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節 - 02-14
對於懷珠去向,白老爺向來守口如瓶,任眀瑟怎麼打聽,甚至連白夫人都不知道。
大多數人都猜測白小觀音被石家那位紈絝子弟石韞弄走了,眀瑟卻知道並冇有,因為石韞就是她的夫君。眀瑟一直不喜歡懷珠,也是因為明明她先和石韞定了婚事,石韞的魂兒卻被白懷珠勾去了。
若非白懷珠後來忽然消失,自己還不一定能當上石家主母。
白懷珠究竟被什麼見不得光的人圈養了,是四十歲的大腹便便,還是六十歲的老白毛?白家三女都三書六禮正常婚聘,隻有白懷珠丟人現眼,為人外室。
眀瑟載著揶揄的笑意:“你家金主爺爺今日終於捨得放你出來了?平日你伺候他是跪著還是舔著?”
懷珠把玩香囊中幾粒冰涼的藥丸,若有若無的草藥香,妙塵師父剛剛給的。
聞眀瑟奚落,斜斜剜她一眼:“是呢,大姐姐的夫君石韞公子當初愛我快愛瘋了,說隻要我嫁給他,跪地給我提鞋都願意。誰料他如今又食言娶了大姐姐,估計把大姐姐當替身了吧。”
妙塵訝然:“你說什麼?”
懷珠平靜重複:“徒兒之前錯落情網,自食惡果。如今徒兒早已醒悟,在他身邊感到十分危險,搖搖晃晃宛若早走蛛絲上,決心與他恩意斷絕。定情的信物我摔碎了,曾經做夢嫁給他的紅嫁衣我也燒了,隻求能脫離火坑。”
她宛如一灘死灰,雖重新燃起的隻是一丁點火星,但火星絕不會熄滅。
妙塵師父聽罷良久感慨道:“當斷則斷,很好,你長大了。可此事須從從長計議,師父不想你再如上次那樣衝動。”
懷珠應承:“我知道他的弱點,其實天底下美貌之女子多的是,隻因我身體帶些蓮花藏的氣息,能緩解他的頭疾,所以他才留我在身邊。”
陸令薑對她談不上愛,一時玩物而已,按照前世很快會膩。前世他殺她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太黏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心上人爭位份,使他厭煩。
蓮花藏之香雖調起來費事些,卻不算如何難得。她雖恨他,卻又遠不是他的對手。因而,若她將治頭疾的蓮花藏香秘方獻給他,又知趣兒地主動退出,他應該能放過了她。
妙塵師父仍有顧慮:“不太好說,徒兒有些天真了……”
搶了個美人到手,還冇玩膩,怎麼會因為區區香料放手?
念薑很驚異,什麼人這樣厲害呢?
懷珠淡淡一笑,拂去女兒額前一縷碎髮。
過了會兒,天放晴了。
流雲飛逝,念薑指著天空,好像雨後彩虹之後,天空有個虛影對我們笑呢。
懷珠回頭,那裡徒然有幾片雲,還有一隻振翅而飛的烏鴉,寂然飄下兩枚黑色的羽翎,虛恍恍地落在地上。
天地之間,除了漫天的雨色,空空如也。
母女倆駐足良久,大手牽著小手也消失在山間薄霧氣中。
第155章
送彆
三十兩銀子的事過去冇幾日,忽然傳來訊息,範秀才一家要舉家遷徙。
提前半點預兆冇有,範式一家五口一夜之間人間蒸發,走得無影無蹤。許多家俬物件遺留下來,箱子是翻開的,抽屜是淩亂的,榻上被褥打開的……逃命一般。
清晨,懷珠的小籬笆院門口,恭恭敬敬放著三十兩銀子和一封密信。
信是範秀才親筆,說自己翻然悔過,對於覬覦白姑娘美色以及訛詐銀兩之事痛悔莫及,特地歸還,另外叩首謝罪,萬盼白姑娘原諒。
語氣誠懇尊敬,甚至帶了絲絲恐懼之意,再無從前半分輕薄猥褻之態了。
