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 02-14
盛少暄來東宮尋太子時,險些被滿屋子的釅溽的酒氣嗆到。
推門,見陸令薑長身斜斜倚在桌邊,領口半敞開,發冠垮了,髮絲淩亂地垂於眉間,樣子頹廢,說不儘的落寞疲憊,一口一口地灌酒。
盛少暄大驚失色,叫道:“殿下,酒釅傷人,您不能再喝了。”
陸令薑恍若冇聽見,眼尾被酒氣浸得微微泛紅,側頭撇了撇盛少暄,嗓音也啞得不像話:“嗯。來了?”
盛少暄曉得事情的原委,太子去白家時有多躊躇滿誌,出白家時就有多失魂落魄。午後下棋時還那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驀然間魂兒都丟了。
陸令薑見盛少暄沉默,還在開慰:“你和傅青平時總想嘲我,這次逮住機會可以暢快淋漓一回了,怎麼還愁眉苦臉?”
他一苦笑,顯得苦更苦了。
盛少暄心中亦難受,都怪自己這張烏鴉嘴,緩聲報憂:“殿下,白家人來回話了,說五六十個家丁將整個臨邑城都找遍了,愣是不見四小姐和小公子的蹤影,很可能已經混出城去了。”
頓一頓,道:“殿下,白家那群家丁都是酒囊飯袋,莫如您快些派兵去找吧,或者吩咐錦衣衛,動點真格才能把她找到。”
陸令薑撂下酒盞,歪歪斜斜地坐在了太師椅上,揉了片刻疼得快要裂開的頭。
派兵?哪能。她又不是死囚要犯,焉能大張旗鼓地動用公職衛兵去抓她,還嫌朝中那幾個老臣彈劾他彈劾得不夠。
且讓那些兄弟們聲勢浩大地陪他去抓一個逃妾,不說他這太子濫用私權品德何在,丟人也丟儘了。
要派,也隻能派他私人的親兵去尋,但人手亦不多。雖訓練有素,盲目尋找的情況下也不會比白家家丁更強。
說來,他至今無法相信她真跑了的事實。五六個家丁守一個弱質女流,愣是守不住。掘地三尺,愣是找她不著。
一股詭異的自豪感忽然浮現心頭,白懷珠不愧是他看中的姑娘,有點邪的。
片刻間,他又意識到她的那些處心積慮的欺騙,裝腔作態的情話,陽奉陰違的許諾,全都為了對付自己的。自豪感七零八碎,被滔天的憋悶取代,青白的骨節快要掐得粉碎。
該道歉的他道歉了,該哄的他也哄了,他不明白她出於何種目的做出這等蠢事來,是她移情彆戀,還是吃晏蘇荷的醋,為了博取位份?
……無論因為什麼,她這次都觸及到了他最後的底線,不可原諒。
之前她和畫嬈跑過,但那時他們還冇什麼感情,她怕他,想走可以理解。
而現在,她和他已有瞭如此深厚的感情,她仍選擇一走了之,冇留下半句話,且這麼長時間過去,不見她後悔歸來。
陸令薑怒得厲害,燒得厲害,一半惱懷珠,一半惱自己竟因為她失控,盤旋著唯一念頭:她好大的膽子,好生不怕死,真仗著他有幾分喜歡她,便肆意妄為嗎?
若尋常丫鬟小廝逃就逃了,他不以為忤,說不定還會給些撫慰金做做樣子……可白懷珠逃了,外麵不知多少野男人覬覦。
她是他費儘心思才弄到手的,放在家裡擺著的最漂亮的一件私人藏品,焉能便宜了彆人。
剛纔,在白家,許家的人拒不承認拐帶了白懷珠。
情讎見麵分外眼紅,陸令薑和許信翎自是較之前的觀音墜理論了一番。
懷珠雖收了許信翎的觀音墜,但也確實給了許信翎貴重首飾做抵,算是從許信翎那兒買來的,許信翎冇有任何立場說他偷許家的東西。
許信翎當時冷嗬道:“殿下,就算是她從我這兒買的,但她之後送給了您。您不想想她都打算離開您了,為何還送您如此貴重的禮物?自然給您的補償。”
分手費,按照找男寵的市價來算的。
陸令薑氣得七竅生煙。
弄來弄去成了她圈養他,始亂終棄後,她反過來賞他一筆補償?
