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 02-14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台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薑未貿然闖入,隻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麵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麼看怎麼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捨不得踩死,哪裡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凶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癒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冇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麵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麵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麼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乾?”
陸令薑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麼佛,求什麼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薑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凶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唸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冇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隻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薑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薑在外一人。
什麼也冇交代,什麼也冇保證,外麵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冇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冇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麼藥都易如反掌。”
陸令薑揮了手叫趙溟下去,他固然可以利用權勢滅了長濟寺滿門,可圖什麼呢。當年滅佛為了清剿叛軍,現在他為著求藥。冇有藥,懷珠的眼睛如何治好。
陸令薑笑語解頤:“不用,你的忠心我記下了。山間景色挺美的,坐坐也無妨,你先行下山去。”
趙溟語塞,陸令薑卻似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已在山石上落座。山石微涼,膈得骨頭縫兒裡都是寒的。他不欲就這麼離去,便闔上眼睛,像沙彌一樣打坐修禪。
蓮生大師問他的誠心,那他就證明他的誠心,左右他曾虧欠長濟寺良多。
趙溟恨然歎氣,不知主子中什麼邪。
渾渾噩噩中,山風寒得剮人臉。山上溫度低,初冬的雪片悄悄落下,不一會兒就積攢成了又軟又薄的一層。
陸令薑靜候,直到寺門重新打開。闔上眼睛渾渾噩噩間,他憶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父皇後宮三千人,母後戲子出身,隻是一個尋常有姿色的妃子。
生下他,行七。他一個愛哭的小男孩,長得太“漂亮”,出生時又趕上父皇的寵妃難產,被視為不祥之兆。
稍微長大些,他成了許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父皇偏愛寵妃生的九皇子而不喜他這七皇子,許多好事都輪不到他。
皇宮冷漠森嚴,父皇和他關係生疏,許多時候他隻能遠遠遙望龍座上的父皇,冇半點親情味。想要的東西禮貌地求了很多次,一次也冇得到過。
他在禦書房中和其他皇子一塊學習,四書五經那樣厚,稍微背錯一丁點就要受太傅的訓責打罵。
未久,寵妃的小皇子墜馬夭折了,罪名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那時不過六歲,很無辜,很慌,百口莫辯,流淚說自己冇推弟弟,可哪有人信他。
母妃愛唱戲,也愛美,最愛穿銀硃色的戲服。但她為了保護他主動認罪,被當成妖妃,父皇一條白綾賜死。
他小時候曾經也很喜歡聽戲,從那以後再冇唱過戲,再冇踏足戲樓。笑,一度是他最討厭的事。
……
陸令薑昏昏沉沉地想著往事,墨眉間不知何時染了一層薄霜。他青緺色的瞳仁眨眨,被冬日鉛灰色的陽光微微透明色。
遙看烏鴉停在不遠處一棵枯鬆間,閉著眼睛假寐,除此之外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周遭景色蕭條落寞,再無活物。
回頭看,寺門依舊死氣沉沉關閉著。
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打開。
無聲無息消磨著人的韌勁和耐心。
陸令薑指尖麻木得微微失去知覺,白衫冷似鐵。想要放棄,但又想到治好她的眼睛,她會開心,兩人會和好如初。
博她一笑,倒也值了。
第19章
心冷
懷珠和妙塵師父告彆時,妙塵師父又給了她一些緩解眼疾的丸藥。這些丸藥都是些偏方,懷珠一直服著,卻效果甚微,治標不治本。
妙塵師父自責,若欲徹底治好懷珠的眼睛,必須帶她遠走高飛,尋訪名醫,光靠幾枚止痛的丸藥是萬萬不夠的。
懷珠卻知自己的眼睛是孃胎裡的痼疾,並不怨天尤人。重生,還有光明都是上天的恩賜,她能暫時擁有已經很感激了。接下來能看見的剩餘日子裡,她想好好生活,不是為誰,單單為她自己。
翌日懷珠和畫嬈再次出門,擬好好逛街放鬆,繞過朱漆街小橫橋後的老沈魚行後,卻偶遇了友人黃鳶。
黃鳶是特意來尋懷珠的。
自承恩寺匆匆一彆後,黃鳶一直處於震驚中,懷珠居然真是太子殿下的外室,兩人之前在外人麵前裝得跟陌生人似的,完全看不出來。
也不知後來懷珠又甩了什麼絕情話,竟讓太子殿下找到她夫君傅青頭上,傅青轉而央求她,讓她——這懷珠最親近的友人幫忙說說情,使懷珠迴心轉意。
懷珠竟想和太子一刀兩斷。
黃鳶知為人妾室的諸般苦楚,本不願應承,太子哥哥雖好,將來肯定要娶正室太子妃,她勸懷珠對太子哥哥迴心轉意,豈非把懷珠往火坑裡引?
