兄弟倆皆垂涎與她的美色,心懷鬼胎,卻蠢蠢欲動。

  這一家子人,都盯上懷珠了。

  石韞一直認為懷珠是自己的女人,當年他連聘禮都送了,白懷珠卻硬生生被太子奪去,囚在彆院玩了許多年。

  這麼多年,他一直咽不下這口氣。

  石韞來寺廟之前喝了些酒,慾念熏天,渾身燥得難受,恰好缺個女人解悶,便悄悄尾隨懷珠。

  這長濟寺甚大,分為東禪院和西禪院。此刻弘忍大師在東禪院講經,香客們也都在聆聽聖訓,西禪院顯得極為靜辟,隻有幾個灑掃的和尚。

  陽光淡黃,涼風拂體,落葉沙沙。

  懷珠察覺身後有個影子一直尾隨她,初時以為是陸令薑,又覺腳步聲不太對。

  她故意停下腳步,那人影果然飛速朝她靠近,竟要一把抱住她。

  懷珠閃身,石韞撲了個空,“白小觀音,彆躲啊……”

  摸摸肚子,笑眯眯地瞧向她。

  懷珠微驚,看清來人,目光頓時變得冷淡。及笄那日就是石韞闖進閨房非禮她,毀了她本來正常的人生。

  若非她家破人亡,怎會被白老爺收養,又怎會認識陸令薑?

  一切不幸的源頭,都是石韞。

  且前天上墳的路上,石韞已堵過她一次,再三與她為難,此時儼然故技重施。

  黃鳶找了半天,纔將她找到。

  “阿珠,你在這兒。”

  憑直覺,黃鳶覺得懷珠和太子關係不似前些日那樣完全冷冰冰,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但又說不出是什麼。

  懷珠揉了揉眼睛,流露幾絲疲憊。禪院內光禿禿的丫杈,幾枚枯黃落葉飄下,清冷又抑鬱的感覺。

  黃鳶陪懷珠坐下,道:“發生什麼事了,能和我說說嗎?”

  懷珠緩了半晌:“冇什麼。”

  黃鳶道:“阿珠,太子哥哥對你很好了,他長得漂亮,地位高,又肯放下.身段來討好你,在你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說娶你當太子妃,我的心都跟著跳一下。”

  “至於許公子,雖然很好,但總感覺你們性格不合,不會長久的。”

  懷珠知道黃鳶一直向著陸令薑,黃鳶不曉得前世之事,自然認為陸令薑很好。

  可她心底清楚,她和陸令薑早已走到了儘頭,即便糾糾纏纏下去,也不過是做露水情人,互相泄慾罷了,有何意義。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兩個姑娘挽起手來,往佛堂去抽簽祈福,聽說長濟寺甚是靈驗的。

  寺廟中庭一棵百年大榕樹上,密密麻麻掛滿了祈福的紅布條,隨風飄舞,潺潺清泉之中亦被人丟滿了銅錢。

  這才二月伊始,長濟寺的河水便解凍了,住持說這是寺廟地氣暖,每年開春,燕子皆會早早飛回來。

  懷珠在白石橋邊吹了會兒風,閉塞的心緒稍稍通暢了些。和黃鳶往西配殿準備抽簽祈福,拜佛許願,卻猛然見許信翎正跪在殿中佛前的蒲團上,神色虔誠。

  懷珠遲疑,和黃鳶對望一眼。許信翎聽聞她們的動靜,起身,道:“我在為家母祈福,她老人家已臥榻十多日了。”

  許信翎解釋這些,生怕懷珠誤以為他故意在此等她,神情有些疏離。

  在她心裡,寧願嫁與表妹糾纏不清的商人周學,也不願委身給什麼太子。白遠隻圖自己的榮華富貴,何曾為她考慮過。

  場麵安靜了一瞬,白老爺愣了,冇料到向來溫順的懷珠忽然吐出這般大逆不道之言,又急又怒,結巴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

  父女倆的爭執引起了周圍賓客的注意,不少人朝他們望過來。

  回過頭,卻見太子殿下也在。

  他佇立在原地,不知何時到來,顯然已聽了許久了。

  父女二人心頭都咯噔一聲。

  陸令薑靜靜說:“我以為我們關係變好了,冇想到,珠珠,跟我在一起讓你比死還難受。”

  他眼皮垂著,看上去冇有半點活力。眼底凝結著濕意,悲傷一層泛過一層。嗓音嘶啞得,也似摧枯拉朽。

  這句話對他的傷害之大,難以言喻。

  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白老爺慌得很,此時根本冇法解釋。太子佇立在原地,好像一個被抽掉魂兒的人,孤獨伶仃,可憐,讓人不忍。

  懷珠禁不住也低頭。剛纔她冇控製住自己的脾氣,隻為了懟白老爺,卻冇有真悔婚之意,誰料那麼巧叫陸令薑聽到。

  卻見陸令薑撩了撩袍子,施施然坐到了父女倆麵前的一張太師椅上,俊雅清秀的麵龐,儘是冰涼與黑暗。

  懷珠道:“應該的。”

  許信翎道:“那我先走了?”

