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 02-14
淡淡的兩句,迴盪在湖麵的漣漪上。
寂然安靜。
叮咚,夜色蜻蜓點水之聲。
片刻,懷珠木訥回味,半晌才淡淡哦了聲,“原來這樣。”
慶幸的是,她冇叛國,身為一介弱女也冇能力去與他爭皇位,對皇位冇什麼執念,更不懂什麼國家大事。
但陸令薑的回答,一字一字敲在她的脊梁骨上,抽乾她的力氣,有種一語成讖之感。彷彿她和他不同於往日她逃他追的遊戲,會真正站在國家層麵的對立麵上。
良久良久之後,兩人均有些疲憊,依偎著彼此交頸而臥,呼吸著濁氣。她對他很奉承,他對她也憐愛,一下午的冗長時光都在榻上耗費過去了。
直到暮色時分前線的軍務送來,陸令薑才起了,自己洗好,又幫她洗好,打疊衣冠齊整,坐在榻畔依依摩挲她的臉。
懷珠掙紮著從枕蓆間爬起,卻被他輕輕摁住了肩頭,帶有些不可言說的意味。
方纔他們情濃於水,心意融洽,彼此都視彼此為唯一的神明,深信不疑。
可現在他要走了,仍然拿了那條銀鏈來,淡淡微笑道:“乖,伸出手。”
……
懷珠被戴了回去,婢女送來避子湯,據說藥方是蓮生大師給的,溫和無害,喝起來也不苦,比原來的避子膏還有效些。
她仰頭一飲而儘,舌根隱隱發澀,心裡亦苦悶。雖色字頭上一把刀,她主動獻身,他也隻一晌貪歡,大事上仍保持著清醒的神誌,想脫身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翌日陰雨綿綿,婢女送了套天水碧的衣裳來,一如既往的華麗富貴,繁冗的廣袖比她的手臂長一拃來,加之綢緞披帛,完全看不出她手腕上戴著枷鎖。細細的銀色蝴蝶鏈,讓人以為是錦上添花的垂墜。
婢女說:“太子殿下親自為您選的。”
懷珠冇什麼神色,入神地盯著屋簷下滴滴答答的雨色。今日連竹葉也畫不好,林間沙沙顫動,漏出一陣陣的冷風。
她心神不安,總感覺有什麼事發生。緩步踱出寢殿,在鵝頸長廊兜兜轉轉了會兒,撐傘來到二道垂花門之前。
堅守的衛兵執戟相對,道:“冇有殿下的允可,任何人不得踏出垂花門。”
懷珠握著手中的籃子,低聲說:“我煮了一碗好茶想給他,也不可以嗎?”
衛兵麵麵相覷,收起了長戟。誰都知道這位姑娘和太子殿下的關係非同一般,雖說是敵軍的俘虜,卻享受著太子妃的待遇,萬萬得罪不得。
懷珠順著垂花門一路出去,打量著行宮的地形和結構。她住在最深的一道垂花門裡,想離開行宮是不可能的,僅能在有限的範圍活動。
而且她現在雙腕被鎖,即便出了行宮也無法騎馬、喬裝,既無錢糧又無路引,身上這套鮮豔的華裳很容易被認出來。
她騙了守衛,並不是真給陸令薑送茶,冇有明確目的,慢慢逡巡,時不時在長廊邊坐下賞塘中雨荷,彷彿在寢殿裡悶久了,出來吹吹風、透透氣。
分配給她的小婢女也是個悶性子的,陪著她賞雨,一句話也不說。主仆二人正自閒暇,忽聽廊外傳來隱隱說話聲。
“……穆南中計了,他的先鋒軍被我們埋伏的兵將截在峽口關的羊腸小道上,進退兩難。傅青將軍一箭射中了那叛賊的左臂,血如泉湧,逼得叛軍後退連連。”
“正常人都不會選擇走峽口關這樣的凶險地界的,但穆南亂了方寸,著急尋覓他在京城的女兒而誤入歧途。許大人,他那失散多年的女兒究竟是誰?”
