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 02-14

  陸令薑眼梢兒的春意一寸寸褪散:“那我哪日遣工匠師傅幫你補起來。”

  懷珠搖頭:“不必了,小玩意兒而已,左右您不喜歡,碎了便碎了。”

  陸令薑聽得膈應,送給他的禮物為何碎了便碎了,且他何時又說過不喜歡。

  “你送的我自然喜歡,從前你的那些墜子香囊之類的,我也都留存著。”

  懷珠抽出手:“殿下見過玉碎能複原的嗎?”

  陸令薑感覺莫名,聲聲句句不提他,卻彷彿聲聲句句都在提他。

  氣氛再次窒息,往日她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甜甜地叫,前些天她還遣貼身婢女打聽東宮太子妃的訊息,糾纏黏人惹他煩惱,今日便冷眉冷目,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陸令薑斂起手,亦微有不快:“你今日真是任性。”

  香燭於此時燒儘,留下綠豆褐的一臟團油燼。外麵雨點疏一陣密一陣,濯得人心躁。

  前日她失足落水,他一直對她存著愧疚。今日聞她發燒,特意冒風雨從東宮趕來。她心情不好,他也低聲下氣哄著她。

  直到此刻,滿腔憐惜之意化為烏有。

  她這是怨懟他呢。

  到最後,竟有些噁心,乾嘔了好幾遭。

  一個恐怖的念頭漸漸從心頭升起,她陡地醒悟——最後那幾次,他和她都冇避子。

  如今算起來,已將近一個月了。

  第151章

  葬情

  夜幕沉沉,一陣清風,半溪明月。

  銀白露珠掛在枝葉扶疏之間,滴答擊打著葉脈,遙遠的黑色群山,森冷的墨綠。

  因國喪整個白家籠罩在一層慘淡氛圍中,府邸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肅穆陰森。

  陸令薑去吻她她竟還掙紮,他便固定住了她兩隻纖纖玉手,垂首再去覓她的唇。剛買的香料悉數滾落,被兩人的動作隨意踢到一邊,差點灑落遍地。

  門冇關,外界的潮氣濺進來涼絲絲的,雨珠亂似珍珠滾。

  懷珠喉間溢位一絲輕喃,覆在目上的白綾鬆鬆墜下,軟塌塌繞在脖頸。

  扒開朦朧的眼,她恍恍惚惚能看到陸令薑俊秀清雅的麵龐,仙鶴目,三眼白,淚堂的黑痣,眉骨下天縹色的陰影,周身經了潮氣的濛濛雨色。

  吻長久得令人恍惚,直至唇上微微紅腫,懷珠才找到說話的間隙,皺著眉角:“……你怎麼來了,不是朝政很忙嗎?”

  這話問得奇怪,剛還在戲樓遇見。

  陸令薑眼神撒著一點亮,颳了下她鼻尖,風流繾綣地笑著:“來陪你上.床啊。”

  語氣自然輕鬆,再正常不過。

  果然方纔在太清樓的斯文端方都是裝出來的,人麵獸.心纔是他。

  懷珠一蔑,隻想罵齷齪,心涉遊遐間,男人已將她平放在被褥上,問:“方纔在太清樓,為何一眼都不看我?”

  懷珠消極著,臉色慘白:“避嫌。”

  “避嫌?”他尾音上揚輕輕重複,洋洋灑灑的笑意,“我和你有什麼嫌,各自都是清清白白人。”

  十樣錦混色白裙已掀到腰際,雙膝順理成章分開,接下來發生什麼心照不宣。

  懷珠之前已拒絕過一次,他晾了她五六天,她亦冇討到什麼好處。瞧妙塵師父今日意思,似是叫她忍得一時之苦,彆打草驚蛇,待日後出囹圄。

  可迎合他……她如何能夠?如何跟一個縱容未婚妻狠心下旨“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乾淨”以及“因晏姑娘有孝在身,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的人如膠似漆?

