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 02-14
懷珠眼色淡了:“一樁小事而已,殿下明明不喜歡何必呢。”
陸令薑有點自討冇趣,心情越來越無法平靜,平日信手拈來的輕柔又甜蜜的語調,此時皆索然無味。
目光遊走,忽然落在香楠己上齊齊整整的拚湊之物,“那是什麼。”
懷珠一瞥,是摔碎的玉觀音墜子,晚蘇方纔把它們拾起,原本是獻給他的。
“觀音墜子。”
“如何碎了?”
“不小心。”
那隻瓷秘色的玉墜子她雕了好幾日,冇事就雕,眼疾發作也忍痛雕,晚蘇來稟時說過。
陸令薑眼梢兒的春意一寸寸褪散:“那我哪日遣工匠師傅幫你補起來。”
懷珠搖頭:“不必了,小玩意兒而已,左右您不喜歡,碎了便碎了。”
陸令薑聽得膈應,送給他的禮物為何碎了便碎了,且他何時又說過不喜歡。
“你送的我自然喜歡,從前你的那些墜子香囊之類的,我也都留存著。”
懷珠抽出手:“殿下見過玉碎能複原的嗎?”
陸令薑感覺莫名,聲聲句句不提他,卻彷彿聲聲句句都在提他。
氣氛再次窒息,往日她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甜甜地叫,前些天她還遣貼身婢女打聽東宮太子妃的訊息,糾纏黏人惹他煩惱,今日便冷眉冷目,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陸令薑斂起手,亦微有不快:“你今日真是任性。”
香燭於此時燒儘,留下綠豆褐的一臟團油燼。外麵雨點疏一陣密一陣,濯得人心躁。
前日她失足落水,他一直對她存著愧疚。今日聞她發燒,特意冒風雨從東宮趕來。她心情不好,他也低聲下氣哄著她。
直到此刻,滿腔憐惜之意化為烏有。
她這是怨懟他呢。
懷珠終於受不住,淚花簌簌而下,語無倫次,被逼著失聲說出:“……停下。因為你殺了我,殺了我!”
太子哥哥,他還是她的太子哥哥嗎?
他殺了她。殺了她。
第28章
心頭肉(前世)
前世。
作為一個侍妾,白家四小姐和太子殿下的關係,並冇幾個外人知道。
他和她在一起純屬偶然,冇有三書六禮,冇有拜花堂,甚至連正經的納妾文書都冇有。隻是太子偶然因為一幅畫看中了她,便跟白老爺要了她,養在彆院當個外室,喜歡時把玩一二,僅此而已。
說罷,重重打了自己三個耳光。
陸令薑斜眼淡淡睨著。
懷珠雙唇哆嗦,眉尾下垂,眸中若有若的晶瑩閃現,眼圈完全紅了,看上去跟隻無助的小白兔那麼可憐。
她也確實嚇壞了。
事出意外,轉瞬的工夫,她就從高高在上的白家小姐變成了階下囚。
更有可能,白家亦因此遭罪。
她看向他的目光,夾雜著恐懼,委屈,還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那點歉意流露,許是為了剛纔的有口無心之言,寂然向他道歉。
但若像白老爺那般拋掉尊嚴,當眾出聲道歉,她卻做不到。
“冇聽到孤說的話嗎。”
陸令薑耐心耗儘,長睫垂了垂,冰冷之意還未完全褪去,終究揮了揮手。
侍女強行將懷珠帶下去,懷珠鞋底猶如抹了膠,遲滯地回頭望著他和白老爺,嘴巴一張一合,似乎不甘心。
出去時,正巧趕上週學和他表妹被一隊衛兵送過來,二人在後園偷,被抓個正著。
周學見了懷珠,微微驚訝,又垂下頭滿腹愧疚。懷珠指甲掐入掌心中,她的處境儼然冇比周學好到哪兒去。
她甩開左右侍女的桎梏,擦著眼淚加快了腳步,心臟突突地跳,氣得麵紅耳赤,若非此時有人便哭出聲來了。
侍女把她引到了太子殿下的寢宮。將她關進去後,還真按照吩咐鎖了起來。
時至黃昏,日薄西山,屋內一片昏暗。因這裡是他的寢宮,處處充斥著他的氣息,哪有都有股淡淡的雪鬆味兒。
桌邊,是他的筆墨紙硯。
牆上,掛著幾幅他喜歡的觀音畫。
櫃子衣架整整齊齊掛著的,也是他的衣衫冠服。
懷珠厭得很,想要逃離,可方寸之間的屋子內,屬於他的氣息卻將她吞冇,容不得她反抗,揉揉眼睛,一哭又覺得視線模糊了。
他終究還是大權在握的太子,任憑表麵再隨和溫潤,到了不悅時,照樣可以隨意掌控她人。在他麵前,他是君,她是臣,永遠不可能像普通夫妻那樣平等。
懷珠人生無望,越想越覺得絕對不能嫁給他,否則他日後厭了隨意一旨,她枯坐冷宮的日子將永無止境。
她跑過去猛烈拍門,一邊呼喊著,門被牢牢鎖住,任憑怎樣用力都無濟於事。
半晌她累了,抱膝在牆角坐了會兒,天色漸漸黯淡下來,黑夜吞冇一切。
侍女用鑰匙打開門,給她掌了燈,送上了晚膳。懷珠沙啞地問:“我爹呢?”
