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節 - 02-14

  “小觀音——”

  “殿下——”

  恰在同時,她道:“殿下先說。”

  陸令薑讓步:“你先說吧。”

  目光流轉,見方纔散落在地的一包包香料。懷珠亦察覺,下榻去將它們拾起。

  他問:“是什麼?”

  懷珠道:“蓮華藏。”

  蓮華藏又名

  懷珠歪歪頭,問:“殿下喜歡嗎?”

  他微笑著點頭,自然喜歡,每當他頭痛難忍時抱一抱她,他自己的小三千世界彷彿也被她的體香浸染遍了。

  隻有那枚十文錢的觀音墜子,意義匪淺。

  重生以來,她送給他唯一的一件禮物,隻有這十文錢的小墜。

  生死也是不能相忘的。

  第152章

  念薑

  永嘉三年新帝駕崩,諡號懷,是為懷帝,葬於南陵。慈仁短折曰懷,民思其惠曰懷,太子在位短短三年,其慈仁哲行施澤於天下,朝乾夕惕,挽大廈於將傾,救黎民於戰亂和饑荒的水深火熱之中,風光霽月的德政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自然擔得起懷之諡號。

  懷帝無皇後無嬪妃,恰巧的是,他生前所鐘情的女子,名字也有一“懷”字,不知是否冥冥之中上天巧妙的安排。

  至此懷帝的一生已寫儘。

  史書短短幾頁薄冊密封完畢,放進國史館中保藏,從此以後束之高閣。

  新君雲南王陸方毅即位,祭天地祭先帝,例行改國號、赦天下,那都是後話了。

  ……

  四年後。

  她自顧自地看著自己的手,良久,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難以置信。

  室內嫋嫋飄著白旃檀的氣息,好熟悉,是佛香蓮花藏的味道。

  彆院,嫁衣,落水。

  這是承元二十三年。

  這一年陸令薑的生辰,她永遠不會忘記。

  環顧四周,確實是小小四四方方的彆院,真實又清晰。

  她重生了。

  ……偏偏重生在這一天。

  懷珠抬起頭,那些陰沉慘怛的光景,痛苦的往事,重新又浮上腦海。

  懷珠原本不姓白,由養父母帶大。她打小膚色白膩,眉如小月,朱唇一點紅,又愛著純白一色的衣衫,拿枝楊柳條很像觀音聖潔清淨的模樣,十裡八鄉都知道她的美貌,故而得個綽號“小觀音”。

  懷珠平平安安長到十六歲,天生麗質掩不住,盛世美顏贏得周圍鄉親們的傾慕——“誰娶到了小觀音,誰就娶到了寶”,丹青手甚至專門照她的模樣描了一幅《魚籃觀音圖》。

  附近的權貴們蠢蠢欲動,認為如此絕世美女淪落窮人家,就是朵無主雪蓮花,暗暗打著采擷的主意。

  養父張生一直保護女兒,在適齡少年中精挑細選,為懷珠選一門書香世家的親事,親家姓許,兒子剛剛科舉出仕。

  然天有不測風雲,訂婚宴那日人多眼雜,之前對懷珠垂涎三尺的豪紳石韞闖進閨房,意欲強占。張生聽見懷珠的哀嚎聲,衝進拚命,推搡之中被石韞磕死,養母亦悲傷過度逝世。

  石韞使錢擺平,張家有冤無處訴。孤零零守孝的懷珠帶著年幼弟弟,孤零零守著父母的墳。

  一位白姓老爺忽然找上門,說要帶走自己骨肉,懷珠和弟弟便糊裡糊塗入了白家,改名為白懷珠和白懷安。

  家境轉變,懷珠那小觀音的名號並未消亡,反而因悲苦身世蒙上一絲傳奇色彩。為爭奪一絕世美女,許家和石家大打出手,不惜害死養父……小觀音之美貌被傳得神乎其神。

  那張《魚籃觀音圖》帶著一點點引人憐憫的血淚故事,越飄越遠,終於來到京師,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

  畫中,薄薄的白紗,如隱煙霧中。

  右手持經篋,左手敷蓮花。

  神色冰冷淡漠,清雅秀麗,宛若姑射神女,比雪色冷三分。

  太子感慨世間竟有如斯美女。

  那一日,白老爺急匆匆來到累得睡去的懷珠麵前,告訴她以後粗活兒都不用乾了,“一位貴人看中了你。”

  懷珠如遭雷劈,她還沉浸在父母慘死的陰影中,換來的卻是一句“由不得你。”

  被抬入太子彆院那夜濛濛細雨,懷珠眼疾正發作著,雙手被綁住,冰綃般的裙襬,流著淚,活脫脫像一個落難美人。

  當今太子殿下有監國大權,仁德和威望獨步。他生得一張朗月入懷般的麵孔,廣泛賑災施粥,光風霽月極得民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彆院裡,太子走進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懷珠額頭裹著傷,乃是幾次尋死弄的;他稍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後縮,細細地啜泣著,乃是這幾天被綁怕了。

  他溫柔問她:“你就是白小觀音?”

  見她默然不答,他淡淡憐憫著撫摸她額頭的疤痕,哄著似的,“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幫你解開,好嗎?”

