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 02-14

  趙溟見主子去找白姑娘,忽然又一聲不響地迴轉,知事情不妙。

  回想在長濟寺中的經過,太子在長濟寺門口的大青石畔坐了一天一寒夜,凍得渾身結了霜,再三懇求蓮生大師出診,在佛前三叩首請罪,遷就那些和尚,才終於求得蓮生大師鬆口。

  蓮生大師答應出診,但不是看在太子麵子上,而是出於對眾生的慈憫之心。

  他送太子一本觀音經,叫太子閒來捧讀之,洗一洗罪孽和殺氣。

  臨走前,太子慶幸得破例拜了拜觀音像。

  之後太子下山來到白府,想把這一喜訊告訴白姑娘。

  也不是那麼湊巧一回來就遇上白姑娘,他們在白府中等候了良久。

  太子殿下喜形於色,白老爺過來奉承討好,連問有何喜事。太子斂眉笑笑,卻不想先和彆人分享,隻問四小姐的所在。

  四小姐出去了。太子就在白府等著。

  四小姐那弟弟白懷安過來,白老爺叫他給太子殿下倒個茶。茶水甚是燙,直接灑在了太子殿下手腕上。

  瞧那孩子仇視的目光,估計是故意的。白老爺怒責白懷安,但太子殿下也冇計較。

  後來又等了會兒,殿下按捺不住心事,索性去白家門外等。

  雪墜下來,落滿了白頭,等來等去等得一顆熱心都快淡了,太子才終於把白姑娘等到。

  卻迎麵聽到白姑娘說這些。

  ……

  陸令薑掀袍坐回到馬車上,冇說去哪兒,就那麼靜靜默著,踽踽涼涼,神態黑沉得宛若寒鴉色。

  他手心還握著懷珠送的那枚瓷秘色的觀音墜子,之前被他魯莽摔碎一角,耿耿於懷,藉著這次機會懇求請蓮生大師代為雕補妥當了,本想問問她好不好看。

  ——“陸令薑,我早不喜歡了。”

  這話像咒語縈繞心頭,久久不散。

  陸令薑倚在馬車車壁邊,身子也有些僵硬,慍色還冇完全從臉上褪散,牙關依舊緊咬著,似在微微抖。

  她要分開,冇邊冇際地鬨。

  到手的白小觀音要飛了?

  雷打不動的愛情她忽然不愛了?

  他悶聲笑了一下。

  ……

  懷珠和黃鳶在白家門口說了會兒話,剛要告彆,聞不遠處似有什麼動靜,回頭一看卻並無人。

  黃鳶疑道:“冇有誰啊。”

  兩人就此告彆,懷珠迴轉白家,見白老爺正自訓責懷安,啪啪打手板。

  “叫你還敢調皮,燙傷太子殿下?說,還敢不敢?”

  懷安哭得兩眸腫紅,哭泣連連,話也含糊在嘴裡說不清楚。幾度欲縮回手,都被白老爺又揪回來。

  懷珠一怔,聽這意思陸令薑好像來過了。

  “幸好太子殿下冇怪罪,否則全家都被你這混帳逆子連累了!”

  白老爺怒氣未消本還欲再打,見懷珠歸來,收斂幾分,黑著臉拂袖而去。

  懷珠走過去撫慰懷安一番,問他事情的原委。

  小男孩眼裡滿是單純忠誠,小聲道:“阿姐,那個壞人我是故意潑的,你被他欺負了,我替你出氣,他打我我也不怕。”

  第20章

  再拒

  陸令薑冇回東宮,叫馬車駛去了春和景明彆院,一些必要政務也帶去了彆院。

  下麵的線人送來情報,在東南一帶起義的叛軍頭子穆南曾有一個女兒,出生時便送走了,此女或許掌握了一些重要情報,以後搜查的重點便放在此女身上。

  陸令薑伏案理了數個時辰政務,眼睛微微痠痛,抬首一看時辰惚惚已過夤夜。

  青花雙子燭台上,左右各扡插著一枝蠟燭,滴淌的蠟油已把檯盤溢滿了。

  如今春和景明彆院莫說春和景明瞭,可謂是神骨俱冷,人去樓空,寂靜的書房內唯他一人,和兩隻撲火的飛蛾。

  憶起從前他挑燈夜讀時,懷珠皆會紅袖添茶,或者含情脈脈瞧他寫字,打著哈欠惺忪問“太子哥哥還要多久弄完啊。”

  明明眼皮耷拉得睜不開,他親一親她,她那兩顆小酒渦就會盛滿甜蜜,歡歡喜喜地膩歪著他,黏在他懷裡。

  他們一起吃夜宵,甜漬沾在她唇邊,總弄得口脂飛紅。她說不想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卻每每剋製不住口腹之慾。

  “就吃最後一次!”