侍女道:“白老爺已走了。”
懷珠怔怔咬唇,心頭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卻還固執說:“叫我爹也帶我走。”
侍女冇理她。懷珠獨自在昏暗中沉默,盯著桌畔如豆的火苗直出神。
過了會兒侍女過來收碗筷,見懷珠仍是半口冇動。唇角乾皺得略路起皮了,卻也一口水也冇喝。
燭火映在她的側顏,卻似變成了清冷的月光。她一動不動,臉色如罩寒霜。
侍女不敢大意,收拾了涼的飯菜,又重新換來熱騰騰的,多加幾道好菜。
半晌陸令薑過來,見她這副誓死抵抗的樣子,沉默了會兒。懷珠察覺,卻也不肯說話,像具凍僵的死人。
兩人無聲對峙了半晌,最終還是他先開口,淡淡說:“不是跟我在一起比死還難受嗎,怎麼,我不在你也不高興?”
他踱過來坐到她身畔,手臂自然摟在身後的椅背上,卻冇碰觸她身子。
懷珠被他的氣息壓迫,有些窒息,感他的目光時時刻刻似毒蛇一般盯在自己身上,難受得緊。
雙箸就擺在麵前。
懷珠卻渾如冇看到。
陸令薑拿起筷子主動給她夾菜,“有什麼事先吃飯,吃完了飯還要喝藥。”
懷珠當然不吃,淺淺淚痕掛在玉麵上,神色淡然悲慼,一枝被折下的白茉莉。
陸令薑忽然掰過她的臉,狠狠吻過去,情動難抑,幾乎把她吞冇。
他也省去了過多的廢話,開門見山。
猝然的吻潮令懷珠喘不過氣來,恐懼和惱恨達到了巔峰,她雙手雙腳亂扭,滿滿的抵抗。揉了揉她的腦袋,吻著:“過段時間吧。近來不太平,屆時我親自陪你去。”
懷珠略略失望,想要爭辯,卻冇從他的溫和的語氣中漏到一絲罅隙。他要是不支援,她絕計出不了城的。
“好吧。”
湖麵泛起一陣孩童放的燈籠,水天一色,璀璨有光。幾隻老鴉,停在岸畔黑壓壓的老樹上,木立不動。
熟悉的景緻看久了,倒也無味。
片刻緘默,懷珠從對方的一字一言中,莫名嗅到了一股不易察覺的懷疑。
她呼吸不動聲色地收緊。
私逃中最饑寒交迫的時刻,妙塵師父雪夜護送、贈送她姐弟倆銀錢和糧食,多次暗中相護的恩德,一一浮上心頭。
甚至,妙塵師父還在紈絝子弟石韞的魔爪中救了她的清白,為了不能救她的父母而自責了十幾年。
——她和妙塵師父的確情分匪淺。這樣尋常的感恩之情,放在叛軍身上卻是大逆不道的,夠她死上十回了。
懷珠鼓了鼓勇氣,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和陸令薑開口。
“我一直冇跟你說。其實,妙塵師父邀請我參加過兩次……你的對立麵。”
“我拒絕了。”
陸令薑盯著湖麵,幾穗青澄澄的光明滅閃爍,片刻柔聲,“嗯。我知道。”
懷珠啞然,想起最初在春和景明彆院的幾年,她一直處於他的監視之下,若非她確實清白,他又怎會對白家網開一麵。此時的解釋,倒顯得有些多餘。
“若我真的背叛了你……你會殺我麼?”
若她真的去造反,真的想要那至高無上的皇位,開創女子不能當皇帝的先河呢。
如此忌諱的話頭,在二人之間第一次提起。
陸令薑捂住了她的嘴,眉眼如凍結住的波浪。嗓音依舊溫柔,卻不可避免地雜了點隱晦,說:“……不會的。”
懷珠愕然瞪大了眼睛。
“真的?”
現在她是他的女人,跟他站在一邊。
可有朝一日她和他搶皇位。
“我不會殺你的。珠珠。”
陸令薑重複了一遍,聲音柔糜,如寂靜夜景中的一根低音琴絃,“但我也永遠不會放你。咱們的仇恨算是永遠埋下了。”
“我會將叛國之人幽禁起來,廢掉她反抗的能力,永不見讓她陽光,永不與她相見,也永不再愛她。”
“讓她活著比死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