  一麵真輕輕替她解開了繩子。

  懷珠淚流得已模糊了,仰起頭瞥太子殿下的麵容——他當真如世人描述那般風光霽月,長長的仙鶴目,慈悲而明亮,比濛濛雨絲還柔和多情。

  可細看,那份慈悲卻隱冇不見,發現他麵部的更多細節,三眼白,下淚堂有一顆小小黑痣,盯久了不似鶴目,反倒像毒蛇的眼睛,令人頓生寒意。

  懷珠悶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和他說第一句話,泣不成聲:“求求您放過我!”

  房中之事早有嬤嬤教過,她無法想象和陌生男人同房,等她的唯有自儘。

  太子一笑雜一歎:“何必那麼緊張,我隻請你過來聊聊天。既然你累了,明日再聊也不遲,快些歇息吧。”

  之後的許多天,他不曾強行非禮過,更未曾幽禁她。懷珠喜歡看戲,他便差人日日帶她往太清樓——本地最大的一處戲園子,選最好的位置看戲。

  京城裡名角兒,從前懷珠想也不敢想能聽一場,現在卻可以包場聽。有時候他也會過來陪她一起看,談笑自若,隻似普通朋友。

  懷珠的戒心漸漸被打破,白家和東宮熟絡,太子比懷珠大幾歲,懷珠便也隨著白家女兒的輩分喚他一聲太子哥哥。

  也在那時他半摟著她,白淨修長的指尖蘸酒,笑著,在桌麵上並排寫他和她的名字,“陸令薑

白懷珠”,清風一吹神情說不出的怡然風流。

  再度昏迷,這次發了嚴重的高燒。醒來時候,陸令薑相伴在側。

  他彷彿淡忘了之前的齟齬,輕微哄著她,目光溫柔似水,令人鼻子酸酸的。

  耳邊,卻聽他說:“想要名分可以給你,但不可以推她,晏家的醋不能吃的。”

  醋?懷珠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輕飄飄一句,竟也認為她故意推晏姑娘落水。

  ……可明明,明明前些天她也落水了,生一場大病,他卻半句關懷話兒都冇有。

  懷珠知道陸令薑偏心未來正妻。

  她扭過頭去,想離開,一了百了。

  他卻湊她麵前,手臂將她圈住,神色溫情脈脈,主動提起上次生辰的事:“那日因朝政遷怒於你,是我失禮,全都怪我,你莫生氣好不好?”

  這樣服軟的態度十分迷惑人心,此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微微回暖,他如她所願陪了她好幾日,有時讀著讀著書,他就會主動勾引她,伸手勾她,溫柔朝她笑。

  他甚至派人去亂葬崗將她養父母的骨灰揀出來重新安葬,很有彌補她的意思。

  可這依舊不影響他和彆人大婚。

  清理後院時,懷珠眼圈紅紅的,執著問:“太子哥哥究竟喜歡過我冇有?”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了,陸令薑沉默片刻,近身撫撫她的臉頰:“當然喜歡。”

  懷珠微微心熱,隻求他給個小小的位份。

  朝廷麵對的叛軍依舊猖獗,他要出征,臨走前,他善解人意問她:“還有彆的想要的嗎?”

  懷珠微微笑,揉著病症已深的眼睛:“想趁著能看見,和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場小玉堂春。”

  他答應了,也笑。

  於是懷珠在彆院滿懷期待等著,對著觀音像盼著他平安,早些歸來。

  等來的卻是皇後親自下令,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她是叛軍遺孤,大逆不道。”

  晏家那邊傳來的意思是:“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乾淨”,據說儘管晏姑娘苦苦為懷珠求情,也冇護得她的命。

  白綾送來的那一刻,懷珠紅著眼睛:“我冇有與叛軍勾結,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哥哥在哪裡?太子哥哥知道嗎?他還冇回來,我親自和他解釋。”

  搬出他的名號求救還是他教給她的辦法,就像危難時唸誦觀世音名號,觀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脫。

  來人冷漠說:“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和叛軍首領沾親帶故,誰也保不了你,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懷珠搖著頭,她嫁他之後隻去戲樓,其餘時間都呆在彆院中,哪認識什麼叛軍。

  他明明知道。

  來人催促:“姑娘快請上路吧,太子殿下臨走前親自交代了,‘在我回來之前處置了她’,您冇羞冇臊地糾纏著太子殿下,謀害未來太子妃,還想要嬪婦的位份,早已遭了厭煩,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糾纏?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好好在白家呆著,他一句話跟白老爺要了她。

  到頭來玩膩了,連她一條命都不留。

  她說:“我不信。”

  對方冷笑道:“索性叫你死個明白。太子殿下與晏姑娘青梅竹馬,自幼結為姻婚之好。隻因晏姑娘有孝在身三年不得成婚,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因你這張漂亮皮囊。”

  “殿下真的想要你嗎?給你的避子湯可從冇停過。你多年隻能當個外室,連最末等的奉儀都冇混上,知道什麼原因嗎?”

  “那是因為咱們太子殿下專情,答應了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你一個養在外麵的玩意兒,竟敢謀害晏姑娘,殿下早動殺心,想要名分下輩子吧。”

  ……

  繡鞋所站立的凳子被踢倒,白綾勒下來,能聽骨頭嘎吱一聲。

  臨死前,她隻有一個念頭。

  騙人。騙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