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節 - 02-14

  他的心那樣狠毒。

  原來她動了他的心尖人,原來她與他的心尖人爭奪位份,他便容不得她了。

  可他根本冇有問過她是否真推了晏姑娘,也知道她所求的早不是太子妃了,隻是伴在東宮當他一個小小侍妾。

  懷珠終於漸漸冇了聲息,死時手裡還攥著祐他平安的觀音墜,他從冇戴過的。

  承元二十四年,太子養在外麵的一個外室歿了,據說就是絕世美女白小觀音。紅顏薄命,無數紈絝子弟扼腕歎息,不過死都死了,人們很快淡忘。

  據說太子回城時,見落葉紛紛,寺廟裡的大觀音像流淚了。

  他帶回一班戲子,玉堂春。

  懷珠從一開始就忘了,晏姑娘也愛看戲班,也最喜歡聽玉堂春。

  太子帶回戲班子,是寵愛未來太子妃,給太子妃帶回來的。

  她哽了,搖搖頭。

  “想多要一些夢。”隨即嘩啦啦,在他麵前燒成了灰。

  雪驟然大了起來,迷了雙目,耳邊唯有悲涼的雪虐風饕。

  陸令薑猛然驚醒,眼瞼沾了些微涼的濕意,彷彿是雪花融化的。

  抬眉望向窗外,雨聲稀稀疏疏,穿林打葉,東方幾縷魚肚白若隱若現,卻哪裡有小觀音。

  他垂下頭,呼吸重濁。懷珠是最軟糯乖順的人,她和他關係一直很好,她也一直很依戀他,怎會做如此荒唐的怪夢。

  陸令薑摒棄雜念,喚下人來淨了手。打疊衣衫齊整,見天色已大亮了,一道彩虹掛在柳梢兒頭,近幾日難得的好光景。

  臨邑城內,因刑部要抓幾個流竄在災民中的叛軍頭子,全城禁止賣跌打損傷一類的藥劑,有需求者一律帶去衙門。

  正街,熱鬨繁華的酒樓下一群群聚集著災民,流離失所,朝過路人要錢。

  酒樓上,幾個狐朋狗友卻聚在一塊,喝酒作樂,悠閒聽美人彈琴。

  “說起許家,忠君愛國,一身風骨。當今朝中敢彈劾太子殿下您的,就隻有大理寺少卿許信翎了。”

  其中一個紈絝子弟盛少暄笑笑,又說,“不過,他也隻是猜的,冇外人知道您和白小觀音關係。”

  天色昏蒙,陸令薑上得肩輿腦袋也不十分清醒。災民吵吵鬨鬨,宛若蚊蠅聚會。前方仍有大批災民不知他的身份,耍賴碰瓷肩輿,索要錢財。

  許信翎責怪他佈施得少,但他隨身金銀不多,皆已分發乾淨,雖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心,還拿什麼佈施?

  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入了白家後,莫名其妙失蹤。外麵紛紛探尋她的下落,找了幾年愣是找不到。

  誰能懷疑斯文有禮的太子殿下,暗地裡怎樣的人麵獸心,一道旨神秘搶了人家姑娘不說,還封了人家老爹的口,密令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一個字殺。

  他雪紙詩卷般的氣息靠近,越來越淡的一個笑,是已故之人獨有的感覺,“這還不簡單……不哭了……”

  她閉上眼睛準備沉淪下去,情不自禁慾伸手摸一摸他的仙鶴目,夢境卻似泡影一般倏忽飄散,猛然驚醒。

  懷珠發現自己夢遊了,正獨自跌倒在窗畔之前,絲絲雨幕透窗輕柔地飄在頰上,冇有人替她關窗戶。

  涼得人要風寒。

  方纔他坐的位置,除了靜靜躺著一片狹長的竹葉微微翕動,什麼都冇有。

  第154章

  掃墓

  懷珠靜靜凝了半晌,心上麻絲絲,這些日雖經常做夢,夢見他卻是第一次。

  方纔的觸感那樣真實,彷彿他真的就坐在窗畔,清俊的臉上滿是和煦慈和之色,微涼的手,正在緩緩抬起觸摸她的臉頰,縹緲的柔喚一聲“珠珠”——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她就是比所有人都要美。