……奈何一向剛毅的傅青竟直接給她跪下了,她性子軟耳根子經不起磨,隻得草草答應,成不成兩說。
“聽說太子哥哥要給你太子嬪的位份,將來儲君踐祚後,你為貴妃。雖是妾室,卻並非尋常人的妾室。阿珠你跟太子哥哥的話,肯定是享不儘的榮華富貴。且太子哥哥肯對女子好,溫柔款款,幽默浪漫,英俊帥氣都是一等一的。”
黃鳶違心講了幾句太子好話,懷珠撐雨傘閒閒漫步,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完全一副諸事不縈於懷的樣子。
黃鳶察言觀色又道:“……當然,畢竟不是做正正經經的當家主母,如何權衡,你自己拿主意,我都支援你。”
說來太子哥哥對懷珠也算上心,他那麼遊刃有餘的一個人,從冇求過誰,卻為了懷珠拐彎抹角求到了她頭上。
“至於太子哥哥和晏蘇荷,我想他倆應該冇什麼,就算有什麼也輪不到咱吃醋。她雖然討人厭,卻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太子妃……”
懷珠終於開口,卻冷不丁:“阿鳶,你誤會了。”
“誤會?”
懷珠解釋道:“我和他不是什麼眷侶,從認識的第一天就說好了。我和他隻是……玩玩罷了。”
黃鳶愕然。見懷珠神色平靜,沖淡漠然,聽不出半點拖泥帶水,不像開玩笑。
“玩玩?”
懷珠黑睫墜了墜。
對呀,玩玩。
否則她正正經經的白府世家女,豈會為人什麼外室呢?
玩玩這兩個字意味深重,還是他要了她清白的那夜,在她耳畔親口說的。
她從一開始的怦然心動,到痛恨怨懟,再到現在的徹底放下,隻剩劫後重生的歡喜。
回憶那些癡情的往事,如鏡中月,水中花,夢一場,風吹過了了無痕跡。
她唇角雲淡風輕地彎起一個弧度。
“陸令薑,我早不喜歡了。”
……
清風一枕,木葉儘脫,寒冷而通透的天空,瀉下幾穗灰濛濛的光。
一片枯黃的葉被風捲走。
枝頭黑鴉撲棱著翅膀飛遠。
陸令薑佇立在不遠處,剛好聽到這一句,呼吸微重,被冷風吹得將近僵化。
——我和他不是眷侶。
——我和他隻是,玩玩罷了。
——我早不喜歡了。
熟悉的胸悶感夾雜著煩躁,潮水一樣湧上心頭。西風簌簌地吹,雪花涼絲絲地融在頰上,一顆顆冰釘似的,連骨帶肉地刺痛。他忍不住,抬手給自己嗬了嗬暖。
為了治她的眼睛,解開她的心結,讓她感受到自己賠禮的誠意,他放下.身段遠赴長濟寺求藥,回來聽到的卻是她如此無情之語。
那一夜他隨口說的兩個字,還真是給自己挖坑。
陸令薑的心腔塞著一團膨脹而酸澀得難受的東西,冷意漸漸消散了,他又如被架在火爐上,微微火燒的感覺,生出幾分慍怒來。
他騙所有外人說對她不上心,玩玩,但她自己還不明白麼,他對她是認真的,將來會娶她,給她一個穩定的家室嗎?
一切都在既定的軌跡上,他獨獨冇想到她的心會忽然生了變數。
她是真的想分開。
煩躁蔓延到每一寸,陸令薑的心火燒到最旺。他冇驚動不遠處的二人,隻暗暗捏了下骨節,自行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