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 02-14

  他唇角的笑容漸漸也凝固了,今夜他註定不能和她共寢的,多蹉跎也無用,依言點頭:“好吧。”

  懷珠斂一斂衽行禮。

  陸令薑似有所失,總覺得缺了大塊東西,想抱一抱她再和她分開。可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得還能再站下三四個人,空蕩蕩地吹著涼涼的秋風。

  他垂垂眼,剛伸的手又不動聲色地縮回。

  兩人一個走,一個停駐在原地。

  一個再不回頭,一個卻流連忘返。

  短短的走廊,懷珠的後背被陸令薑盯,往前走的腳步沉重,無比漫長。

  她能感知到這種目光,也知道陸令薑意猶未儘。從前她鮮少有這般奢侈地獨享他注視的時刻,現在她隻如芒在背。

  夜雨悲意地下著,萬籟俱寂,無聲訴說某些遺憾,猶記得當年。

  新婚之夜,他溫柔地解開她繩子,撫摸她頭頂的疤:“誰把你綁成這樣?”

  喝醉那晚,他摟住她:“玩玩嗎?”

  畫麵一轉,出征前,他笑:“好。我回來就帶你去看一場小玉堂春的戲。”

  白綾送來時,“這就是太子的意思。”

  原來玩玩,就真的隻是玩玩。

  而現在,他又這麼深情地凝視她。

  懷珠斂起眸中情緒,依舊無喜無悲,加快了腳步消失在拐角的儘頭。

  ……

  陸令薑手握觀音墜,她的背影消失在他視線的那一刻,空疏疏的,血撞心頭。

  幻覺忽然出現了,一位白衣姑孃的脖子懸上房梁。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哭泣說:“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救救我。”

  幻覺很快消失了,徒留一片朦朧而孤寂的月光。周圍黑夜冷雨如注,他心口忽然一陣錐刺的疼。

  好奇怪……

  最近總做這些荒唐的夢,一會兒夢見觀音走了,一會兒白衣姑娘上吊。

  今夜雖得了個觀音墜,聊勝於無,但他這第一次鄭重其事的挽留算是失敗了,且敗得潰不成軍。

  他還以為他多浪漫呢。

  瞧地上那兩把被棄如敝屣的長劍,如焚琴煮鶴,笑話,全是笑話,無聲嘲笑著他。

  陸令薑亦笑了,自己嘲自己。

  目前她最大的癥結是眼睛,他不該搞這些虛的,早日將她的眼睛治了,才能博她歡心。

  他闔了闔眼,獨自一人站在鵝頸長廊中靜默良久,才拜彆白家主人,喊趙溟離開白家,連同衛兵也一同都撤走。

  ……

  翌日東宮有韓家到訪,為了韓若真在承恩寺被罰跪一事。陸令薑說了幾句客氣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隻是名動天下的白小觀音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沸沸揚揚人儘皆知,儼然有越演越烈之勢,以後怕還有的鬨。

  盛少暄在太清樓擺酒席,請幾位朋友都過去小聚。席間陸令薑雖仍文雅幽默,風光霽月,興致卻不似往常那般高。

  盛少暄親眼目睹了白小觀音甩了這位太子殿下,又知太子殿下巴巴追人家到白家,卻仍吃個閉門羹,冇討得半分好處。

  當下忍不住陰損道:“太子殿下,白小觀音連恩斷義絕那麼狠的話都甩出來了,這回是真生氣了,您不得掉層皮才能追回來?”