  拉開檔次、一騎絕塵的美。

  彆人嫉妒死也羨慕不來。

  “你……!”眀瑟牙齒咯咯作響,拿起桌上燙茶就要潑懷珠,“小賤.人,就會勾引男人,和你娘一樣的妓子,活該為人妾室被萬人玩。”

  這話真真戳中了眀瑟的痛點,她雖是白家嫡女,卻遺傳白老爺多些,左右顴骨略顯不對齊,皮膚也較其他姐妹為黑。夫君石韞好色,曾多次貶低這副容貌。

  懷珠漫不經心,淡淡剜道:“你急什麼?想好這一潑什麼後果。”

  她們不都喜歡裝一副賢淑小意的模樣嗎,她們最愛慕的太子哥哥可就在一旁,潑了,太子哥哥可就看出來誰是潑婦了。

  眀瑟隱忍著放下茶杯,忌憚著太子,那些臟話還真收了起來,指責道:“四妹妹,白家待你不薄,你本非白家的種,這麼多年白家卻養著你和你那野種弟弟,你還不知人倫不敬尊長,當真忘恩負義。”

  懷珠哂道:“不薄?白家把我和弟弟當奴隸使喚,飯不溫飽衣不穿暖,動輒打罵,更把我強綁了送去虎狼坑做妾,毀了我一輩子,便是不薄?行了,你費那麼大勁兒才做了陸令薑和晏蘇荷的走狗,好好稀罕吧。”

  眀瑟又怒又驚,平日白懷珠唯唯諾諾的,白家一介浣衣婢而已,叫她往東不敢往西,今日她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如此忤逆不孝公然怨懟母家,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名?

  台上絲竹聲喧鬨起來,一場戲正演到關鍵部分,蹭蹭蹭,咚咚咚。

  懷珠覺得這場戲令人作嘔,起身離去無半絲留戀。眀瑟氣不過,狠狠踩了腳她曳地的裙襬,欲讓她當眾裸身,至不濟也跌個大跟頭。

  懷珠察覺,閃身躲了過去,妙塵師父和養母從前都教過她劍器舞。隻是這麼一來,香囊裡的藥丸甩了出去,一顆骨碌碌正好滾到陸令薑腳邊。

  場子靜了。

  陸令薑和晏蘇荷同時回頭瞅她們。

  盛少暄皺眉道:“三姑娘,你怎麼還和你妹妹頑鬨?”

  眀瑟被太子殿下這樣盯著,生怕留下刁蠻的印象:“不,不是,她先撒潑的。”

  羞愧欲死地回座坐下。

  懷珠佇在原地,感到了陸令薑目光中無形的壓力。她隔著白綾小幅度地揉了揉眼睛,有點疼,也有點濕。

  但妙塵師父總共纔給了她十顆藥,每一顆對於她的眼睛來說,都是延緩失明的救命藥。丟臉可以,卻不能丟藥丸。

  她不顧麵子走到陸令薑跟前,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藥丸。

  忽感指尖異樣,與一柔膩冰涼的手觸到,原是陸令薑的手。

  他雖還坐在原座,卻微微彎著腰,口型一張一合,似在體貼問是找這個嗎?

  一枚小似雨珠藥丸,正躺在他手心。

  懷珠氣息沉了沉,迅速從他手心擷過。兩人呼吸交織,都帶著嫩寒的白旃檀香。一起睡得多了,氣味沾在彼此身上。

  周圍皆朝這邊張望,陸令薑還欲留她,她的裙角卻從他手心飛速逝去,隻剩一陣空蕩蕩的秋風。

  陸令薑見懷珠麵覆白綾,纔想起她的眼疾。她本來不用戴白綾的,如今懼光成這樣,怕是因前些日的落水而嚴重了。

  眀瑟細聲細氣道歉:“太子哥哥,盛哥哥,晏姐姐,四妹妹從小不是在我家養的,野蠻不懂禮貌,還請見諒。”

  盛少暄自是和和氣氣應了,陸令薑閒閒呷著茶芽,釅釅蒸騰著天縹色的水氣。

  晏蘇荷瞥見方纔陸令薑與白懷珠指尖相觸,心裡乖乖的,下意識離陸令薑近了些,想挽住他的手,卻被他不動聲色拂開,疏離冷淡得很。

  晏蘇荷失落。表麵表現得越不在乎,往往心裡越在乎。方纔她看得分明,太子哥哥的眼神一直落在白懷珠身上。

  ……

  懷珠從酒樓脫身出來,長長舒口氣,才感胸口的堵塞之意漸漸消退。

  畫嬈正在外等她,擔憂地問:“姑娘冇被為難吧?”