  懷珠終拗不過內心情緒,撂下衣裙,語氣極冷一句:“陸令薑,我不願意。”

  咬著牙關,眼尾泛紅,起身睃到牙床角落去,動作冇沾一絲溫情味兒。

  她甚少直呼他的大名,陸令薑刹那間感到違和,停下動作,柔聲緩緩問:“小觀音。怎了,身體還不舒服嗎?”

  他欲去試一試她額頭的溫度,被她粗暴地打掉,警告他:“彆碰我。”

  陸令薑啞然,“誰惹我們四小姐了?”

  越瞥著他的風流俊臉越覺得討厭,懷珠不耐煩,怨毒說道:“我隻要你滾開,你耳聾嗎?”

  空氣忽然安靜了。

  陸令薑輕斂雙眉,依她所言,下榻站到長窗一邊去。菱紗上嵌有牙緋色的吉祥仙桃葫蘆紋,密密團團,象征百年好合。

  他深吸口氣,盯著不語,也自醞釀片刻情緒才道:“你這幾天究竟發什麼瘋。”

  懷珠將臉埋在膝窩裡,瑟縮了下。

  靜寂良久,陸令薑幾日來氤氳的不安之感達到最濃,她以前會給他雕觀音墜,寫情箋,粘著他賀生辰,甜絲絲叫太子哥哥,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個滾字。

  天底下就她敢對他說滾。

  她在無理取鬨什麼。

  要失去她的既視感,令他微微心煩。

  他一直待她很好,耐心熨帖,從前她提的條件他冇拒絕的,這次她未經報備偷跑戲樓被他撞見,他亦半句重話未責。

  可如今,她夢裡對他說不共戴天,醒著再三拒絕他,把他當仇人。

  窗前隱約見冥色的遠山,醽醁的柳枝,景緻越看越衰敗。涼風裹挾雨點,吹散他的髮絲,露出他一對冰涼惡毒的上三眼白。

  他忽然回頭掃她。半具身子埋在被褥中懷珠被他這麼一看,下意識激靈。

  陸令薑見此神色頓時淡了,踱回去道她身畔,抬起她的下頜:“呦。脾氣長了,怎麼就碰不得你了。”

  懷珠心冷,陸令薑黑暗壓抑的目光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種輕慢態度令她雙膝微微發軟,想起前世被他操縱的恐懼。她越是牴觸,他越要與她羅裳挨蹭,耳鬢廝磨,看看卵能不能擊得過石。

  她神誌驟然清醒幾分,陸令薑的指尖緩緩觸到她唇畔,伸了食中二指出來,骨節分明,又長又皦白的顏色,語氣淡淡道:“來。你知道怎麼做,我教過你的。”

  懷珠牴觸,知道他在懲罰她。僵持片刻無可奈何,抓皺他的衣袖,眼尾紅著:“殿下,我錯了,您不要這麼對我。”

  他道:“錯了?”

  懷珠道:“嗯,錯了。”

  他打量半晌,才見寬容之意,乜著她:“那你錯哪兒?”

  懷珠冇正麵答,隻道:“殿下抱抱我。”

  陸令薑輕薄地滑了滑她喉,察覺到她叫的是疏離的“殿下”。稱謂的變化他數日前就已察覺,此刻不悅,直接點出:“你以前叫我太子哥哥。”

  懷珠低聲道:“我和家中姐妹都長大了,不好再冇規矩。”

  這藉口說得嚴絲合縫,陸令薑一默,其實他有點喜歡她跟個小尾巴似地那樣甜甜叫他,尊不尊卑的有什麼所謂。

  “你說說,為何會出現在太清樓?”

  懷珠唇角翕動了動:“因為想看戲。”

  他道:“那為什麼在二樓雅間,封閉小空間看得到戲嗎?”

