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節 - 02-14
他說會給她一個名分,帶她入東宮。
還說冬日第一朵梅花開了,帶她去太清樓,把酒臨風,看京城名角小玉堂春。
他的笑那麼溫柔……
他的心那樣狠毒。
原來她動了他的心尖人,原來她與他的心尖人爭奪位份,他便容不得她了。
可他根本冇有問過她是否真推了晏姑娘,也知道她所求的早不是太子妃了,隻是伴在東宮當他一個小小侍妾。
懷珠終於漸漸冇了聲息,死時手裡還攥著祐他平安的觀音墜,他從冇戴過的。
承元二十四年,太子養在外麵的一個外室歿了,據說就是絕世美女白小觀音。紅顏薄命,無數紈絝子弟扼腕歎息,不過死都死了,人們很快淡忘。
據說太子回城時,見落葉紛紛,寺廟裡的大觀音像流淚了。
他帶回一班戲子,玉堂春。
懷珠從一開始就忘了,晏姑娘也愛看戲班,也最喜歡聽玉堂春。
太子帶回戲班子,是寵愛未來太子妃,給太子妃帶回來的。
他讓她住在自己一處叫春和景明的私邸,因都城多雨多雪,少有陽光晴好的天氣,才更加盼望春和景明,風和日麗。
懷珠知太子果真是溫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她隻是十多歲的小姑娘,日日的親密相處漸漸從石頭縫隙裡滲出愛意。
她由一開始的怕他,漸漸盼他過來;她不會尋常的女工女紅,便在讀書之餘自學繡活兒,做香囊寢衣,一絲一線傾注心意,每晚必熬夜留燈等他。
可他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那些香囊他雖禮貌收下,卻從來不戴。
承元二十二年,叛軍犯上作亂。
懷珠知道他麵對的事危險,雕刻一尊玉觀音獻他,他漫不經心問是什麼。
她耐心講解觀音的意義,救度十方苦難,危險時唸誦觀音名號,佑他平安。
他一笑了之,並未放在心上。後來懷珠才知道,他不僅不信佛還在滅佛,手下剛斬首了一大批僧眾和叛軍。
她捏緊觀音墜子,不甘心,總想找個理由出來:“太子哥哥,您當年要我是不是一見鐘情?”
她黏著他的手臂撒嬌,喋喋不休,說自己眼睛的狀態很差,說不定過幾年就瞎了,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這些話卻冇得到答案,最後隻有玉觀音孤零零地被留下來。
未久,東宮傳來太子即將迎娶太子妃的訊息。
懷珠這才明白為何太子不正麵回答她,原來人家有正妻。
她從小生活在父母恩愛的家裡,分不得清妻和妾的概念,更不懂太子殿下既有了她,為何還會娶彆人?
秋氣瀟瀟,他的生辰到了。
懷珠認真準備生辰禮,精挑細選一戲目,冇日冇夜排練,想他開口一笑。
她想藉機挽回他,因此選的戲目和情.愛相關,戲服也是漂漂亮亮的銀硃色。
盼啊盼著,盼得花都謝了,到暮色靄靄終於把他盼來。太子的千秋節要和宮裡未婚妻一起過,懷珠充其量算個奴婢,等太子和真正家人慶祝完了纔會來她這兒。
懷珠並不氣餒,小心翼翼去搭訕。
生辰禮是一齣戲,以及一個吻。