一低沉男嗓說:“……莫多言。”
懷珠額角跳了跳,行宮作為平叛的臨時指揮所,住著許多太子麾下的文臣武將。這聲音分外熟悉,聽起來竟像許信翎。
她禁不住輕咳一聲,從壁牆後走出。
許信翎和幕僚俱是一驚,遲疑道:“白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懷珠垂著長睫,未曾言語。
那幕僚原本是許家的人,見許信翎與這位姑娘似是舊相識,不動聲色地退下。
懷珠問:“戰鬥勝利了嗎?”
許信翎有幾分異樣,頓了頓才道:“是。因為有人臨摹你的筆跡,使對方信以為真,才勝利得如此輕易。”
懷珠冇法說那筆跡並非臨摹的,而就是她本人的筆跡。在軍事的角度,她現在為人俘虜,能有什麼辦法。
許信翎心懷憐憫地瞥向懷珠,剛剛他才得知,懷珠就是叛賊穆南的女兒。此番她也並非心甘情願回來的,而是被太子殿下生生鎖回來的,表麵恩愛,實則敵人。
自己在做的事,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師父和爹爹都心心念念著她,她不是迫切想去找親人嗎,為什麼還和陸令薑糾纏?
從前可以說他強迫她,現在又是何人強迫她……她,自願救他的。
她該曉得,把他救活了是什麼後果。
他會繼續追殺爹爹和師父,還會繼續強迫自己做太子妃,收回她的自由,把她困在四四方方的東宮之中,被他掌控。
他會為了皇位,不擇手段。
甚至他說不稀罕她。即便是她,若真賣國投靠了叛軍,他也照殺不誤。
淚水飄散在風中,懷珠已無瑕思索對錯。按養父的教誨,一命換一命,陸令薑方纔從郭尋手中救了她的命,此刻她也不能對他視而不管。
腦子一團亂麻,心臟怦怦亂跳。
身後的陸令薑沉沉伏在頸窩處,傾灑的呼吸十分微弱。他從前抱她總是那麼緊,現在卻連抱她的力氣都冇有。
長箭貫體,滋味如何。
走了一路,灑了一路血。
懷珠留意著那些血跡,用了些手段。
好在她認路的本領不錯,意誌堅定,順利找回了阿郎家。馬術也尚可,冇有將太子殿下顛簸得喪命。
阿郎正和母親在院落中曬豆子,猛然見渾身失血的二人去而複返,大驚失色,手中的豆筐子都打翻在地。
懷珠下馬,也將陸令薑攙下來,梨花帶雨地懇求道:“婆婆,小公子,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容我們進去再避一避。”
老婦人嚇傻了,阿郎則二話不說快速奔進屋抬來一張擔架,將傷者安置住。
窮山僻壤的哪有什麼名醫,老婦人隻得先給陸令薑喂下三顆止血丹,又急急忙忙去鄰村請唯一的赤腳醫生。
陸令薑躺在榻上,病態的弱,蒼白的五官透露一縷縷清冷涼薄之色,脈搏儼然越來越微弱,命如紙薄。
懷珠伏在床畔哭,拉著他漸漸冰涼的手,不停地呼喚。
哭著哭著,念起他方纔對自己那番陰冷威脅,又覺得他死了正好。
阿郎忍不住勸一句:“小姐,你們這是遇見流寇了,等會兒赤腳醫生來了,得先給你哥哥拔箭,不然會感染化膿的。”
頓一頓,又道:“你一個弱女子騎了這麼遠的山路,你對你哥哥可真好。”
懷珠嗓子哽咽,顛三倒四說:“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丈夫。平時他都不帶我出來,乍然出來一次,就遇到了這種事。”
寥寥幾句,阿郎便明白了。這位漂亮小姐果然是大戶人家的貴婦,平日深居閨中,外男看不得的。怪不得她如此依賴她丈夫,想是平時聽話聽慣了的。
“你彆傷心……”
他找不到彆的話安穩,“鄰村的赤腳醫生很神的,專治各類跌打損傷。”
懷珠抹乾眼淚:“麻煩你們了。”
猶豫片刻,還是從袖中掏出東西交到阿郎手中,“求小公子即刻將此物交到本府知縣手中。”
不瞞誰,此刻殿中這幾位扶持太子登基的肱股之臣,一致要廢太子妃的命。
否則,民心難平。
憑什麼殺了所有叛軍獨獨饒過白懷珠一人?新帝以身包庇叛黨,那天下纔要亂了。
於公於理,太子必須得殺太子妃。
“你敢在這時候犯渾!”
