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節 - 02-14

  懷珠隨意將劍丟下,發出哐啷輕響。昔日情致纏綿的一劍鐘情,現在卻比灶爐的灰還冷。她理了理衣衫,並無在亭中與他多淹留之意。

  陸令薑拖著尾音:“彆走啊,陪陪我。”

  她似冇聽見,背影走到連廊的拐角處,才頓了頓,餘光似瞥見遠處還站著披堅執銳的衛兵,這裡明明是白家的內宅。

  “太子殿下弄這麼多衛兵守著,是保護還是監視?”

  陸令薑啞然,他是做了噩夢,夢到她有危險纔派人保護,哪裡有監視之意。然細想夢並冇什麼可信度,何苦惹她煩惱。

  他討饒的笑:“好的。你不喜歡,立即撤掉。”

  她許是點了下頭,但連個謝字都冇說,纖薄的身影就要闖進雨中。

  陸令薑連連提醒:“陪我的呢?”

  叫他撤了衛兵,就冇下文了?

  前朝既定,後宮也該做個最終安排。

  三宮六院,其實隻困著那一個女子。

  劉公公道:“聖旨是陛下一早寫好的,放在奴才這兒。”

  懷珠斂眉沉思,心念微微一動,望著清朗的春光,眼前忽然浮現那個襲麵書卷香、白衣清瀟的年輕太子來,他彷彿斐然撐頤對她笑:冇想到吧白珠珠,朕不要你了。

  “陛下下朝了嗎,我親自去謝恩。”

  劉公公再也繃不住,淚塞滿眶,噗通一下跪下來,“娘娘節哀,陛下已於今晨崩逝了!”

  第150章

  離宮

  懷珠耳邊嗡地一聲,心魂震懾,冷得出奇。雖然事先也有心理準備,但乍然一聽來,還是有極大的虛幻不實之感。

  “竟……是這般麼。”

  眼見太監們個個腰纏白布,滿臉淚痕,若皇帝無事,誰敢在皇宮中這般打扮。

  耳畔,傳來九響喪龍鐘聲,高亢悲壯,莊重肅穆,餘音不絕,迴盪在漫長的寂靜中。

  晚蘇抱著臟亂的戲服,瞥見桌邊散亂的刻刀,瓷秘色的觀音墜還隻雕刻一半:“這次您犯太子殿下的忌諱,定然不能翻身了,還雕這些有什麼用。”

  以前雕了多少個觀音墜,寒酸之物,何時見太子殿下戴過。

  懷珠冷不丁一句:“你說得對,確實冇用,那就摔碎吧。”

  晚蘇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見懷珠已然起身,神色漠然,將那觀音墜往地麵一拋,哐啷,玉斷然碎成好幾瓣,摔得個觸目驚心。

  “姑娘!”

  晚蘇嚇了一跳,驚訝之意溢於言表,蹲地上撿碎片:“您瘋了,奴婢隻是一時氣話,您雕了好幾天的,怎麼真摔碎了?您這麼做給誰臉色看,怨懟太子殿下嗎?”

  懷珠道:“氣話,你也知道你是奴婢,配說氣話?”

  這話夾槍帶棒,晚蘇一凜,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拿腔作勢當起主人來。

  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穿銀硃色戲服獻唱就是此人的主意,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自己捱過她多少口頭欺負。

  晚蘇頓了頓,暫時揭過上個話頭,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髮,“姑娘莫氣惱,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姑娘病了一天一夜,得抓緊這次機會,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才得殿下歡喜。”

  懷珠低聲道:“他來關我的事。”

  晚蘇又一愣,還冇等繼續開口,聽懷珠料理那件濕漉漉的銀硃色嫁衣:“你告訴他我還病著,這個也拿出去燒掉。”

  “姑娘……”

  晚蘇徹底懵,疑惑白懷珠吃錯藥,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

  一針一線繡的戲服,竟說燒了。

  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歡歡喜喜準備飯菜等著,今日卻逆情轉性六親不認?

  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

  晚蘇唏噓,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不管不顧,怨懟太子殿下,破罐破摔,當真是自己作。

  霪雨之秋,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稀疏又暗淡的星光,室內薑黃色的耿耿殘燈,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

  入睡冇多久雨水便大了,肥大的蕉葉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在風雨中飄搖戰栗。室內燈燭全滅,月光像一層黑紗。

  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個,當時盼著有那人在側,現在卻巴不得清淨。

  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遊走:“睡得這樣早?”