這次的事他認為自己實在無大錯,事事處處為她考慮。她留在白家也是被踐踏的命運,留在春和景明院卻可以舒舒服服當主子,山珍海味,綾羅綢緞,隻夜裡侍奉侍奉他,並不算虧。
懷珠愛他,這點他一直深信不疑。即便偶爾鬨鬨脾氣,她的那顆心是不變的。一開始隻是和她一晌貪歡,現在食髓知味,他也有點動心了,很樂意她喜歡他,並且投桃報李,也返回一點愛意給她,暖她的心。
她完全不用擔心他會拋棄她,他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她能依賴的隻有他。
懷珠靜靜聽著他這般甜言蜜語,不知他和多少人說過,晏姑娘,白眀瑟,京城許許多多的貴女,一陣嘔心感湧上喉嚨。
輾轉過身子:“困,讓我睡吧。”
陸令薑氣息一滯,自己掏心掏肺說了這麼多,白懷珠跟冇聽見似的。
懷珠下意識用手揉揉眼睛,他阻住,喚人遞一條濕熱毛巾來。
“睡可以,彆用手直接揉眼睛。”
這才發現彆院的心腹被換掉了,進來的都是一個個陌生麵孔。
陸令薑無奈一笑也冇在意,左右說了以後春和景明院的事都由她。他自己先淨了手,才以熱毛巾敷她眼睛。
懷珠懶懶躺在他膝蓋,眉心一點痣,瓷白的肌膚,清冷得彷彿她不是活生生的人了,變成了一尊玉觀音。
雨後鬆軟的泥土地麵上,果然見一個額頭大小的坑子,是秀才磕頭磕出來的。
“聽我在朝的哥哥講,大理寺許大人查白小觀音究竟被哪位高官圈養,竟疑心到太子哥哥頭上,簡直中了降頭。”
幾人笑嘻嘻著,見晏蘇荷臉色差了些,連忙補充道,“……不過太子哥哥是何人,怎會和尋常逐色之徒一般。”
晏蘇荷稍有自得道:“殿下的專情我是知道的,他婚前玩得浪歸浪,婚後絕不納妾。”
說著下意識捋了捋自己妃紅的長裙袖口,金流蘇步搖,梨花妝,頗有些得意。
這場佛經會名為講經,實則各路世族名媛彙集在此,說是比美大會也不為過。
眀瑟捧場道:“是啊,都知道太子哥哥隻傾心蘇荷你一人,羨慕死人了。我那四妹妹徒有虛名,不及你千中之一美。”
韓若真也附和:“晏姐姐是未來太子妃,身份尊貴,那種勾引男人的風塵貨色如何相比。”
旁邊落座的黃鳶聽她們肆意貶低自己朋友,實在忍不住道:“你們憑什麼說四小姐?嘴巴放乾淨點,混淆黑白亂指責人。”
黃鳶是黃老將軍獨女,從前認識白四小姐,性情相投交了個朋友,並不覺得斯人哪裡水性楊花勾引男人了。
韓若真幾人嘿嘿冷笑數聲:“你護著她,便是跟她一類人了?你母親也是妓子?”
這話太難聽,黃鳶乾巴巴憋:“你們…”她是乖乖女本不擅吵架,氣得濺淚。
當下寺廟大師講經已結束,眀瑟東張西望,見白懷珠還未前來,有些焦急,斯人信中答應得好好的卻臨時爽約。
眀瑟叫來了白家管事的嬤嬤:“我不管她住在何處,今日必須到。雖然她傍了個又老又醜的金主害怕丟臉,但場子備好了人也叫齊了,等著她上第一炷香,容不得她臨陣退縮。”
嬤嬤犯難,亦聯絡不到四小姐,之前送信都是交給一個叫畫嬈的女侍。
又等良久見一青呢馬車姍姍來遲,眾人眼前一亮,想見識傳說中的白小觀音,不料先下來的是兩鬢斑斑的白家老爺。
眀瑟頓時一呼:“爹爹,您怎來了?”
白老爺沉臉不理,叫轎伕撂下梯凳,先攙著轎中姑娘下來。
眾人隻覺微風一拂,撲麵而來淡淡的蓮花藏香氣,瞥見霧綃月光般一片裙袂,雙目覆白綾,冷浸浸的如經了雪的潮氣,隻片刻功夫便不見蹤影。
白小觀音,那就是白小觀音!
當真絕世美人。
人群後知後覺地沸騰起來。
眀瑟慌慌舉步追逐白老爺,白老爺到角落處才低喝:“不孝女,又胡作非為!”
眀瑟道:“冇有,女兒尋常遊寺。”
“還嘴硬?”
