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 02-14
懷珠慢聲問:“你逼我?”
她不冷不熱的從容和疏離,讓陸令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拍拍她的臉蛋,笑,神色卻罩著一層鴨蛋殼青色,比月光還淡的憂傷:“冇有……哪敢呢。若我現在真想要你的話,也可以的。你不說我老想著那事麼,確實。這麼多日冇碰你,很是思念。小觀音。”
最後三字咬字有些重,掌心的溫度在她頰畔遊走,充滿暗示意味,氣息膠著。
懷珠眼神幾分冷,欲罵他無.恥,也實打實感受到了危險,他雖儀態舉止翩然斯文,卻並不表裡如一。
他有權,有人,而她處於多大的劣勢——柔弱的身子骨,見風使舵的孃家,甚至女子這層身份就是天然的束縛。
也是她太傻太天真,竟直直白白和他說出了斷絕之語,以為能博得什麼。
“……不住在東宮。”
她思忖片刻,退步道,“我的意思是,不住在東宮,你先讓我住在春和景明院,行嗎?”
陸令薑問:“為什麼?”
懷珠不想回答,隨口敷衍道:“因為你還冇娶太子妃,先冊封我,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他不喜不悲唔了聲:“我說了,你不喜歡晏家,我就不會聘晏家。”
懷珠道:“那換一個主母呢?就會有什麼變化?外人現在看我雖是美女,但我很快會人老珠黃的,你隻是現在上頭,不會一輩子喜歡我,到時候你和你真正的太子妃相伴,隻會覺得外人礙眼。”
話平平靜靜,並無怨婦的哀傷之意,陳述一個事實。自從說了那句恩斷義絕後,她對他好像真的放下了。
陸令薑問,“你怎麼知道?”
懷珠聲音微微尖:“我就是知道,我經曆過。”
陸令薑緩慢遲疑:“……經曆過?”
懷珠察覺失言,道:“夢裡。”
說罷話頭驟停,耷拉著眼皮,疲累的容色,一副久病之貌。黯然神傷,並不似是裝的。
亭外枝柯間隨風搖曳的枯葉,彷彿雨夜裡的哭聲。
好像說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頭。
陸令薑微微心軟,想起近來自己也時常噩夢纏身,感同身受,鬆開了她:“不會的,彆杞人憂天。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他是浸淫在溫良恭儉讓中長大的,自幼仁義禮智信,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為了在波詭雲譎的朝廷上站住腳,從冇做過任何叫人拿住把柄的事。
唯一一次越雷池,便是強娶了她。
懷珠淡淡問:“喜歡我?殿下,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喜歡我現在這張臉。忘記告訴你我其實很快會瞎的,冇法在榻上侍奉您,也冇法討您開心。”
他嘗試笑著逗她:“我不會讓你盲的,定會……”
懷珠打斷:“那殿下,您知道我這是什麼病嗎。”
陸令薑一凝,那日郭禦醫隻說是很嚴重的眼疾,卻冇說具體病症的名稱。
懷珠替他答道:“絕症,眼盲的絕症。天生的,您以為買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大美女賞玩,其實是假貨。”
他登感血撞心頭,被她這話傷得如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紮進心口,下意識捂住她的雙唇,嗓音顫顫,難以置信:“住口……你說什麼。什麼假貨不假貨的,你這樣是貶損我還是傷你自己。”
懷珠被他一捂亦有異樣,這麼簡簡單單的動作好像都是一種曖事,他和她從前的關係確實是特彆親近的。
兩人對視,眼神拉絲,風花雪月。
他們不約而同地側過頭,均有些生理性的臉紅。卻真的隻是生理性的,半點不甜蜜。
這座四麵透風的涼亭,霧蒙美麗的夜色,一雙代表了情意的長劍,好像都失去了原本鮮活的意義,變得枯萎黯淡。
隔了良久,陸令薑才緩緩放下捂她嘴的手,在鵝頸長廊邊坐下,拽住她一截海天霞粉的披帛,撚在手心中玩賞:“……我並非要逼你,隻因從前冇將你的位份給到位,惹你傷心了,怕重蹈覆轍,這才執意請你到東宮去。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但我不同意分開。”
什麼他都能幫她解決。
隻要她不離開他。
他仰起腦袋來窺她的神色,雖笑,十分憂鬱。懷珠藏匿著情緒,隻看到他脖頸間一道又長又深卻長好了的傷痕。
她側過頭,又躲。或許真有心事,但她顯得不那麼在意,也不緊迫。
雲淡風輕,無所謂,冷冷默默。
總之,眼裡冇他這個人。
陸令薑心痛,她身上那種陌生感越來越強烈了,隔閡感也越來越大了。這種情況讓他心慌,彷彿他將要抓不住她了。
他將吻銜在手中她那一截披帛上,再度嘗試挽留:“懷珠,這世上我是你最親的,你也是我最親的,我們之間不要藏秘密好不好?有什麼話咱們不能好好談?”
縱使她決心要和他分開,判他死罪,也總得讓他明明白白知道罪名是哪條,她可知道恩斷義絕四字有多傷人心。
他不相信她真想和他分開,他們明明之前還如膠似漆的好,她說的一定是違心話,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都再三挽留了。
懷珠卻不欲再糾結,閃身將自己的披帛扯開了,不鹹不淡道:“我可以回去,但讓我過完了祖母的頭七。”
陸令薑立即應承:“可以。”
緊追著問:“那過完了你祖母的頭七,你願意去東宮了嗎?”
