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 02-14
懷珠側頭睨去,周遭是山原和林木,冬日光禿禿的,地形複雜,遁入其中或許有一絲逃出生天的可能。
心念方動,四周隱藏的衛兵便露相,一人手裡持了一根繩子,一張網。繩子是用來綁她的,網是用來兜她的。
趙溟將懷安瘦小的胳膊按住,疼得懷安哇哇哀嚎,淚流滿麵,哭著叫“阿姐,阿姐,救命——”,利刃已滑過小孩的皮膚,滲出血來了。
陸令薑任白懷安哀嚎了兩聲,才命人堵了他的嘴,接過了那帶血的長劍。
“知白姑娘性情剛烈,惹急了會大義滅親,連自己這無辜親弟弟的性命都不放在眼裡。”
懷珠軟肋被拿住,無言語對。
霧氣濛濛,六角亭四周都被一種特殊材質的簾幕擋住了,朦朦朧朧,人影在裡麵若隱若現,有一定保暖的作用。
亭內佈置精緻,紅泥小火爐,溫暖如春,另放了一張帶有鬥帳矮榻,飾以風雅的蓮花,無聲無息間充滿了旖旎靡靡的味道,似一間小小的洞房。
雖是臨時佈置起來的,但顛龍倒鳳時對著湖光山色,彆有一番彆樣情致。
湖對岸的神佛,正注視著兩人。
陸令薑道:“請吧。”
白懷安嗚嗚咽咽地哭,微小的力氣無法從趙溟的鐵臂下掙脫一寸。
懷珠恍恍惚惚了無生誌,啞聲:“你彆傷害懷安。一人做事一人當。衝著我來。”
“姐弟情深?”
他輕輕笑了,滲著涼:“自然要衝你來的。彆急。”
懷珠鐵青著臉,轉身走進亭子,似凜然赴刑場。
她一走,陸令薑裝的笑容頓時黯淡幾分,白懷珠,她心裡隻有弟弟,冇有他。
明明他也冒著風雪來找她的,他也怕她冷,命人特意佈置了亭子和熱茶,昨日他也滿懷期待地去白家接她。
她的心是鐵石做的。
陸令薑踱進亭去,見她站在亭內正中,頗有幾分傲骨,不哭不鬨,不卑不亢,眉心的那顆硃砂痣越發紅豔,甚至引頸就戮的姿勢都是上揚。
她越高傲,他越生幾分將她剝光了輕賤的心思,落座,微微向後靠,直接道:“跪下。”
懷珠杏眸眨了眨,揚起一絲波瀾。隨即悶在原地,冇跪,也冇什麼其他動作。
現在他們一坐一站,本來就不平等。
若變成一坐一跪,屈辱難以想象。
跪著的動作,永遠意味著女人向男人的完全臣服,徹徹底底地放掉尊嚴。
陸令薑見她紋絲不動,想起他是太子,是夫,她是妾。可他自納了她以來從冇叫她跪過,早午省視問安,晚間服侍就寢,一律全免。
每次從外歸來,都是他主動過去和她搭訕熱乎,琢磨著些幽默的話,逗她歡顏一笑,半句重話也冇說過。
兩人平等以待,相敬如賓,該開玩笑開玩笑,該戲謔嬉罵便嬉罵。和她相處時他自認冇半點架子,也從冇把自己當高高在上的太子。
除了她以外,他也未曾納任何侍妾,太子後宮那套奉儀、承徽、良娣、側妃……等級森嚴的製度,形同虛設,甚至怕她不高興,連晏蘇荷她都有意無意地保持距離,從未有任何肌膚接觸。
冇見過誰家這麼養侍妾的。
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騙他、私逃,將他的一腔愛意辜負。
說不清的情緒積攢在心頭,陸令薑愈加酸恨,當場把她掐死的念頭都有。
“我的阿珠,是想乖乖回去當我的太子妃呢,還是想你的情郎在黃泉路為我們的大婚助興?”
懷珠赫然一驚,陸令薑竟連朝廷命官許信翎都敢動。怔怔抬眼,他的樣子並不像在開玩笑。
“……你瘋了。”
“你瞎了,還聾了?”
他提高了音調,手中帶血的利刃挑起了她的下巴,“跪下。需要我叫人幫你?”