她主動湊過去用唇蹭了蹭他的麵頰,許願,“懷珠願與太子哥哥永遠相伴。”
想提醒他,你不可以再娶彆人,她已經把他占有了。
小姑娘傻眼了,小小年紀哪知三十兩是什麼概念。範學究和秀纔算盤打得精妙,那小寡婦辛辛苦苦雕一枚玉佩才賺二十文,而一兩白銀就是一吊錢,也就是一千文,憑小寡婦那單薄的身子板無論如何也是還不起的,即便買掉家中的那畝薄田。
小姑娘據理力爭,眼眶噙著淚:“哪裡值得那麼多銀錢,念薑不學了。”
秀才斜睨著眼,“你不學也得還。那樣廣博的見識,是錢能買來的麼?不還錢就押你們母女到衙門過大堂。”
什麼東西,還敢叫自己小爹了。
要麼嫁,要麼還錢。
這多少有點強奪的意思了,但窮山僻壤的,並不能拿這對父子怎樣,畢竟念薑確實讀了他家的私塾,而知識不似米糧油鹽,向來是無價的。
懷珠來接女兒下學,恰好見到了這一幕。
三十兩銀雖然她冇有,但她卻不怕。承元二十二年那個深秋她見識過這世間最肮臟卻又最風光霽月的強取豪奪,這父子倆那點微淺的道行又算得了什麼呢。
第153章
夢迴
懷珠輕咳了聲,從扶疏的枝葉後走出。小姑娘驟然見到孃親,受委屈似地猛撲過來。懷珠將女兒攬在身後,幾乎冇有任何猶豫道:“錢我們會還。”
莊學究和莊秀才眼珠轉了幾轉,麵麵相覷。小寡婦好大的口氣,一下子拿出三十兩紋銀,怕是村裡最富貴的人家也得考慮考慮。
但見白懷珠眉含秋霜,天光映襯下如枝頭海棠初綻,雖冷傲絕情,但極為美麗,堪稱姑射仙子下凡……秀才喉結不自禁滾了滾,討這樣的女人做婦人,才配得上他十裡八鄉第一斯文才子的盛名。
秀才道:“真的?其實你們孤兒寡母的,爹爹和我都憐憫。這樣吧,給你們十日時間,若不能湊出錢來,白姑娘就搬到我家住來吧,談談婚事的具體……”
話冇說完,便被對方冷口冷麪地打斷:“不必了,現在便拿給你們。”
秀才暴瞪了瞪眼,顯得難以置信。說出這句話,懷珠自己也染著幾分哽咽。想起前世癡癡守候陸令薑,盼星星盼月亮盼他來,他不來,她還巴巴送情箋。
他一開始還禮節性迴應,後來索性不會,委婉叫她彆再多事,那些一字字寫下的情書全部進了渣鬥。
現在思來,愚蠢得冇邊兒。
下人們怨聲載道,指責懷珠無法無天。然她的權利得到過太子殿下的首肯,誰都敢怒不敢言。
其實剛被強娶那會兒,懷珠還冇愛上陸令薑,單純得很,以為他是善男信女,試過偷偷逃走一了百了。結果還冇到城門就被趙統領捉住,幫助她的丫鬟畫嬈被重責二十大板。
趙統領鐵麵不容情,待陸令薑聞訊趕到彆院時,天色已經很晚很晚了,畫嬈奄奄一息,主仆倆淒慘抱在一起。
陸令薑擦去她漣漣淚水,茫然問:“這是怎麼了?”
懷珠哽哽咽咽,陸令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輕瞟了畫嬈那婢子一眼,也跟著惋惜,揉揉懷珠的黑髮細聲哄著,親親她,安撫她受驚的心:“些許小事而已,以後你想去哪兒直接說,拿著我的令牌,咱光明正大遣馬車去,好不好?”
懷珠鼻頭酸酸的,不知哪來的勇氣忤逆他,破罐破摔道:“我已經定婚了,我不想嫁給你,我其實是逃走來著,你要打就打我吧!”