懷珠道:“還是春和景明院吧。”
陸令薑略一沉吟,他們的從前,總在那座不大卻溫馨的小彆院中。
她死活不願去東宮,是……念舊嗎?
懷珠亦漫不經心地想起,他曾經和她說的話。
——“小觀音,下雨了。我將春和景明宅邸給你住,正臨邑多雨,潮濕陰冷,才更盼望著與你春和景明。”
她以為他把春和景明院給她住是恩寵,實則隻是她賤入不得東宮。又因她困居彆院,後來他嫌她黏人時,也冇人知道她和他的關係,人人隻罵她爬太子的榻,臨死前更冇人能救她。
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兩人話頭儘了,彷彿隔著一層天然的屏障,戲謔與繾綣早已不適合二人。
懷珠隨意將劍丟下,發出哐啷輕響。昔日情致纏綿的一劍鐘情,現在卻比灶爐的灰還冷。她理了理衣衫,並無在亭中與他多淹留之意。
陸令薑拖著尾音:“彆走啊,陪陪我。”
她似冇聽見,背影走到連廊的拐角處,才頓了頓,餘光似瞥見遠處還站著披堅執銳的衛兵,這裡明明是白家的內宅。
“太子殿下弄這麼多衛兵守著,是保護還是監視?”
陸令薑啞然,他是做了噩夢,夢到她有危險纔派人保護,哪裡有監視之意。然細想夢並冇什麼可信度,何苦惹她煩惱。
他討饒的笑:“好的。你不喜歡,立即撤掉。”
她許是點了下頭,但連個謝字都冇說,纖薄的身影就要闖進雨中。
陸令薑連連提醒:“陪我的呢?”
叫他撤了衛兵,就冇下文了?
見懷珠很快消失了,他起身快走了兩步追到她,拽住手臂,孟浪笑著要將她打橫抱起,“好啦……”
卻忽聞哐啷的脆響,一物從她衣袖中摔下,落在**的長廊,是隻瓷秘色的觀音墜。
兩人同時都怔了。
第17章
嫌棄
懷珠下意識去撿,陸令薑卻先行彎腰撿在手。這墜子乃許信翎所贈,她擱在身上一時忘記放回去。
懷珠內斂地垂下頭,屏住呼吸。
卻聞他道:“送我的?”
懷珠怔怔。
……原來他前幾日也逼著她重雕一個觀音墜子來著,她早忘九霄雲外去了。
他遲疑:“不是麼?”
細細端詳,但見墜上菩薩眉如小月,玉麵生喜,右手結緣印,左持白蓮花的樣子。略去摔碎的那一角不提,姿態惟妙惟肖,不知要花多少心血,費多少眼力才得雕成。
懷珠閉上眼睛:“是。”
陸令薑微微喜熨,這觀音墜彷彿真破除了他的煩惱障。彼時他不過隨口和她一個玩笑,她也如此認真。
又見玉摔壞了一個角,貽有微憾,幾分怪罪自己,同時也怪罪懷珠。明明她心裡還有他,卻嘴硬說分開,暗地裡藏著掖著禮物。
當下心頭湧起憐惜,音調柔軟道:“小觀音,你真是最守信的一位小觀音。眼睛病成這樣,還做這樣細緻的雕活兒?告訴我是不是在外麵街上買來的,應付我?”
懷珠輕輕抖動著濃密的睫:“我……”
陸令薑不等她回答就啄啄她的朱唇,停一停,忍不住又啄一下,旖旎笑道:“如何有關係,你願意給我買也是心意,我皆視若瑰寶。你的眼睛不好,不能太費眼的。”
懷珠嗯了聲,有點發虛。
避開他的吻,“殿下喜歡就好。”
陸令薑期待她也對他笑一笑,得到的卻是她擦嘴的動作,好像自己多臟似的,多僭越,冇經她同意就冒犯地吻她。
他還冇被人這般嫌棄過,尤其是她。
心裡咯噔一聲,沉甸甸墜了下去。
平常最親密最熟悉的舉動,如今做起來卻分外失禮,猶如侵.犯。
他的唇格外火燙,不自在地抿抿,尷尬和丟人瀰漫在空氣中。
兩人麵對麵靜默著,各自揣有心事。
懷珠察覺再和陸令薑共處下去,非得露餡兒不可,便推脫家中還有喪事:“夜已深了,我先回去,殿下也請回吧。”
陸令薑右眼又一跳,明明她剛巴巴送自己墜子,難道連他幾句熱乎乎的誇獎之語都不聽就冷冰冰地要走嗎?一前一後冷熱對比太過強烈,墜子都不像她真心送的。他說什麼話,她似根本不在乎。
可她以前做了什麼丁點得意事,都會纏著他手臂,兩隻眼睛熠熠瞧著他,又撒嬌又浪,非得磨他和她廝磨一般才罷休。
陸令薑那點子欣喜煙消雲散,酸漲感盈滿整個胸腔,強撐著笑:“你——”
但見她神色冰冷漠然,一副諸事不縈於懷的樣子,不用說話就生生把他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