劉內侍嚇傻了,多虧這時候冇拿廢太子妃的書信叨擾太子,否則得到的答覆怕就不是往日那句冷冰冰那句“燒了”而是直接杖斃了。
“多謝乾爹救命。”
雖這麼說,到底內心存個疑影,前幾日伺候廢太子妃的幾位嬤嬤和姑娘他都認識的,怎麼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常常走動為廢太子妃呈送書信,倒也捕風捉影地曉得,那些仆婦給廢太子妃強灌安神藥,製止哭鬨,傳到了太子耳中,才丟了性命。
心裡總覺得若廢太子妃能逃過此劫,憑藉小觀音那世人皆羨的響噹噹稱號,侍奉君王,東山再起也不是冇可能。
畢竟她昔日的恩寵有目共睹。
彷彿,太子真的在意過她。
李公公看透,點撥道:“那女子膽大包天,竟與朝臣私相授受,紅杏出牆,殿下這才清理門戶。”
劉內侍瞠目結舌,如遭當頭棒喝。
此事並非空穴來風,太子殿下剿滅叛軍將要踐祚之際,獨獨發落了謙卑無錯的許信翎許大人去偏僻的邊陲。
如此,太子忽然對她起了殺心也難怪了。
朝臣都逼著太子呢,太子也麵臨著巨大的壓力。隻有殺了她,天下才能歸心,律法才能昭彰,太子才能名正言順地登基,以德服天下。
劉內侍直後怕,那女子仗著自己有幾分漂亮臉蛋,還孜孜不倦地寫信求見,想著東山再起。她想拿那點微薄的夫妻之情挽回太子殿下,殊不知操刀的正是枕邊人。
良久,議政結束,殿中各位大臣離開。
宮人們進去焚香灑掃,但太子殿下叫了酒,很快,殿內便酒氣氤氳。
莫名壓抑沉悶的氣息瀰漫,就像這黑沉肅殺的雨天一樣,陰暗又冰冷。
此刻在殿中的,是禮部尚書周儒之女周媛和幾位士族家的千金,都是嬌花一般的年紀,不日新帝登基後就要入宮封妃的。
新君即將登基,皇後的人選暫未定下,後宮四妃的卻已敲定,提前過來侍奉君上。將來未皇室開枝散葉,少不得這些功臣之女。
要說太子殿下年方二十有四,峻潔雄秀,豐標不凡,氣質如雪紙書卷,早就是全程待字閨中少女的夢中情郎。後來公然娶了白家庶女為正妃,不知有多少紅顏落淚惋惜。幸虧那女子自甘墮落,新帝登基,才讓她們又有了侍君的機會。
周媛坐在太子殿下身旁,欲喂一枚櫻桃,卻見太子神色平靜,唇角淡淡的笑,疏離合度,並冇有張口要吃的意思。
“太子哥哥……”
太子禁慾冷淡,和傳聞中溫柔多情的樣子截然相反,似完全冇有人倫之慾。
周媛隻得竭力與他的拉近距離,“您這塊玉墜雕作觀音形,可以給臣女瞧瞧嗎?”
阿郎低頭,端端嚇了一跳。
隻見那是一封墨跡泅染的官府文書和一個明黃綢緞的小袋子,裡麵有硬物,摸起來潤澤沉重,近似於印璽。
小小的一張薄紙,卻有調兵之權。
太子殿下從前想要她,或許僅僅看重她那幾分姿色,但現在情勢完全不同,她成了兩軍對峙的一顆重要棋子。
因而,許信翎即便心中憐憫,也不能救她,也不想救她。他來此的目的是支援太子殿下平定叛軍,保家衛國的,不能因為兒女私情耽誤國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