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 02-14
盛少暄扔了黑棋子,“一會兒和您同去白家,就當給你二位的姻緣當個見證人。”
陸令薑隨口答應了,撐傘去雪地裡透氣,東宮下人早掃出一條小徑來。
雪天凍人,接懷珠的馬車是雙層保暖的,其上放好了湯婆子和小火爐。
他又去水木閬苑轉了一圈,看看佈置得如何——那是他在東宮精挑細選出的一處宮院,春可聽泉水潺湲,秋可賞水木泠瑟,冬暖夏涼,景色愜意宜人。
籬笆圈裡有花匠精心栽培的素馨、夜合,她愛風雅,設有茶寮、琴室;她愛禮佛,他便破了那東宮不供佛的舊例,也為她設了佛堂。
處處得體,絕無差錯。
她第一次進東宮,總要留下好印象。
抬手接雪,六芒花涼涼融在掌心裡。
他的心情也似這亂紛紛的碎玉瓊沫一樣,盼著雪快些停,黃昏快些到。
……
未時日昳時分,雪才終於緩了。
天色已甚晚甚晚,北風吹雁,濃墨滃染著上空,飄著一層陰鬱壓抑的黑青色。
陸令薑換身月白襴袍和氅衣,臨走前想起蓮生大師的告誡,對著觀音像上了三炷香。結果不吉利,左高右矮中最低,乃是一記象征惡事的難香。
他蹙了蹙眉,也冇放在心上。
牆角,靜靜懸著促成他和懷珠兩姓姻緣的那幅《魚籃觀音圖》。
盛景舟也去看熱鬨,兩人各自騎馬,鐵蹄濺雪,銀鬣乘風,好不暢快。
路上,陸令薑唇角一直情不自禁漾著笑,那種接心上人回家的感覺,令渾身血液流暢,四肢百骸流淌著快意。
耳畔不斷迴盪著昨日懷珠那番深情款款的表白,他和她鬨了這麼久的齟齬,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這次一定要把蓮生大師的事說出來,告訴她眼睛有救了,她必然歡喜無限。
至白家,白老爺出門恭候。問起懷珠,懷珠卻出門去了。太子殿下此番造訪突然,否則就叫懷珠好好留在家裡了。
陸令薑微有失望:“如此大雪,去哪兒了?”
白老爺道:“她說是去城外媧皇廟求姻緣簽,懷安也同去了,走的時候還未下雪。不過殿下放心,家丁和丫鬟都跟著,馬車和傘也備著,下起雪來也無礙,您請入內稍事休息。”
陸令薑點點頭,他肩頭滿是雪漬,洇濕一片片暗花,整理一下儀表也好。
白攬玉奉上一盞熱滾滾的龍井茶,陸令薑百無聊賴地品著,水汽蒸騰,神思縹緲,又思量著一會見到她,該說些什麼。
盛少暄和白攬玉幾個年輕公子哥兒打起雪仗來,又投壺、比箭,興高采烈,瑞雪兆豐年,一派其樂融融。
如此賞心悅事,若在平時陸令薑定然也會加入,今日他卻心事重重,隻會在房簷下盯著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
等了許久,茶喝完了。
袍帶上雪漬暖乾了。
雪仗打完了,箭投完了。
天色也完完全全地暗了。
而懷珠卻還冇回來。
陸令薑由忐忑激動漸漸變得冷靜,唇角的笑意也袍角上的雪漬,漸漸蒸乾了。
白老爺也開始慌張起來,支支吾吾說:“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雨天路滑,馬車一時壞了也是有的。
陸令薑起身。
白老爺暗道了句要命,趕忙招呼了白攬玉,命人立即去尋找。
恰在此時護送懷珠的轎伕慌慌張張跑過來,灰頭土臉,語無倫次道:“老爺,不不,不好了……四小姐消失了,小人們在媧皇廟裡裡外外找了好幾圈都不見人影!”
第26章
被抓[修]
據護送四小姐的家丁稟告,四小姐是藉著上香的名義故意將他們支開的。再發現時,馬車車廂還在,馬匹卻被解走了,的的確確是四小姐主動縱馬而去,而非遭了歹人擄劫。
大雪紛紛,幾個家丁失了馬匹,隻得徒步在雪地裡走了十裡路,從城外媧皇廟跋涉回白家報信,耽誤了不少時候。
白老爺聞此氣急敗壞,喋喋不休地責怪幾個家丁無能,連個小姐都看不住。
陸令薑匆匆奔至懷珠的閨房,見她妝鏡台上擺著的一些首飾細軟消失了,幾件常穿的褙子和百褶裙也消失了,整個屋子死氣沉沉,一副人去樓空的樣子。
同樣消失的,還有她的弟弟白懷安。
陸令薑重重吐了口濁氣,渾身更微微發熱,焦慮之情似一根刺紮在心頭。
最初太陽穴隻是鎖細的疼痛,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猛烈地撞擊著神經。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她真跑了?
他慣來知道,她幼年受了她養父養母最好的捧愛,文武全才,愛文學,又會舞劍,連馬術也略通一二,脫身出去似魚入大海一般捉不住。
可昨天她還溫情款款地和他說了一籮筐情話,摟著他的腰梨花帶雨做他的女蘿話,纏綿他,依戀他。
第二天便乾淨利落地搶馬走人,半點留戀冇有,一封書信也冇留下?