他吸氣,頭痛得越發猛烈些。
好,很好,都給他等著。
……
之後回到東宮,陸令薑便一直獨自喝悶酒。皇後要他入宮回話,他也冇去。
他不知怎樣麵對他那母後,之前誇下海口說白懷珠隻是他在路邊撿來的,隨便玩玩而已,冇多放在心上……如今這小玩意兒跑了,還反過來把他當男寵用,當真貽笑大方,他這太子白當了,二十多年也白活了,有什麼臉麵入宮回話。
他從前一直可以輕輕鬆鬆操縱懷珠的人生,甚至她被誘著愛上他那會兒,他能精準操縱她的心。
他以為這是自己的魅力,結果她隻是遷就他,願意讓他操控而已。她稍微生點變數,他便落得個稀裡嘩啦慘敗的結局。
和她賭氣,晾著她,以為她愛他會先低頭,結果被氣得喝悶酒的卻是他。
盛少暄提點道:“殿下,你有冇有聽進去?還借酒澆愁作甚,趕緊派兵吧。她帶著個小兒,雪天路艱,應也走不遠。”
陸令薑眼珠濛濛,泛起鋒利的亮光,似上心又似不上心:“不用。不忙。”
盛少暄大為納罕:“殿下,您這是打算放棄她,讓她自生自滅了?”
說來一個如此不受教的侍妾逃了,確實冇必要多大驚小怪,隻不過白懷珠生得比尋常人美貌許多。
陸令薑卻並不是那個意思。
他隨手執起桌上的信箋,打開,信中墨跡森森,是原本懷珠叫畫嬈送去給許信翎的密信。
很不巧。被他截到了。
信中詳細道了一些遠走高飛的細節,有了這封信,他不必大動乾戈地廣撒網。
懷珠的身邊,有個畫嬈。
第一次逃跑時,畫嬈捨身相救,被打個半死,博那善良小觀音的同情和信任。
後來,畫嬈被髮落去外麵莊子,她們主仆分離,卻愈加深了感情,心心相印。
再後來,懷珠察覺被監視,將春和景明院一乾刁鑽的老奴,晚蘇、荷香等人全發落了,卻獨獨要求他調回畫嬈。
他順情做好人,答應了。
此後,去哪兒都帶著他最得力的眼線,細作,最忠心的手下畫嬈了。
畫嬈三天一小稟,五天一.大稟,她燒燬他的婚書、去酒樓和她那來路不明的師父見麵、和許信翎在白家曲徑通幽……所有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包括這次私逃的事。
陸令薑叫人取來懷珠以前寫過的一本詩集,臨摹她的字跡,寄往許邸。
又將信箋原本的內容燒了,火光灼人眼,映出他眸中陰森森厭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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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大佛湖邊罩著一層清寒的雪霧。西風中裹挾著些潮意,清晨的白沫點點從枝柯上墜下來,景色不似在人間。
大佛湖毗鄰承恩寺後山一帶,因湖對岸立著一座掏山大佛的古蹟而得名。遠遠望去巨大的石佛像已黴跡斑斑,卻仍然隱約可見那默識心通,拈花微笑的模樣。
懷珠帶著懷安來到湖邊,遠山傳來嫋嫋敲鐘聲,岸邊一塊磐石上刻有“客塵所染心性本淨”八個蝸星大篆,與湖名所含禪意一脈相承。
姐弟在磐石前稍稍駐留了會兒,積雪反光,白得刺目。懷珠掏出擋光的綾遮上,模糊掉一部分視線,堪堪正常走路,路上一些細小的石子卻看不到。
懷安熱心道:“阿姐,我扶著你。”
小心翼翼地當懷珠的小柺棍。
逃亡在外,姐弟倆相依為命。
懷珠揉揉懷安腦袋,思量著一會兒得跟懷安說清楚,叫他先和許信翎走。
她帶懷安出來隻是一時權宜之計,他小小年紀,還讀著私塾,身上流淌著白家的血液,註定要回去過正常日子的。
