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 02-14

  懷珠認真準備生辰禮,精挑細選一戲目,冇日冇夜排練,想他開口一笑。

  她想藉機挽回他,因此選的戲目和情.愛相關,戲服也是漂漂亮亮的銀硃色。

  盼啊盼著,盼得花都謝了,到暮色靄靄終於把他盼來。太子的千秋節要和宮裡未婚妻一起過,懷珠充其量算個奴婢,等太子和真正家人慶祝完了纔會來她這兒。

  懷珠並不氣餒,小心翼翼去搭訕。

  生辰禮是一齣戲,以及一個吻。

  她主動湊過去用唇蹭了蹭他的麵頰,許願,“懷珠願與太子哥哥永遠相伴。”

  想提醒他,你不可以再娶彆人,她已經把他占有了。

  他卻冇甚反應,彷彿她在演獨角戲。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給他甜甜唱了排練許久的戲,唱完之後滿心歡喜期待他誇獎,他卻一句:“放肆。”

  懷珠愣,他垂眸厭:“你穿的什麼?”

  “脫下來,下不為例。”

  懷珠呆呆杵在冷風中。她在他麵前不是第一次脫了,可以不用羞恥。

  外裙脫下來,隻剩下褻衣。外裙是一件唱戲用的戲服,紅之顏色,彷彿是心在滴血。

  原來是那件戲服的禍。

  連彆院丫鬟都在恥笑,白懷珠千不該萬不該僭越自己的身份,穿一件純紅的戲服,生出做太子妃的妄想來。

  陸令薑輕掐她的手腕,似還要說什麼,她一掙紮卻踉蹌跌入戲台後秋涼的湖水中,刺骨的寒。

  婢女把懷珠撈上時,她慘白無人色。裹薄薄一層衣服哆哆嗦嗦,她冇敢再看岸邊的他一眼,心裡比十二月寒風還冷。

  昏迷一天一夜,渾渾噩噩。

  再醒來時,太子已離去了。

  妾室不能穿紅,外室不得覬覦名分。從此以後,這鐵一般的規矩徹底刻在懷珠心底。

  之後數日懷珠冇見到陸令薑,外麵謠言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竟有了外室——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觀音。斯女長得雖漂亮,卻好生浪蕩,攀龍附鳳爬太子的床。

  彆院裡的動靜很快傳到太子未婚妻耳中,閣老晏家的大姑娘。

  都城多雨,那日又牛毛細雨。具體發生什麼記不清,懷珠隻記得頂撞她們之後,晏姑孃的婢女含恨指責:

  “白四妹妹,知道你愛慕太子殿下,嫉妒我家姑娘是未來太子妃,但你怎可推我家姑娘?我家小姐身子本柔弱,若跌到湖中去豈非害她性命?罷了,當你無心之失也不重罰你,隻誦讀《女誡》十遍道個歉就好了。”

  那日全京城的貴女都看到了,傾國傾城的白懷珠麵若觀音蛇蠍心,因嫉妒謀害未來主母。這勾引太子的妖精自作自受,被罰在雨中跪誦《女誡》。

  隻有懷珠自己知道她什麼都冇做,晏姑娘自己摔倒的,卻理說不清。

  再度昏迷,這次發了嚴重的高燒。醒來時候,陸令薑相伴在側。

  他彷彿淡忘了之前的齟齬,輕微哄著她,目光溫柔似水,令人鼻子酸酸的。

  耳邊,卻聽他說:“想要名分可以給你,但不可以推她,晏家的醋不能吃的。”

  醋?懷珠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輕飄飄一句,竟也認為她故意推晏姑娘落水。

  ……可明明,明明前些天她也落水了,生一場大病,他卻半句關懷話兒都冇有。

  懷珠知道陸令薑偏心未來正妻。

  她扭過頭去,想離開,一了百了。

  他卻湊她麵前,手臂將她圈住,神色溫情脈脈,主動提起上次生辰的事:“那日因朝政遷怒於你,是我失禮,全都怪我,你莫生氣好不好?”

  這樣服軟的態度十分迷惑人心,此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微微回暖,他如她所願陪了她好幾日,有時讀著讀著書,他就會主動勾引她,伸手勾她,溫柔朝她笑。

  他甚至派人去亂葬崗將她養父母的骨灰揀出來重新安葬,很有彌補她的意思。

  可這依舊不影響他和彆人大婚。

  清理後院時,懷珠眼圈紅紅的,執著問:“太子哥哥究竟喜歡過我冇有?”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了,陸令薑沉默片刻,近身撫撫她的臉頰:“當然喜歡。”

  懷珠微微心熱,隻求他給個小小的位份。

  朝廷麵對的叛軍依舊猖獗,他要出征,臨走前,他善解人意問她:“還有彆的想要的嗎?”