  陸令薑眼神涼薄,聞此從低糜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唇角漾起一漣漪,神態生動而愜意:“追?對不起,冇打算哦。她要分開就分開,我無所謂的。”

  二樓一爿敞開著,他半副身子都浸在釅釅天水碧的雨色中,骨肉勻滿的骨節也托著一隻天水碧的鬆竹梅紋瓷杯,斯文端方,真真跟冇事人一般。

  “嘖,始亂終棄……我還以為你能有什麼長進。”

  盛少暄當真佩服太子爺這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那日陸令薑在承恩寺被分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會怎麼,原來這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你要是玩膩了,趁早放人家自由。”

  陸令薑笑:“胡說什麼。”

  取出袖口中藏掖的一物,水滴形狀,儼然是個瓷秘色的觀音墜子,做工甚好。

  盛少暄知白小觀音多纔多藝,劍法、雕工、佛法都是上乘的,當下不禁大愕,嘖嘖歎道:“天,這是她親手雕給你的?這得雕多少日?”

  “是呢。”陸令薑隻把東西一閃而逝,盛少暄都冇看清。他往日最清白不過的眉眼,卻似藏匿了些複雜心事,嘴上卻雲淡風輕:“誰追誰,一目瞭然?”

  盛少暄齒然,一旁的傅青卻若有所思,他家也常在玉石古玩圈走動,覺得這墜子有幾分眼熟。

  幾個狐朋狗友喝罷了酒,皇宮傳來皇後孃孃的旨意,請太子即刻入宮一趟。

  太子殿下養了白小觀音當外室,晏家以為奇恥大辱,多次要陸令薑給一個解釋,後者皆閉門謝客,終驚動了皇後孃娘。

  彆人或可推諉,皇後孃娘卻是太子名義上的嫡母,一個孝字壓死人。

  至皇宮,皇後劈頭蓋臉指責:“太子,你沉迷女色,為了外麵的卑賤女子,竟糊塗至此。你知道外麵多少大臣上奏彈劾你?母後辛辛苦苦扶持你上位,如今你卻快把皇位丟了。”

  陸令薑坐在下方漫不經心著,仁義禮智孝,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皇後續續道:“……晏侄女哭了兩天兩夜,尋死膩活,母後令你立即前去晏家賠罪,張羅著明年開春與晏家晚婚,並承諾滅了那卑賤女子的口。”

  陸令薑下意識沉了沉眉,淡淡說:“母後說笑了。一個姑娘而已,冇必要殺人吧?”

  皇後道:“你身為太子,不以身作則,未婚養了外室,對正室來說是奇恥大辱。本宮更聽說你打算在東宮給那女子位份?若不就此絕了後患讓晏家放心,他們將來如何再支援你的皇位?莫忘了許家等一眾守舊派都對你虎視眈眈。”

  陸令薑微微搖頭:“母後容稟,我和她隻是玩玩,一介庶女而已,隨便從路邊綁來的,怎可能多深情?當初她纏人,撞斷南牆不回頭,我一時心軟才答應給個位份。但她也是個挺好的姑娘,從冇做過什麼惡事,若就此殺了她,未免良心不安,還請母後收回成命。要殺,也得等到她犯錯才行,方能名正言順。”

  皇後聞此稍稍放心:“你若這般想,也算考慮周到。讓她犯錯還不難,你自行找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就是了。但你必須立即去晏家賠罪,承諾與那女子徹底了斷。”

  陸令薑起立躬身道:“是,兒臣記下了。先行告退。母後也請保重鳳體,莫為兒臣憂心。”

  他禮數週到,臨走前還不忘將進貢的駐顏補品獻給皇後,端是個孝順兒子,令人責罵都無從開口。

  第18章

  拜佛

  白老太太驟然離世使白家充滿了愁雲慘霧,但太子殿下親自的弔唁,又讓白家若有若無浸在一層榮光之下,數日來登門寄托哀思者絡繹不絕。

  因白小觀音和太子殿下的關係,眾人高看白老爺一眼,更有甚者已將白老爺當作太子嶽丈。

  然風光隻是表麵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纔有好轉。

  “確切訊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冇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冇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麼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隻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閒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彆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鬨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嚐嚐;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裡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麵。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乾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彆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隻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麵,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薑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薑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隻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薑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薑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薑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