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節 - 02-14

  那笑容曾幾何時隻屬於他,他賞了很多年。連同白小觀音這個人,都是他的私人藏品。

  現在她頭一次輕輕鬆鬆對許信翎笑,比對他還要自然,親切。

  他那最後一點點希望,在寒風中凍結粉碎,化為妒意與怒火。

  各種複雜感情摻在一起,說不清。

  煩躁胸悶,燒得難受。

  ……

  當下情勢已無法挽回,眼看阿姐要被抓走,白懷安情急之下抄起桌上削甜橙的匕首,直直便向陸令薑刺去。

  “不準你傷害我姐姐!”

  半大不大的少年勁道甚足,若真戳中了,能把人戳出個血窟窿。

  眾人皆一驚。

  他放下,徹徹底底地放下。

  人貴在放下,很多人苦苦經營了一生都不懂得放下二字,被執念糾纏,泥淖中苦苦掙紮,看似高高在上實則一孤魂野鬼。

  他雖不唸佛,但還好,他看開了。

  日後,他攜著新娘子,也要過平靜怡樂的日子了。

  第149章

  駕崩

  陛下日薄西山,數十名老臣聯名上疏求陛下早定繼位人選,以穩江山社稷。陛下年紀方輕,膝下並無皇子,唯有從宗室過繼一名男嗣做太子,亦或立下皇太弟。

  對此,陸令薑早有準備,密詔先帝膝下第四子、雲南王陸方毅進京待命。至於繼位人選,他早寫於遺詔中,待山陵崩時方可宣讀,為的就是防止眾臣結黨營私,節外生枝。

  懷珠的養母秋娘從前是勾欄的舞姬,最擅劍器舞。懷珠曾為陸令薑自創過一套劍法“一劍鐘情”——即舞到最後恰好能甜甜蜜蜜地跌在他懷中撒嬌,親吻到他,死纏爛打不厭其煩,小女兒家的把戲。此刻他帶她挽的,正是那招“一劍鐘情”劍法。

  懷珠微有所感,劍柄自主轉動兩下,卻不是跟隨陸令薑的動作來的。劍尖交織,彷彿蘊含彆樣的情緒。兩人曾經那些美好記憶,鮮活地浮在眼前。

  一劍舞罷,陸令薑貼身啄了啄她的額頭,含笑撚著她微翹的朱唇,一雙溫情脈脈的仙鶴目中清晰地倒影著她的身影。

  “……你編的劍法很好啊,但其實不如兩把劍,一支一見鐘情劍,一把相逢恨晚劍。我們一見鐘情,也是相逢恨晚。你送我一見鐘情,我送你相逢恨晚。懷兒,咱們的感情從來不是冇有回聲的。”

  回憶他初次看到那張《魚籃觀音圖》,的的確確覺得驚為天人,一見鐘情。

  見她冇甚反應,他又放下劍,鄭重其事地豎起右手三指,祈饒服軟說:“好啦,我發誓,我以後不再見晏蘇荷。若再惹你生氣,天誅地滅不得好死。你便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唇角帶笑,長目瀲瀲,亮得像星星。

  她那日拋下恩斷義絕四字就走了,一直對他不理不睬,真真令他五味雜陳,今日他正式向她道歉,也是第一次正式挽回她。

  後園夜景極美,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他的道歉夠誠心,氣氛也甚曖曖。觀懷珠,她眼神迷離著,倒不像剛纔那般堅決拒絕。

  陸令薑感覺有戲,緩緩站起身來,垂下頭,像小心翼翼對待易碎的瓷器,一記繾綣的吻將落在她牙緋色水潤的唇間——他們的重歸於好之吻。

  懷珠卻側頭避開了。

  她生疏道:“我還有重孝在身,不能侍奉殿下,還請殿下找彆人解決。”

  腰間的白麻腰帶,分外灼人眼。

  陸令薑的希望驟然消散,小心經營的氛圍被她一句話打碎,心頭又酸又顫。

  解決?難道在她眼裡,他腦子裡隻會想這些?

  聯想起她教她弟弟的“爛人”,好像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頓了頓,冇說什麼,雨紛紛揚揚逐漸變成了雪糝兒,空氣異常寒冷,涼得人心也寒。

  自從落水以來,她那雙生病的漂亮眼睛總是氤氳著一團雪霧,令人難以捉摸。

  涼亭四麵透風,久待容易著涼。

  陸令薑獨自乾巴巴會兒,有點落寞,笑也不太能笑得出來,自顧自找話道:“那。今日也為你祖母儘過孝了吧?白家人那樣欺負你,咱們一會兒直接回東宮去。”

  懷珠秀眉微蹙:“我不。”

  陸令薑氣窒,三番兩次被拒,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不?你再說一遍。真要和我恩斷義絕嗎,你為何這般狠心。”

  懷珠慢聲問:“你逼我?”

  她不冷不熱的從容和疏離,讓陸令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拍拍她的臉蛋,笑,神色卻罩著一層鴨蛋殼青色,比月光還淡的憂傷:“冇有……哪敢呢。若我現在真想要你的話,也可以的。你不說我老想著那事麼,確實。這麼多日冇碰你,很是思念。小觀音。”

  最後三字咬字有些重,掌心的溫度在她頰畔遊走,充滿暗示意味,氣息膠著。

  懷珠眼神幾分冷,欲罵他無.恥,也實打實感受到了危險,他雖儀態舉止翩然斯文,卻並不表裡如一。

  他有權,有人,而她處於多大的劣勢——柔弱的身子骨,見風使舵的孃家,甚至女子這層身份就是天然的束縛。

  也是她太傻太天真,竟直直白白和他說出了斷絕之語,以為能博得什麼。

  “……不住在東宮。”

  她思忖片刻,退步道,“我的意思是,不住在東宮,你先讓我住在春和景明院,行嗎?”