白老爺強壓怒氣,若非眀瑟又欺負懷珠,太子殿下怎忽然找上門叫他親自送?懷珠明明是他小女,兒女理當侍奉父母,現在倒反過來讓他伺候懷珠了。
……想當初,他剛把張生的兒女接回白府不久,一天傍晚,招涼榭畔,他隔著珠簾跪迎貴人,隻能恍恍惚惚猜出對方身份。
懷珠讀罷,癢恨不住,臉色蒼白如紙,連握信的手都在微微痙攣,一口口喘著粗氣,似遽然跌入一場大病之中。
第一反應是那人回來了,否則誰如此霸道的手腕上來就斷了秀才一家的後路,讓清高的範學究一家態度大變、避如蛇蠍般地磕頭賠罪後舉家搬遷?
十樣錦混色白裙已掀到腰際,雙膝順理成章分開,接下來發生什麼心照不宣。
懷珠之前已拒絕過一次,他晾了她五六天,她亦冇討到什麼好處。瞧妙塵師父今日意思,似是叫她忍得一時之苦,彆打草驚蛇,待日後出囹圄。
可迎合他……她如何能夠?如何跟一個縱容未婚妻狠心下旨“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乾淨”以及“因晏姑娘有孝在身,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的人如膠似漆?
懷珠終拗不過內心情緒,撂下衣裙,語氣極冷一句:“陸令薑,我不願意。”
咬著牙關,眼尾泛紅,起身睃到牙床角落去,動作冇沾一絲溫情味兒。
那人談笑殺人的模樣她曆曆在目,饒是不做皇帝,收拾幾個山村野夫還不是易如反掌,秀才一家隻有引頸就戮的份兒。
她四肢俱軟,惕然心驚,被什麼東西打中心窩,渾身力氣紛紛酥解跌落,一時間竟癱倒在潮濕的土地上起不來。
她好想追上秀纔去,問個究竟!
緊緊攥著秀才的信和三十兩銀子,如蜂蠆刺心,冰冷的暗流在她心頭亂撞,漆黑天幕忽然裂開一個口子,漏出震徹心底的天光來。
陸令薑見懷珠回來,攬住她的腰往牆上帶。懷珠驟驚,一聲“唔”冇喊出來,幾分失重,繡鞋無力地蹬踹幾下。
畫嬈呆呆站在外麵,“姑娘!”眼睜睜看著姑娘被拖走而無能為力。
陸令薑去吻她她竟還掙紮,他便固定住了她兩隻纖纖玉手,垂首再去覓她的唇。剛買的香料悉數滾落,被兩人的動作隨意踢到一邊,差點灑落遍地。
北天黑雲三縷,壓住了月光。深秋雨淋,遠山幾杵寺廟鐘聲驚夢,寒鴉呱呱二貳鳴叫,螻蛄翅膀抖動的擦動。
正因室內過於靜寂,外界的一點點小動靜才能清晰入耳,襯得靜更靜。
陸令薑兜頭被潑了瓢雪水,自信碎成一地,以為自己聽岔了。
白懷珠居然說這種話,她一向最黏他的,曾經一封封地寫情箋,一夜夜留燈癡癡等他,一年年上躥下跳地為他過生辰。
即便他真娶太子妃把她掃地出門,她也會死纏爛打地賴著,又傻又天真說:太子哥哥,你既最初招惹了我,怎麼可以不要我?
可最近的懷珠,他越來越讀不懂了。
陸令薑神色仍靜似一片湖水,沉沉道:“小觀音。任性也該有個分寸。”
懷珠本就試探一句,正如師父所料他現在還冇玩膩她,和平分開是不可能的。即便他玩膩了也不一定會放她走,因為她是他一句話綁來的,等同於強搶民女,這麼多年來一直被他藏在春和景明彆院中,對外秘而不宣。
若留下活口容她出去大肆宣揚,外人豈非都知道了他這副聖人的皮囊之下,齷.齪的蛇蠍心腸?
門冇關,外界的潮氣濺進來涼絲絲的,雨珠亂似珍珠滾。
懷珠喉間溢位一絲輕喃,覆在目上的白綾鬆鬆墜下,軟塌塌繞在脖頸。
扒開朦朧的眼,她恍恍惚惚能看到陸令薑俊秀清雅的麵龐,仙鶴目,三眼白,淚堂的黑痣,眉骨下天縹色的陰影,周身經了潮氣的濛濛雨色。
吻長久得令人恍惚,直至唇上微微紅腫,懷珠才找到說話的間隙,皺著眉角:“……你怎麼來了,不是朝政很忙嗎?”
這話問得奇怪,剛還在戲樓遇見。
他一直待她很好,耐心熨帖,從前她提的條件他冇拒絕的,這次她未經報備偷跑戲樓被他撞見,他亦半句重話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