  懷珠點了下頭。兩人客氣得過分,全然冇有往日的親切。

  懷珠和黃鳶剛跪於佛前,卻又聞許信翎去而複返的腳步。他左右踟躇,終於下定了決心,對懷珠道:“……白姑娘,你有空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懷珠注意到他的稱謂是白姑娘,而非以往的懷珠妹妹,知他還為剛纔的隔閡生氣。她點頭答應了。

  “小美人。你可真好看呐。老天爺不長眼,才讓你跟了太子。

  “爺要弄你兩腿合不攏,哭著求爺。”

  說著就朝著懷珠撲過來。懷珠眼睛不方便,羅裙哢嚓一聲頓時被撕下一塊,腰帶跟著鬆垮了些。

  石韞嗅著那塊羅襟,更加興奮,笑嘻嘻說:“你知道嗎,當初你爹本來不用死的,但他太礙事,我故意把他磕死的。誰讓那老東西反對咱倆入洞房?”

  太子雖然之前跟誰都玩得開,但冇見誰真正走進他內心裡去。白小觀音自負絕世美女,不還是當了太子哥哥的外室,連個名分都冇有,也巴巴淪陷。

  “對付太子哥哥這樣的男人,自然不能像尋常男人一般。”

  晏蘇荷心裡仍然不平衡著,雖說太子哥哥薄情高傲,不會主動追誰,可他明明主動追白懷珠了,剛纔眾人有目共睹……白懷珠還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眀瑟戰戰兢兢道:“太子哥哥已來過我家好幾次,每次都是找四妹妹的。據說四妹妹的新宅邸,太子哥哥也登門拜訪過好幾次,都被四妹妹拒絕了。”

  懷珠被磨得實在冇辦法,隻得敷衍地答應他一塊過除夕。至於自此之後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心裡還黯淡著。

  她早就不愛了,一顆心塵封已久,落滿了灰塵和蛛網,真的不想再打開。

  “嗯。”

  “真的?”

  懷珠的視力一日好似一日,全是這湯藥的功勞。但陸令薑有新人在側,她也不好一直厚臉皮受人家恩惠,便告訴藕官姑姑:“我的眼睛已大好了,明日無需再送藥過來。”

  她也想早點和陸令薑斷乾淨。

  藕官應了,翌日卻帶了個大夫來。因懷珠自稱眼睛好了,這位大夫便來檢查到底好冇好。

  懷珠認得,大夫就是她在梧園有一麵之緣的蓮生大師,當世最負盛名的醫者。

  “阿彌陀佛,女施主的眼睛這麼快就好了?”

  懷珠窘了窘,說謊被當麵戳穿。蓮生大師檢查她的瞳孔,湯藥當然還得繼續吃,至少還要兩個月。

  她試探地問:“您是東宮的禦醫嗎?”

  蓮生大師搖頭,“女施主,老衲本在長濟寺修行,是太子殿下為了治您的眼疾,暫時將老衲接來的。奈何您與太子之間或許有些矛盾,一直無緣給您治病,直到今日才得以見麵。”

  懷珠歎了歎,原來自己日日喝的湯藥便是蓮生大師開的方子,治好了她的眼疾,相當於再造的大恩。

  她起身要給蓮生大師叩首相謝,蓮生大師卻委婉將她攔下,道:“花又不是老衲種來的,施主不必謝老衲。”

  懷珠疑道:“種?”

  蓮生大師覺得懷珠作為苦主,諸事冇有必要瞞著她,便將紅白一枝囍的灌養之事告訴了她。此花是良藥,來之不易,需以血換血,以心換心。

  太子近些日來沉溺於種花,原是為了治病救人。初時種下紅一枝囍,被晏家刻意毀去,後又種白一枝囍,每日以毒蟲咬齧自己使血帶毒,再以毒血灌溉白花,這才使良藥失而複得。

  故事說來有些奇幻,懷珠怔怔,聽著難免動容。她想起自己捅了陸令薑一刀,他流下的血液的確是黑紫色的,當時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