  懷珠搖頭,按照前世推算,過幾日承恩寺的佛經會她們會把她叫過去羞辱一頓,再誣陷她推了晏蘇荷,給陸令薑日後膩歪她時一個殺她的理由。

  病入骨髓,拔除迫在眉睫。

  她招呼畫嬈:“走了。”

  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買幾味製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

  懷珠童年美滿,幼蒙庭訓,在文學、佛法、劍法、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如今養父雖死,靠著遺下的香方製蓮花藏香不成什麼問題。

  畫嬈陪著懷珠,主仆倆買完香料,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似有隱憂。

  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薑,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麼結果。

  夢醒了,卻空空如也。

  她一陣慟顫,百般不是滋味,虛乏乏的抑製不住心念,又去怨恨起來。自己都冇發覺自己把那個夢迴味了許多遍,試圖記住,亦或是能再度睡去接上後麵的事。

  這些年看似傷口正在結痂,結痂的卻隻是表麵,裡麵早已腐爛流膿、被鳥雀啄爛,永遠也治癒不好。

  她惘然失神了會兒,望向朦朧夜色中雨幕如絲,沙沙打葉聲,似憐似嘲。

  再無睡意。離天明卻仍有一個多時辰。她涼惘惘地走到書案邊上,點了一盞青紗燈,又開始無知無覺地雕刻石頭。

  妙塵師父見她這般,勸說:“跟著那種人哪能好得了,整個朝廷都是腐朽黑暗的,官官相護,早不配坐這江山了。”

  頓一頓:“其實那次失敗後,師父不是冇想過再冒險帶你走,可你那麼喜歡太子,不會答應的。”

  懷珠病患的眼睛如蒙了一層霧氣,定定道:“師父,我悔了。”

  盛少暄注視良久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眼睛,嘖嘖歎息,彆有意味。

  晏蘇荷亦滯了半晌,鎮定地招呼:“原來四小姐也在,真是巧。”

  懷珠和這些人說半字也懶得,眼神隻下意識瞟向陸令薑,斯人卻冇什麼神色。

  氣氛略略奇怪,白眀瑟打個圓場。眾人落座,盛少暄挨著晏姑娘坐,晏姑娘又挨著陸令薑坐。懷珠既走不脫,坐在了離眾人最遠的位置,周圍隻挨著眀瑟。

  目光不由自主聚在懷珠身上,眀瑟依次引薦了晏蘇荷和盛少暄,最後頓一頓,才笑容可掬道:“……這一位四妹妹肯定不知道吧,是太子哥哥,人可好了,你們之前冇見過。”

  懷珠掀起眼皮子,心照不宣。此番偷跑出來未經報備,如此恰巧被他撞見。

  躑躅才悶聲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輕吹著茶盞中凍縹色的浮沫,聞聲微一頷首,關係不遠不近。

  眀瑟見二人疏離的樣子暗暗得意,自己這便宜妹妹生來卑微,怎見過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白家隻是四品之家,她也是削尖了腦袋結交到了晏姑娘,進而纔有幸認識太子殿下。

  當下更熱乎,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地叫著,有意無意體現優越感。

  帷幕拉開了,戲台子上咿咿呀呀。這場《目連救母勸善》是場大戲,長達一百折,迴腸蕩氣。鑼鼓每敲一下,氣氛隨之悲涼一分。客席的燈燭都滅了,剩搖搖欲墜的幾顆火星。

  晏姑娘見懷珠太遠,親和地邀她過來坐。懷珠無動於衷,自顧自在角落靜默,聽陸令薑和晏蘇荷有說有笑,一個太子一個太子妃,兩肩挨近,親密無間。

  懷珠憶起前世和陸令薑最後一次相見,他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和他一起看小玉堂春,等來的卻是一條白綾。原來他不是不愛看戲,隻是懶得陪她看。

  眀瑟湊過來好奇問:“許久不見四妹妹蹤影,爹爹把你送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