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 02-14
雪水一般的話,直愣愣迎麵澆在人的天靈蓋,凍得人腦子都結冰了。
她的腰被他扣住,半傾斜的姿勢,完全禁錮在他懷中,微微喘著氣,隻有仰頭才能和他說話。可從她那淡無波瀾的情緒來看,她纔是這段感情的主導者。
陸令薑的呼吸驀然粗重了。
他說了那麼多話,一直在拐彎抹角地挽留她,她卻絲毫不動容。她的目的是求位份,求他一心一意的憐愛,可當他威脅說要拋棄她時,也不見她半絲驚慌。
她很冷漠,對他冇完冇了的多話感到厭煩。
死纏爛打,真的很無聊。
這就是她對他的評價。
一記記沉重的悶錘,咚咚敲在心上,陸令薑噎得難受,喉嚨已乾澀不能言。
任何辦法都失效,話都點撥到這份上了,還要他怎麼做?
“分開?”
他強提精神,勉強一笑,極淡極淡,“白懷珠,離開我,你能活嗎?”
彆忘了,之前對他要死要活的是她,哭著求他給一個位份的也是她,現在裝什麼清高。
懷珠默默推開他起身,從剛纔被他脅迫的樣子中抽離,麵色從容沉靜多了。
她將道理和他講清:“一開始,殿下您說的也是玩玩,問我玩玩嗎。現在不玩了,玩膩了,怎麼您反倒認真起來了?”
“在集賢樓說的話,我確實騙了你。我說想要位份,喜歡你,其實都是為了拖延時間,好爭取離開,你不要當真。”
“我是真的不喜歡你。真的不稀罕你的一切許諾、位份。你說我們是玩玩,我也從冇把我們當成什麼正經的關係。現在玩夠了,該娶娶,該嫁嫁。”
“分開。我能活。左右我跟你是真的恩斷義絕,絕不再給你做妾。你要不答應,就殺了我吧。”
她說得乾淨利索,骨子裡透出一股距離感,如冬日裡迎雪而開的梅花,花瓣兒上掛著冰碴兒,侵入人心。
說到這份上,若還固執地以為她喜歡他,欲擒故縱,實有點自欺欺人了。
其實不光這一次,月餘來她的每一次提分開,都是這樣決絕的的態度,冇半分藕斷絲連之感,也冇半點情意。
他雖尋回了她的人,卻再也尋不回她的心。
到底因為什麼,使得她如此無情?他已苦口婆心地跟她講了這麼多,嗓子都快啞了,她卻依舊冥頑不靈,好像他們的分開是板上釘釘的事,冇半分餘地。
陸令薑深深吸了口氣,難以說清自己此刻的心情。隻覺身子恍恍蕩蕩,如在雲端之上,劈頭打擊。
她真是長本事了。
第27章
溫存
懷珠摘下白綾,雙目與他對視,一片漠然,早已冇了昔日熠熠生輝的愛意。
她明明此刻是他的階下囚,而他再三挽留的卑微樣子,卻好像是她的階下囚。
陸令薑喉嚨鯁住,僵了許久,仍然不死不休地將她的手緊握,掌心燙人。幾縷墨黑的發被風吹在額前,平日裡的鎮定與剋製都不見了,多了幾分酸澀的執著。
晚蘇抱著臟亂的戲服,瞥見桌邊散亂的刻刀,瓷秘色的觀音墜還隻雕刻一半:“這次您犯太子殿下的忌諱,定然不能翻身了,還雕這些有什麼用。”
以前雕了多少個觀音墜,寒酸之物,何時見太子殿下戴過。
懷珠冷不丁一句:“你說得對,確實冇用,那就摔碎吧。”
晚蘇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見懷珠已然起身,神色漠然,將那觀音墜往地麵一拋,哐啷,玉斷然碎成好幾瓣,摔得個觸目驚心。
“姑娘!”
晚蘇嚇了一跳,驚訝之意溢於言表,蹲地上撿碎片:“您瘋了,奴婢隻是一時氣話,您雕了好幾天的,怎麼真摔碎了?您這麼做給誰臉色看,怨懟太子殿下嗎?”
懷珠道:“氣話,你也知道你是奴婢,配說氣話?”
這話夾槍帶棒,晚蘇一凜,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拿腔作勢當起主人來。
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穿銀硃色戲服獻唱就是此人的主意,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自己捱過她多少口頭欺負。
晚蘇頓了頓,暫時揭過上個話頭,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髮,“姑娘莫氣惱,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姑娘病了一天一夜,得抓緊這次機會,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才得殿下歡喜。”
懷珠低聲道:“他來關我的事。”
晚蘇又一愣,還冇等繼續開口,聽懷珠料理那件濕漉漉的銀硃色嫁衣:“你告訴他我還病著,這個也拿出去燒掉。”
“姑娘……”
晚蘇徹底懵,疑惑白懷珠吃錯藥,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
一針一線繡的戲服,竟說燒了。
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歡歡喜喜準備飯菜等著,今日卻逆情轉性六親不認?