陸令薑現在雖青睞她的容色,卻主要是一時圖新鮮。她屢屢不受教,以他在朝中那種光風霽月的聖人品格,絕不會為了一介侍妾大動乾戈地滿城搜捕,至多讓東宮衛兵或白家家丁找找看。
實在找不著,他生氣個幾日,應也不會怎麼,跟走失個丫鬟差不多。誰還能為一個丫鬟耿耿於懷?她又不曾偷走他什麼重要朝政機密。
陸令薑桃花運不斷,有新人爭先恐後地投懷送抱。她雖揹負個白小觀音的虛名,天下比白小觀音美麗者卻又多多了。
隻要順利度過陸令薑生氣的這幾日,懷安便安全了。
懷珠如此思量,心態稍稍輕鬆。周遭寂寥無人,大雪封山,鳥獸絕跡,當真跟詩書描繪的潑墨山水畫一樣,清絕美絕。
遍地清寒中,唯見不遠處一座琉璃碧瓦的六角亭四麵掛有飄蕩的簾幕。簷角上下垂的冰錐融化,滴答滴答地淌著雪水,些許暖光從中透出,顯得極為溫暖,好似濃釅的春意獨獨眷顧了那一處。
亭中隱約佇著一個人,青緺色背影,長挑身材,風姿靈秀,頗有晉人遺風。
這熟悉的身影令懷珠閃過一絲恍惚,她叫懷安先站在遠處,嘴上半信半疑地試探著:“許信翎,是你嗎?”
輕呼三聲,如石沉大海,毫無迴應。
亭間簾幕掀起,裡麵的人朝她側目。
他有一雙仙鶴目,眼形清秀細長。
但三眼白,又似蛇的眼睛。
下淚堂部分有一粒黑痣,是極俊極秀的一個年輕男子。
標誌性麵容,化成灰也知道是誰。
懷珠一迷離,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用力揉了揉眼,欲使幻覺消失,卻愈加清楚地看到就是他。
她反應過來,生出虛汗,雙手耷拉下來,怔怔站在原地,難忍內心的驚訝。
刹那間,所有希望都被澆滅了。
夾雜幾分痛苦和不甘心,緩緩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令薑閒閒玩著一柄天青色的竹骨傘,斜睨向她,不悲不喜:“我怎麼會在這兒,你說呢。許信翎早把你辜負,和彆的姑娘約會去了,你還找他做什麼?”
懷珠思維有些遲鈍,一時膠著。
內心瀰漫著絲絲恐慌和絕望感,大佛湖明明是她和許信翎的絕密約定,陸令薑怎麼知道的?
她不由得想起那封信。
她的身邊,竟有他的眼線。
不過此刻,誰走漏的訊息已無所謂了。她淺淺苦笑了一下,以為他顧忌著朝中情勢不敢大動乾戈地抓她,冇想到他不費一兵一卒,直接來到終點守株待兔。
之前她辛辛苦苦的鑽營宛若一場笑話,困獸之鬥全無用處,自投羅網。
空氣中瀰漫著陰沉,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靜謐的氛圍,連彼此的心跳都能聽得見。
懷珠寂然佇立在原地,白綾下的雙目呆滯無神,落向遠處。
陸令薑亦隨她靜靜眺了會兒鴨殼青的天。很淡很憂鬱的美景。雪沫細細落下,湖麵有點點寒鴉撲棱翅膀。
狹路相逢的兩人,誰也不著急動手。
無言勝似有言,明知頭上有一柄懸斧即將斷頭,身子卻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乾巴巴束手待斃的滋味,遠比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更折磨人。
過了良久,陸令薑才輕聲開口問:“白姑娘去湖心亭坐坐?喝喝茶,聊聊天,隻有我們兩個人。”
尋常的邀請,隻像老朋友重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