一提瞎了二字,懷珠果然有反應,唇角抽搐了下,毫無征兆地向前摔。
陸令薑倒冇料到她會忽然投懷送抱,下意識去扶,掌心觸及的是她柔軟的頭髮,鼻中嗅到的是令他魂牽夢縈、午夜發瘋癲狂的白旃檀香。
他手中利刃哐當丟下。
一時心跳怦怦,腦海隻盤旋一個念頭,她為什麼忽然抱他,難道她後悔了,在主動跟自己撒嬌示好?
垂首,卻發現她腳下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石子——原來她是笨的。
陸令薑微感失落,又生氣。她眼睛竟病損到這份兒上,被一粒小石子絆倒?
想到自己還在發火,關懷之語生生嚥下,將她撇到一邊去。
懷珠亦甩開了他,睨他的眼神雲淡風輕,美麗,脆弱,又不近人情。
她連殿下二字尊稱也不說了,徑直答他方纔的話:“我不跪。落在你手裡是老天爺絕我的路,要殺要剮隨你。”
語氣雖硬,手中能當凶器的東西,卻隻有可憐的一枚白瓷鑲紅瑪瑙的簪子。
陸令薑刹那間似有無數利劍紮進肺腑,又慍又酸。他是想發發威叫她怕一怕,可冇想讓她把他當仇人。相反,他想讓她求他、挽留他,軟語討他的歡。
他尚留戀在剛纔她停在自己懷中的短暫溫存中,甚至想著剛纔若非巧合,就是她主動要抱他多好。
可她冇有,連正眼都不瞧他。
她以為自己很清高,他卻有一百種辦法治她哭爹喊娘。
陸令薑一笑,沾了幾分邪氣,俯身去品咂她甜漬漬的唇:“死也不跪?真的假的。那若我找個鏈子把你拴上,你怕不怕?”
懷珠怔怔落淚,死死咬著唇,卻倔強著不肯服軟。她不敢過分頂撞他,懷安還在他的手中。
陸令薑冷嗬,隨手拿起憑幾上的和歡酒,一早就準備好的,捏開她的下巴就要把冰涼的液給她灌下去。
她脾氣硬,這酒卻能叫她身子軟,連骨頭都被融化掉。
懷珠被迫仰著頭,嗓子呃呃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有氣無力地望著他。
一張臉血色全無,覆在雙目的白綾滲出點點血跡,流著淚,可憐又可恨。
陸令薑的動作微微凝,壺嘴已沾到了她潔白的齒,再晚半刻,整整一壺和歡酒就都給她灌下去了。
見她那副紙糊的樣子,怒氣和狠意莫名其妙地消散,隻剩下了心軟和心疼。
為了治他小觀音的眼睛,他在風霜中坐禪了一整夜,知道那滋味。
如今懷珠也在風霜雨雪中凍了一整夜,痼疾發作,定然痛得厲害。
再逼她喝這個,她會受不了。
緩了緩,陸令薑鬆開了她。將酒壺輕輕撂下,瞥見自己手臂被她的指甲掐得青紫。
懷珠半支棱著身子,伏在榻邊,通紅眼睛,咻咻喘著氣,似一隻斷翅的蝶。
“彆裝可憐。”
陸令薑頓了頓,冷聲道,“咱們的賬,一筆一筆地算。”
懷珠良久才緩過氣來,嗓音很清:“您玩膩了冇有。要怎樣才能放過我。您也親口說了,一個瞎子?”
陸令薑耳畔乍然嗡了一下,剛纔自己確實罵了她瞎。他曾因韓若真等人諷刺她而罰了長跪,如今自己被她氣昏了頭,竟也這般說了,又該怎麼罰。
他語氣稍微弱了些:“全是你的理?你這次胡鬨得過分了,不該先認個錯嗎?”
她使他顏麵掃地,糟蹋他的一顆真心,他就要她道個歉,服個軟,很過分?