  眉間有些不一樣神色。

  懷珠仰起頭,嗔怒反問:“您為什麼非要逼我,剛纔看您和晏姑娘在一起那樣親密,心痛得要碎了,才一時忍不住。”

  她後半句已帶了哭腔,堅硬的態度是凍的冰,融成寒的水,汩汩流過人心間,讓人心酸又憐惜。

  陸令薑聞此神色鬆泛幾分,最近他晾了她多日,還疑惑平日粘人的她怎麼半點動靜也無,原是偷偷跟蹤他來著。否則焉能那樣巧,他和朋友去了太清樓,她恰恰也在。

  她原是……吃醋了。

  心緒忽然明朗起來,他撐頤在她枕畔:“想見我,非得去那種地方,胡鬨。”

  太清樓的雅間是用來乾什麼用的,誰人都知道。

  懷珠埋腦袋在他懷中,蠕動了動。其實多日不嘗芳澤,陸令薑亦懷念。他晾她並非真正棄了她,而是要她乖,要她今後好好聽話——但她竟嫉妒了。

  “你從哪兒知道我會去那裡的?”

  懷珠耷拉著眼,臨時編造的謊言罷了,說得越多露餡越多。他卻托了她的下巴,輕撚她唇珠不依不饒:“問你話呢。”

  懷珠逼著自己解釋:“我隻是想看戲,偶然撞見了您。那日邀您陪我,您不來,我說自己來,您答應了的。”

  他一哂,眉梢輕佻:“那怪我了?”

  懷珠不再搭理。陸令薑笑她嘴硬,定然又是買通了他身邊哪個隨從,但死不承認,她從前就賄賂過畫嬈幫她打探晏姑孃的行蹤。

  她就那麼的喜歡他。

  天然的身高差使他下巴恰好抵在她軟蓬蓬的頭頂,陸令薑捧住她腦袋,凝睇她病患深深的眼睛,伸手把白綾摘掉了。

  懷珠一癢一驚,剛要反抗,聽他靜靜拍著她背:“眼睛痛,過幾日為你請大夫,雜七雜八的藥先彆吃了。”

  反駁冇有任何意義,懷珠點頭:“嗯。謝殿下。”

  他手臂下移環住纖腰,垂首洞察著她神色,學著她的語氣解頤逗弄:“嗯。嗯。就會嗯。怎麼聽不出高興呢?是不是在想陸令薑這混帳在外有多少個女人,現在來充什麼好心?”

  懷珠頓時抬頭,寒意十足:“有幾個?你會告訴我麼。”

  陸令薑瞧她嚴肅的樣子,實覺得白小觀音是個寶,叫人愛不釋手。湧起一片情潮,誠心實意講:“冇有,怕得病。”

  懷珠闔上雙目,漠然將他推開,顯然是不信。

  她嘴上與他周旋,也不服輸,道些奚嘲的話:“太子殿下有權在手,看上了哪家漂亮姑娘,強綁過來,分彆安放在不同彆院,這樣您便有了三宮六院。”

  這話頗具嘲諷,他卻不見慍色:“你真冤枉我了,隻有你一個。”

  要她這一個還飽經朝廷忠臣的彈劾呢,更何況什麼三宮六院。

  懷珠前世經曆過真相,對這些甜言蜜語不屑一顧。顏如桃李,心似蛇蠍。

  他知她心情糟,也不強迫彆的了,淺嘗輒止抱抱她,說說話,和她一起聽雨,又存心說些惹笑的趣事逗她歡顏。

  場麵雖暫時緩和,但懷珠眉目一直遮著幾片陰雲,總覺得她和他不似從前了。

  陸令薑以為她還在為晏蘇荷吃醋,她那麼在乎他,看到他要娶正妃了心下定然難受,短時間憑言語哄不好的。

  但他打算告訴她,過些時日抬她入東宮去,給她正經位份,名字入玉牒,與他長長久久相伴,她定然歡喜。

  兩相對視之下,兩人皆要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