  “太子哥哥,你是壞人,為什麼總引誘我深夜長胖啊……”

  偌大的春和景明院,多了她一個人,便顯得熱熱鬨鬨的。

  若吃罷了夜宵,他還有政務繼續處理,她便會懶洋洋枕在他膝上,兩隻玉臂攏抱著他的兩條腿,又癢又軟。

  “太子哥哥,如果你當年冇去白家找我,那我就要被石韞那惡徒強娶了,那我們失之交臂,這輩子會多可惜。”

  “你已經十個時辰零三刻冇來看我了哦,我一直在想你,眼睛疼也不想睡。”

  “今天我和黃鳶吹噓說,眼睛盲了也不怕,因為你會扶著我揹著我,對吧。”

  “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何總盯著奏摺,不看我也不對我笑,奏摺有我好看嘛?”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嫌我黏人。”

  ……

  她話很多,撒嬌賣萌死纏爛打,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喋喋不休。他有一搭無一搭聽著,勾畫奏摺,偶爾朝她笑笑即可。

  她身上有白旃檀香,能很好緩解他的頭痛。

  如今一切都成空了。

  再冇人黏著他。

  陸令薑像被什麼硬物卡住喉嚨,從前悠然自得的一顆心,一下子注入了陌生的澀意,酸酸漲漲。

  他忽然發現懷珠之前對他很好,好得過分,他都冇珍惜過,現在多希望懷珠再多纏他一次。

  ……

  燈燭燃儘了,陸令薑喚了人續燈。推門而入的卻是晚蘇。婀婀娜娜,渾身的甜香,緊隨其後的趙溟一臉怒色。

  晚蘇柔媚:“殿下,奴婢為您添燈。”

  今日書房忽然燈火明著,太子殿下孤身在彆院留宿,年輕,風流,血氣,且冇人服侍,似若有若無誘惑著什麼。

  晚蘇已來了三次,東張西望,守在如意踏跺前的趙溟鐵麵無私,嚴禁任何人進去,卻還是叫晚蘇鑽了空子。

  陸令薑沉沉打量著她,微微後仰,露出男子一段清瘦的脖頸:“有啊。”

  晚蘇心口怦然:“太子殿下。”

  陸令薑道:“去把你家姑娘那件銀硃色戲服拿過來。”

  晚蘇遲疑:“殿下,您忽然要那東西作何,不如奴婢服侍您……”

  她被打發到外院做事,好不容易纔有見太子殿下一麵的機會。

  陸令薑唇角雖猶笑,眼神卻飄著點冷:“誰教你質問主子?”

  晚蘇激靈,騷話都嚥了下去。

  陸令薑摩挲著,但見一套新娘戲服完完整整,百鳥雲肩,雲穿牡丹銀硃色蟒袍,水袖,玉帶,腰包……絢麗花紋皆一針一線縫製,當初準備歡歡喜喜地穿給他看,而今她竟那樣心狠,一句話要燒掉。

  抬首見了晚蘇,陸令薑嗤了下,道:“彆怕。我來問你,你家姑娘平日喜穿白裙,戲也扮青衣,為何忽然穿了紅色?”

  晚蘇結結巴巴:“殿下,奴婢不知。”

  陸令薑道:“晚蘇。你是不是想藉著紅色,陷害了她,為自己謀劃呢?”

  似笑非笑,似問非問,好像責怪,又好像一種曖然的示好。

  晚蘇心醉神迷,捅破窗戶紙的機會隻有這一次,一個頭嗑在地上,激動道:“奴婢願意,奴婢一直侍奉殿下。”

  陸令薑嗬了聲。

  那些和顏悅色去得一乾二淨。

  懷珠的眼疾就是從那次落水起嚴重的,當日她本滿心熱忱地給他過生日,卻被晚蘇陷害穿紅衣,又失足落水,發了好長時間的燒。

  怪不得他後來怎麼道歉也無用,她是氣他的黑白不分,冤枉於她,傷透了心。

  陸令薑心意浮亂,焦慮和壓抑似天邊堆積的鉛雲,不斷湧在心頭,太陽穴更有微微熱感,隱隱控製不住之勢。

  晚蘇還跪在地上,他揮揮手,趙溟將人拖了下去。

  陸令薑獨自飲了口釅茶,遙望窗邊的月色良久,才慢慢冷靜心神。

  他之前確實冇想過懷珠會和他分開,猝不及防,有失了分寸的地方。如今既然找到了癥結所在,那麼他將一切說明白,必然可以將她挽回。

  愛不會輕易消失的。她前兩天還送了他觀音墜,憑那做工和質地,即便不是她親手雕的,也一定花了心思采買的。

  他不由自主地將觀音墜緊攥。

  事情定然冇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懷珠說的也定然是違心話,她喜歡他。

  思及此處,他強迫自己的氣息均勻下來,竭力撫平那些酸悶和煩抑的情緒。

  趙溟解決完了晚蘇,回來稟告道:“殿下,蓮生大師已到東宮了,隨時可以為白姑娘治眼疾。”

  但大師的原話是,病人不肯回來,即便老衲有回春之術,也無濟於事。

  ……

  白家老太太頭七回魂那日,白家請道士做了法事,渡靈魂昇天。

  天下起了皚皚小雪,瓊花片片,幾點老鴉在房頂的五脊六獸上停住,白家老小哭哭啼啼,氣氛分外蕭索。

  懷珠頭裹縞素,隨眾人完成了這喪禮的最後一道儀式後,被匆匆趕來的兄長白攬玉告知,太子殿下正在會客室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