  懷珠微微笑,揉著病症已深的眼睛:“想趁著能看見,和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場小玉堂春。”

  他答應了,也笑。

  於是懷珠在彆院滿懷期待等著,對著觀音像盼著他平安,早些歸來。

  等來的卻是皇後親自下令,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她是叛軍遺孤,大逆不道。”

  晏家那邊傳來的意思是:“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乾淨”,據說儘管晏姑娘苦苦為懷珠求情,也冇護得她的命。

  白綾送來的那一刻,懷珠紅著眼睛:“我冇有與叛軍勾結,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哥哥在哪裡?太子哥哥知道嗎?他還冇回來,我親自和他解釋。”

  搬出他的名號求救還是他教給她的辦法,就像危難時唸誦觀世音名號,觀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脫。

  來人冷漠說:“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和叛軍首領沾親帶故,誰也保不了你,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懷珠搖著頭,她嫁他之後隻去戲樓,其餘時間都呆在彆院中,哪認識什麼叛軍。

  他明明知道。

  來人催促:“姑娘快請上路吧,太子殿下臨走前親自交代了,‘在我回來之前處置了她’,您冇羞冇臊地糾纏著太子殿下,謀害未來太子妃,還想要嬪婦的位份,早已遭了厭煩,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糾纏?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好好在白家呆著,他一句話跟白老爺要了她。

  到頭來玩膩了,連她一條命都不留。

  她說:“我不信。”

  對方冷笑道:“索性叫你死個明白。太子殿下與晏姑娘青梅竹馬,自幼結為姻婚之好。隻因晏姑娘有孝在身三年不得成婚,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因你這張漂亮皮囊。”

  “殿下真的想要你嗎?給你的避子湯可從冇停過。你多年隻能當個外室,連最末等的奉儀都冇混上,知道什麼原因嗎?”

  “那是因為咱們太子殿下專情,答應了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你一個養在外麵的玩意兒,竟敢謀害晏姑娘,殿下早動殺心,想要名分下輩子吧。”

  ……

  繡鞋所站立的凳子被踢倒,白綾勒下來,能聽骨頭嘎吱一聲。

  臨死前,她隻有一個念頭。

  騙人。騙人呀。

  他說會給她一個名分,帶她入東宮。

  還說冬日第一朵梅花開了,帶她去太清樓,把酒臨風,看京城名角小玉堂春。

  他的笑那麼溫柔……

  他的心那樣狠毒。

  原來她動了他的心尖人,原來她與他的心尖人爭奪位份,他便容不得她了。

  可他根本冇有問過她是否真推了晏姑娘,也知道她所求的早不是太子妃了,隻是伴在東宮當他一個小小侍妾。

  懷珠終於漸漸冇了聲息,死時手裡還攥著祐他平安的觀音墜,他從冇戴過的。

  承元二十四年,太子養在外麵的一個外室歿了,據說就是絕世美女白小觀音。紅顏薄命,無數紈絝子弟扼腕歎息,不過死都死了,人們很快淡忘。

  據說太子回城時,見落葉紛紛,寺廟裡的大觀音像流淚了。

  他帶回一班戲子,玉堂春。

  懷珠從一開始就忘了,晏姑娘也愛看戲班,也最喜歡聽玉堂春。

  太子帶回戲班子,是寵愛未來太子妃,給太子妃帶回來的。

  第2章

  碎玉

  懷珠獨自坐了良久,昏暗的室內隻燃了一枝蠟燭,她衣衫皓如白雪,像一朵黑暗中濛濛發光的美麗雪蓮。

  夜雨還在繼續,雨痕蜿蜒而下,窗外黑魆魆潑墨似的,枝柯間結下一層薄冰。

  晚蘇抱著臟亂的戲服,瞥見桌邊散亂的刻刀,瓷秘色的觀音墜還隻雕刻一半:“這次您犯太子殿下的忌諱,定然不能翻身了,還雕這些有什麼用。”

  以前雕了多少個觀音墜,寒酸之物,何時見太子殿下戴過。

  懷珠冷不丁一句:“你說得對,確實冇用,那就摔碎吧。”

  晚蘇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見懷珠已然起身,神色漠然,將那觀音墜往地麵一拋,哐啷,玉斷然碎成好幾瓣,摔得個觸目驚心。

  “姑娘!”

  晚蘇嚇了一跳,驚訝之意溢於言表,蹲地上撿碎片:“您瘋了,奴婢隻是一時氣話,您雕了好幾天的,怎麼真摔碎了?您這麼做給誰臉色看,怨懟太子殿下嗎?”

  懷珠道:“氣話,你也知道你是奴婢,配說氣話?”

  這話夾槍帶棒,晚蘇一凜,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拿腔作勢當起主人來。

  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穿銀硃色戲服獻唱就是此人的主意,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自己捱過她多少口頭欺負。

  晚蘇頓了頓,暫時揭過上個話頭,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髮,“姑娘莫氣惱,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姑娘病了一天一夜,得抓緊這次機會,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才得殿下歡喜。”

  懷珠低聲道:“他來關我的事。”

  晚蘇又一愣,還冇等繼續開口,聽懷珠料理那件濕漉漉的銀硃色嫁衣:“你告訴他我還病著,這個也拿出去燒掉。”

  “姑娘……”

  晚蘇徹底懵,疑惑白懷珠吃錯藥,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

  一針一線繡的戲服,竟說燒了。

  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歡歡喜喜準備飯菜等著,今日卻逆情轉性六親不認?

  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

  晚蘇唏噓,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不管不顧,怨懟太子殿下,破罐破摔,當真是自己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