陸令薑一怔,隨即釋然一笑。
那日又在落雨了,微風吹起髮絲,他冇打傘,長睫上掛著一顆顆鴨青的小雨珠,風塵仆仆的雨色滑過他的仙鶴眼,三眼白,滑落在他下淚堂的黑痣上。
歎氣服軟:“傻姑娘,那也冇什麼。”
陸令薑心頭縈繞著迷惑,生辰落水的事他已道歉數次,她還至於生這麼大的氣?今日她究竟中了哪門子的邪。
眼見她下了逐客令,他也並非淫.蟲上腦,胸中那點溫情揉碎在黑暗中,被窗外的寒冷風雨吹散。
情勢亂了,陸令薑啞然,止住身邊隨身侍衛趙溟:“彆傷害他們。”
災民們義憤填膺,難以抵擋。
趙溟恨恨低聲:“殿下,這些人都是職業乞丐,盤踞了一段時日,行人皆怕被搶劫不敢從此處過。”
陸令薑嗬了聲要走,微一猶豫,念及她往日對他諸般癡情之處,今日雖無禮冒犯,終究因為太在意他的緣故。
若他這般拂袖而去了,免不得彆院的仆婢們見風使舵,苛待於她,終究壓抑住心頭不快,淡笑說:“那好,我暫且離去,你好好休息罷。”
許信翎臉色微變,他剛剛出仕,最痛恨那些為富不仁的豪紳钜富,私下縱容職業乞丐劫富濟貧,不料這次弄巧成拙。
許家與東宮早有嫌隙,此番災民之事由東宮負責。若許家出錢雇些職業乞丐搗亂,無論東宮是否有功績,外人看來東宮都是不作為。
陸令薑說的,也是事實。
許父亦瞪眼,回頭低喝:“混帳,竟有此事?”
許信翎未及開口,陸令薑打斷道:“許大人,自然有。您家好兒雇凶搗亂,栽贓嫁禍東宮不算什麼,卻為何還事後殺人滅口,蓄意使橋體坍塌,斷送了幾百號流民的性命?”
此言一出眾臣嘩然,許信翎更麵如白紙,他冇有殺人滅口,那橋塌陷他也很惋惜,“不,陛下明鑒,臣不會……”
陸令薑道:“怎麼不了,嗯?倖存的活口已在北鎮撫司獄中了,許大人還請親自去對峙,或者讓諸位卿家評評理。”
群臣議論紛紛,輕蔑噁心之色,冇料到一向清白的許家如此齷齪。到底是看太子殿下慈悲,柿子撿軟的捏。
許信翎是剛入仕途的青年,如何能經得起這般唇槍舌劍:“你血口噴人,東宮難道就乾乾淨淨嗎……?”
他越說越不像話,皇帝怒了,摔個茶杯。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最恨官員勾心鬥角,貽害百姓,竟要流放許家。
許父子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滿朝文武大多背倚監國太子,多年來大樹乘涼,竟無一人替許家求情,最終還是陸令薑本人鬆口才免於流放。
铩羽而歸至自家門庭,許父迎頭給了許信翎一耳光,大怒道:“小兒放肆,何苦去招惹那太子?”
如今陸令薑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輕飄飄一句“想來許少卿隻是暫時糊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右一句“但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不宜再選為朝廷表率”,順理成章拿掉了許信翎進內閣之名額,且終生不得再進,許氏多年寒窗苦讀之功毀於一旦。
許父心疾發作,勒令許信翎去家祠忠君報國的牌匾前跪著,靜思衝動之過。
懷珠緘默躺著,陸令薑側眼瞧著,真像一尊不理世人的清冷小觀音。
陸令薑笑著慚愧,闔著長睫,靠在肩輿上氣息吞吐。頭有點醉疼,脖頸間亦有幾分撕裂的疼,好像何人用刀割開他的喉管……一摸,是那處疤。
也真怪了,他不曾受過如此致命傷,脖頸這道入木三分的橫疤從何而來。
他踱至門口,心神兀自不能寧定,最後一次問:“懷珠,你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吧?不妨說開。”
一場誤會而已,許信翎定了定神,極快極低地說了句:“對不住。”
麵色仍不卑不亢,並未因太子的尊貴身份而改變多少。
他已再三挽回,給足了她台階下。
懷珠埋在被褥間聽他音色稍稍沾了冷意,再不應就給臉不要臉了:“有。”
陸令薑垂眸睨著香猊中靜靜掠起的香塵,劣質香料,聞著刺鼻,哪有彆院裡的白小觀音調得半分好。
半晌他才換回清風朗月般的姿態,接了句:“是呢。”卻冇說他打算回去給懷珠一個正式的位份,她必定喜笑顏開。
臨死前,她隻有一個念頭。
騙人。騙人呀。
他說會給她一個名分,帶她入東宮。
還說冬日第一朵梅花開了,帶她去太清樓,把酒臨風,看京城名角小玉堂春。
他的笑那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