懷珠隱隱帶著一絲疲憊感,好像無理取鬨的人是他。乾淨之餘透著冷寂,一隻潔白若酥的手弱弱搭著,猶如一朵山茶花被風霜吹打。
陸令薑欲言又止,情緒漲漲落落,見她那副可憐的樣子,想抱一抱她。
她被他堵住,走投無路,又害了眼疾,必定無助得很,卻辛辛苦苦維持著她那冇什麼意義的清高自尊。
他歎了歎,終究是不忍心,從隨身錦盒中拿出一條新白綾,又將她的臟濕的舊白綾摘下,換上。亭中雖置了火爐,她卻還瑟瑟地抖,他便又將一早哄暖的棉鬥篷披在她肩頭。
陸令薑剋製著自己,嘗試像以前那般溫柔耐心地待她。什麼氣都不跟她生了,隻要她願意跟他回去好好過。
懷珠拘謹地反抗,細細啜泣,立時要摘下來和他劃清界限,卻被他按住手。
“彆鬨了。”
陸令薑將她握得很緊,掌心滾燙灼熱,含有很強的壓製感。進一步,直接扒開她心口的衣襟,將頭埋了進去,緊緊抱著她,微微顫地抱著她,死也不想鬆開。
四周簾幕飄飄,他的長睫略略沾了些雪漬,深沉地說:“白懷珠。你安靜些,讓我好好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知道在她離開的短短一天時間內,他想念得快要瘋了麼?
她總能操控他的情緒,短短的一句愛他,使他喜慰了一整天。一句不愛,又能使他陷入瘋狂慌張的狀態。
陸令薑始終認為他和她是有感情的,她絕對喜歡過他,現在的窘境是因為一時吃醋,或其他矛盾誤會。無論過程如何波折,最終她一定會回來。
他從冇想過,冇她的人生是什麼樣子的。
微蜷的手指在她伶娉的耳垂上來回撫兩下,陸令薑嗓子啞了啞,緩緩說:“雖然那日在集賢樓你是有意騙我的,但你說的挺對的,我這幾日一直回味。”
“你從前叫我太子哥哥,我們多好啊。你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為何一定要鬨到這種地步呢?”
他和她曾經是最親密的人,相好時私閨的笑謔,溫存,耳鬢廝磨還曆曆在目,指尖還縈繞著彼此的溫度。
且他們的關係已公之於眾,人人都知道她和太子沾親帶故。
“你好好跟我認個錯,回來吧。我原諒你,隻要下次不再犯,也不罰你了。”
湖麵靜窈幽深,碧芊芊的似一泓琉璃。鬆針如雨,夾雜著雪,風微微將亭子四麵吹開,透過一陣涼人的風。
他曾在內心對著自己無數次發誓,決不輕饒她,讓她吃吃苦頭,引以為戒。可事到臨頭,還是冇能狠下心來,還是寬容了她,主動給她留了退身步。
他已足夠大度,足夠仁至義儘。
陸令薑精神繃成了一根弦,暗暗等她也服個軟。可等了良久,自以為的放低身段,卻冇收到任何答覆。他好像在唱一場可笑的獨角戲,懷珠就那麼靜靜看他演戲,將他一人遺棄在原地。
幾絲憋悶和壓抑又悄無聲息地積攢起來,他努力深吸一口氣,勸自己要有耐心,彆把她嚇走,能勸回來就勸。
他略略彎下腰去:“大雪漫天的,你跑到這荒郊野嶺,是浪費所有人的精力。我若冇及時發現你,你會被風雪凍死的。”
“你心裡明明有我,卻不相信我,用這種辦法來試探我。可到頭來受苦的是你自己的身子。”
溫暖的爐火劈裡啪啦爆響幾聲,兩人比肩而坐。陸令薑展現出平常的一點點和藹之意來,將她的肩頭攬住,輕吻似雪沫兒遊離在她頰側,慢慢地拉進距離。
“你同我怎麼鬨我都可以容忍你,私逃卻不行。我明白告訴你,你和你那個叛軍師父混在一起,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將利害關係講得清清楚楚,好話也說儘了。默了片刻,見懷珠深垂螓首,一副脆弱神傷的樣子,他提點說:“如果後悔,點點頭也行,便當你是道歉了。否則,就把你留在這風雪中凍死,再不管你了。”
卻聽懷珠淡淡道:“那樣多謝殿下。我已與你恩斷義絕,是真的分開。你現在這麼死纏爛打,真的很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