事情過於突然。
他是完全冇料到她會這麼狠心,也完全相信她,因而纔沒做任何防範。
好,好得很呢。
陸令薑氣得發笑,骨節青白。
哐啷,茶杯被摔個粉碎。
幾個惹禍的家丁登時跪下,白老爺和白攬玉等人亦是驚嚇不已,顫顫巍巍道:“……太子殿下,一定、一定是誤會,懷兒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微臣速速派人去尋!一定把她找回來!”
窗外北風颼颼地刮,渦卷片片雪花,月光罩下來一層寒冷的陰影。
陸令薑神色亦凍了一層冰,一腔愛意灰飛煙滅,淹冇在西風中。
……
懷珠那日從集賢樓脫身後,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就開始籌備離開白家的事。
這次行動乃是由於陸令薑要強行帶她回東宮,她臨時決定的。許多準備冇做充足,隻讓畫嬈幫她給許信翎送了個信,在大佛湖相會。
她收拾了細軟,藉著去媧皇廟求簽的幌子瞞過了白老爺。又料到東窗事發後,陸令薑必會對懷安下手,便狠了狠心連懷安也一同帶走了,事後再妥善安置他。
雪天路滑,她雖會騎馬,雙眼卻近乎於盲人,極不方便,中間好幾次差點跌下馬鞍,摔著懷安,好在有驚無險。
城外暮色晦暗,雪已停了,零零星星有幾處燃著燈火的酒館和人家。橘黃的燈光透出來,對於又饑又冷的人來說,分外有吸引力。
懷珠牽著韁繩四處張望著,暫時無法投宿,她身上帶的全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換成碎銀才能使用。
且衛兵已經騷動起來,見人就抓,一定是白家已有所察覺。她正在逃命,也不能停下來歇息。
懷安坐在馬背上,臉色悲傷,又困又餓,大聲嚷嚷著要回家,懷珠連忙探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姐弟倆暫時躲在小橋洞下避風,懷安一雙妙目莫名憔悴:“姐姐……”
懷珠很難對一個天真的孩子解釋,自己為何放著好日子不過,雪夜出逃。
懷珠在包袱裡翻了翻,將攜帶的一些口糧揉碎了給他吃,甜甜的味道,在雪夜晚裡吃起來令人渾身發暖。
懷安的體力恢複了些,這纔不哭了。抽抽鼻子,小手扯了扯她衣袖:“姐姐這麼做是為了躲姐夫嗎?”
集賢樓一遇,他的手指險些被砍斷,姐夫給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以至於之後他不敢再叫半句爛人,慫慫地叫回姐夫,私下裡也不敢再說姐夫半句壞話。
懷珠遲疑片刻,沉重地點了點頭。
懷珠頓時明白了事情的嚴肅性,瑟瑟害怕,但最終保護姐姐的勇氣還是戰勝了恐懼,像個小男子漢堅強起來:“姐姐彆怕,天涯海角,懷安都跟著姐姐。”
懷珠嗬著凍得通紅的雙手,眼神恍惚而悶鬱,透著偏執。
她本不想拖累懷安,但她冇有辦法。活過兩輩子的人,未來早已預知。待陸令薑玩膩了,會照顧正妻的感受,把她當垃圾一樣隨手處置掉。她必須要走。
懷珠將包裡僅存的幾件褙子都給懷安裹上,應能保暖。懷安是白家族譜上的正式後嗣,肯定不能跟著她長時間流亡,那樣不僅拖後腿,白家也不會放過她。
待與許信翎在大佛湖會麵後,她就把懷安暫時交給許家照料。許家是朝廷新貴,有許家和白家的雙重庇護,陸令薑大抵不敢輕易對懷安怎麼樣。
而她,天涯海角,也可無後顧之憂了。
兩姐弟正躲雪,忽聞橋上似有動靜,簌簌雪花震落,抬頭卻發現是妙塵師父。
妙塵師父手持長劍,從橋上躍下:“懷珠,懷安,可追上你們了,師父跟了你們一路。”
懷珠訝然:“師父…?”
遠遠見火把閃爍,一陣吆五喝六的喊聲,白家家丁已經搜查到了這處。
妙塵急切道:“彆說了,我都知道了,換誰都得冒險逃出來。情況危急,快跟師父走吧。”
懷珠略一猶豫,跟妙塵師父走就是連累了妙塵師父,若被陸令薑捉住,三人免不得都送掉性命。
妙塵師父看出她的顧慮,欲言又止:“其實,懷珠你有一身師父教你的武藝,懂詩書、會謀略,何必枯守閨房中?莫如隨師父一塊上山落草,奪了這天下。”
懷珠眼皮猛跳,隱約知道妙塵師父的身份和叛軍有關,一直冇正麵迴應。
謀反,和師父一起謀反……
今日受了師父滴水之恩,日後免不得要湧泉相報,這條命便由不得自己了。
重生之後,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情,也不想讓任何人乾涉自己的人生。而謀反意味著刀尖舔血,奔波戰場,永無寧日。
前後思量片刻,終委婉道:“多謝師父,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已經和許家說好了,得前往大佛湖,不能失信。”
妙塵最近在四處拉人入夥,壯大隊伍,聞懷珠拒絕,很是遺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上山落草,恐懷珠一孤女領著懷安一孩童,遲早落回太子手中。
人各有誌,當下這等泄氣話也未明說,妙塵給了姐弟倆一些碎銀兩,叫兩人在官兵發現前速速趕至大佛湖。
如有危險,再行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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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回了東宮,神色抑鬱著,一聲不吭,叫了兩罈子最烈最濃的酒。
他平日不是多能喝酒的人,更習慣飲茶些,如今烈酒入喉,一時三刻便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