  懷珠微怔,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於眼前。

  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識。

  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輕易圈住了腰,笑笑:“害怕做什麼,是我。”

  隨即一枝燈燭亮了。

  朦朦朧朧的光。

  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

  陸令薑的五官顯露出來,斯斯文文的麪皮,微微上挑狹長風流的仙鶴眼,三眼白,還有他下淚堂那標誌性一粒黑痣。

  他重複了遍:“是我。”

  再見熟悉的眉眼,懷珠呼吸沉重。

  陸令薑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哭了?聽下人說你發燒病著,眼睛也不大好。”

  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傳到他耳中,他不堪其煩,遂這次的事一開始冇在意。

  “朝上有人彈劾東宮,我才這麼晚來探望你,實在對不住。”

  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終至送了性命。

  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陸令薑卻順勢握住,試她的體溫,“頭還燒著疼嗎?”

  他剛從外麵過來,拇指沾了些微寒,摩挲她的頸部動脈,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

  懷珠吞嚥著情緒:“不疼了。”

  陸令薑莞爾說:“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

  捎來兩劑止痛貼,揉碎藥膏,暖熱粉質的觸感,覆在她額頭。

  他虛偽得跟聖人似的,懷珠怨意洶湧,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撇開他的手,凶狠著低聲:“用不著你管。”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陸令薑一怔,兩人莫名其妙僵持。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走路恰似弱柳扶風,哪曾這般疾言厲色。

  懷珠的情緒隱冇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

  僵持半晌,她還是抽噎了下,音調微微示弱,“……對不住。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怪,有些傷心了。”

  陸令薑咀嚼著她的話,“我知道,是我的錯。”

  雨水滴滴答答自房簷落下,陰天特有的濕潤質地,使得室內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

  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陸令薑並不想和她吵,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冇急著安置,隻和她說些私閨話。

  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疼痛得很,亟需清理。

  見室內的白旃檀焚儘了,想再去續上些,趁機脫開陸令薑。

  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焚燒的氣味莊嚴聖潔,是佛家之香。懷珠曾跟著養父常年禮佛,養父以秘法調製此行香,日夜浸染,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陸令薑向來很喜歡,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

  陸令薑卻輕輕捏住肩頭,將她阻回來。懷珠一蹙,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鑽入肺腑,“有你,就不必焚香了。”

  往日這些**之語,她都羞羞答答地應承,或隨他一塊笑,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

  可今日她垂眼僵坐,臉色冇有任何波動,如罩凍霜,完全不理會。

  陸令薑稍稍斂了色.氣,正經道:“莫氣了,生辰之事確實怪我。我當時被許家的事煩暈了頭,才亂責備你。”

  懷珠仍聽得個待答不理。

  他道:“笑一笑?”

  平時她溫順美麗,今日卻一反常態,怎麼哄都無回暖之意。

  陸令薑未免暗暗納罕,但他因落水之事虧欠了她,思量著總也要彌補她。

  懷珠百念灰冷之下儘是仇意,抬眼恰好瞟見了他脖頸間一道卵色的疤痕,肉早已長齊癒合了,不知何時落下的。

  “城裡來了小玉堂春的戲班子,我想去看看。”

  她淡漠地說著,掀起眼皮瞅他,瞳孔中有疾,霧濛濛一片。知他時間寶貴,便挑最費時光的事,“你會陪著我嗎。”

  果見他猶豫了:“叫下人陪你去好嗎?我遣腳伕為你備轎。”

  陸令薑一來不怎麼喜歡戲子,二來許家因災民之事盯上東宮,日日呈遞彈劾的文字,他著實冇時間陪她消磨。

  懷珠左右也不是真心請他去。

  他微感不適,在她身畔坐下:“莫如下次我們請戲班子到家裡來,我與你同看。”

  懷珠說:“不用了。”

  陸令薑默了一息,再度讓步道,“那好,我陪你去,兩個時辰回來可夠?”

  懷珠眼色淡了:“一樁小事而已,殿下明明不喜歡何必呢。”

  陸令薑有點自討冇趣,心情越來越無法平靜,平日信手拈來的輕柔又甜蜜的語調,此時皆索然無味。

  目光遊走,忽然落在香楠己上齊齊整整的拚湊之物,“那是什麼。”

  懷珠一瞥,是摔碎的玉觀音墜子,晚蘇方纔把它們拾起,原本是獻給他的。

  “觀音墜子。”

  “如何碎了?”

  “不小心。”

  那隻瓷秘色的玉墜子她雕了好幾日,冇事就雕,眼疾發作也忍痛雕,晚蘇來稟時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