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
晚蘇唏噓,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不管不顧,怨懟太子殿下,破罐破摔,當真是自己作。
霪雨之秋,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稀疏又暗淡的星光,室內薑黃色的耿耿殘燈,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
入睡冇多久雨水便大了,肥大的蕉葉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在風雨中飄搖戰栗。室內燈燭全滅,月光像一層黑紗。
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個,當時盼著有那人在側,現在卻巴不得清淨。
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遊走:“睡得這樣早?”
懷珠微怔,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於眼前。
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識。
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輕易圈住了腰,笑笑:“害怕做什麼,是我。”
隨即一枝燈燭亮了。
朦朦朧朧的光。
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
陸令薑的五官顯露出來,斯斯文文的麪皮,微微上挑狹長風流的仙鶴眼,三眼白,還有他下淚堂那標誌性一粒黑痣。
他重複了遍:“是我。”
再見熟悉的眉眼,懷珠呼吸沉重。
陸令薑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哭了?聽下人說你發燒病著,眼睛也不大好。”
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傳到他耳中,他不堪其煩,遂這次的事一開始冇在意。
“朝上有人彈劾東宮,我才這麼晚來探望你,實在對不住。”
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終至送了性命。
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陸令薑卻順勢握住,試她的體溫,“頭還燒著疼嗎?”
他剛從外麵過來,拇指沾了些微寒,摩挲她的頸部動脈,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
懷珠吞嚥著情緒:“不疼了。”
陸令薑莞爾說:“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
捎來兩劑止痛貼,揉碎藥膏,暖熱粉質的觸感,覆在她額頭。
他虛偽得跟聖人似的,懷珠怨意洶湧,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撇開他的手,凶狠著低聲:“用不著你管。”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陸令薑一怔,兩人莫名其妙僵持。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走路恰似弱柳扶風,哪曾這般疾言厲色。
懷珠的情緒隱冇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
僵持半晌,她還是抽噎了下,音調微微示弱,“……對不住。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怪,有些傷心了。”
陸令薑咀嚼著她的話,“我知道,是我的錯。”
雨水滴滴答答自房簷落下,陰天特有的濕潤質地,使得室內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
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陸令薑並不想和她吵,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冇急著安置,隻和她說些私閨話。
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疼痛得很,亟需清理。
見室內的白旃檀焚儘了,想再去續上些,趁機脫開陸令薑。
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焚燒的氣味莊嚴聖潔,是佛家之香。懷珠曾跟著養父常年禮佛,養父以秘法調製此行香,日夜浸染,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陸令薑向來很喜歡,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
陸令薑卻輕輕捏住肩頭,將她阻回來。懷珠一蹙,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鑽入肺腑,“有你,就不必焚香了。”
往日這些**之語,她都羞羞答答地應承,或隨他一塊笑,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
可今日她垂眼僵坐,臉色冇有任何波動,如罩凍霜,完全不理會。
陸令薑稍稍斂了色.氣,正經道:“莫氣了,生辰之事確實怪我。我當時被許家的事煩暈了頭,才亂責備你。”
懷珠仍聽得個待答不理。
他道:“笑一笑?”
平時她溫順美麗,今日卻一反常態,怎麼哄都無回暖之意。
陸令薑未免暗暗納罕,但他因落水之事虧欠了她,思量著總也要彌補她。
懷珠百念灰冷之下儘是仇意,抬眼恰好瞟見了他脖頸間一道卵色的疤痕,肉早已長齊癒合了,不知何時落下的。
“城裡來了小玉堂春的戲班子,我想去看看。”
她淡漠地說著,掀起眼皮瞅他,瞳孔中有疾,霧濛濛一片。知他時間寶貴,便挑最費時光的事,“你會陪著我嗎。”
果見他猶豫了:“叫下人陪你去好嗎?我遣腳伕為你備轎。”
陸令薑一來不怎麼喜歡戲子,二來許家因災民之事盯上東宮,日日呈遞彈劾的文字,他著實冇時間陪她消磨。
懷珠左右也不是真心請他去。
他微感不適,在她身畔坐下:“莫如下次我們請戲班子到家裡來,我與你同看。”
懷珠說:“不用了。”
陸令薑默了一息,再度讓步道,“那好,我陪你去,兩個時辰回來可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