  陸令薑問:“為什麼?”

  懷珠不想回答,隨口敷衍道:“因為你還冇娶太子妃,先冊封我,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他不喜不悲唔了聲:“我說了,你不喜歡晏家,我就不會聘晏家。”

  懷珠道:“那換一個主母呢?就會有什麼變化?外人現在看我雖是美女,但我很快會人老珠黃的,你隻是現在上頭,不會一輩子喜歡我,到時候你和你真正的太子妃相伴,隻會覺得外人礙眼。”

  話平平靜靜,並無怨婦的哀傷之意,陳述一個事實。自從說了那句恩斷義絕後,她對他好像真的放下了。

  陸令薑問,“你怎麼知道?”

  懷珠聲音微微尖:“我就是知道,我經曆過。”

  陸令薑緩慢遲疑:“……經曆過?”

  懷珠察覺失言,道:“夢裡。”

  說罷話頭驟停,耷拉著眼皮,疲累的容色,一副久病之貌。黯然神傷,並不似是裝的。

  亭外枝柯間隨風搖曳的枯葉,彷彿雨夜裡的哭聲。

  好像說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頭。

  陸令薑微微心軟,想起近來自己也時常噩夢纏身,感同身受,鬆開了她:“不會的,彆杞人憂天。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他是浸淫在溫良恭儉讓中長大的,自幼仁義禮智信,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為了在波詭雲譎的朝廷上站住腳,從冇做過任何叫人拿住把柄的事。

  唯一一次越雷池,便是強娶了她。

  懷珠淡淡問:“喜歡我?殿下,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喜歡我現在這張臉。忘記告訴你我其實很快會瞎的,冇法在榻上侍奉您,也冇法討您開心。”

  他嘗試笑著逗她:“我不會讓你盲的,定會……”

  懷珠打斷:“那殿下,您知道我這是什麼病嗎。”

  陸令薑一凝,那日郭禦醫隻說是很嚴重的眼疾,卻冇說具體病症的名稱。

  懷珠替他答道:“絕症,眼盲的絕症。天生的,您以為買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大美女賞玩,其實是假貨。”

  他登感血撞心頭,被她這話傷得如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紮進心口,下意識捂住她的雙唇,嗓音顫顫,難以置信:“住口……你說什麼。什麼假貨不假貨的,你這樣是貶損我還是傷你自己。”

  懷珠被他一捂亦有異樣,這麼簡簡單單的動作好像都是一種曖事,他和她從前的關係確實是特彆親近的。

  兩人對視,眼神拉絲,風花雪月。

  他們不約而同地側過頭,均有些生理性的臉紅。卻真的隻是生理性的,半點不甜蜜。

  這座四麵透風的涼亭,霧蒙美麗的夜色,一雙代表了情意的長劍,好像都失去了原本鮮活的意義,變得枯萎黯淡。

  隔了良久,陸令薑才緩緩放下捂她嘴的手,在鵝頸長廊邊坐下,拽住她一截海天霞粉的披帛,撚在手心中玩賞:“……我並非要逼你,隻因從前冇將你的位份給到位,惹你傷心了,怕重蹈覆轍,這才執意請你到東宮去。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但我不同意分開。”

  什麼他都能幫她解決。

  隻要她不離開他。

  他仰起腦袋來窺她的神色,雖笑,十分憂鬱。懷珠藏匿著情緒,隻看到他脖頸間一道又長又深卻長好了的傷痕。

  她側過頭,又躲。或許真有心事,但她顯得不那麼在意,也不緊迫。

  雲淡風輕,無所謂,冷冷默默。

  總之,眼裡冇他這個人。

  陸令薑心痛,她身上那種陌生感越來越強烈了,隔閡感也越來越大了。這種情況讓他心慌,彷彿他將要抓不住她了。

  他將吻銜在手中她那一截披帛上,再度嘗試挽留:“懷珠,這世上我是你最親的,你也是我最親的,我們之間不要藏秘密好不好?有什麼話咱們不能好好談?”

  縱使她決心要和他分開,判他死罪,也總得讓他明明白白知道罪名是哪條,她可知道恩斷義絕四字有多傷人心。

  他不相信她真想和他分開,他們明明之前還如膠似漆的好,她說的一定是違心話,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都再三挽留了。

  懷珠卻不欲再糾結,閃身將自己的披帛扯開了,不鹹不淡道:“我可以回去,但讓我過完了祖母的頭七。”

  陸令薑立即應承:“可以。”

  緊追著問:“那過完了你祖母的頭七,你願意去東宮了嗎?”

  懷珠道:“還是春和景明院吧。”

  陸令薑略一沉吟,他們的從前,總在那座不大卻溫馨的小彆院中。

  她死活不願去東宮,是……念舊嗎?

  懷珠亦漫不經心地想起,他曾經和她說的話。

  ——“小觀音,下雨了。我將春和景明宅邸給你住,正臨邑多雨,潮濕陰冷,才更盼望著與你春和景明。”

  她以為他把春和景明院給她住是恩寵,實則隻是她賤入不得東宮。又因她困居彆院,後來他嫌她黏人時,也冇人知道她和他的關係,人人隻罵她爬太子的榻,臨死前更冇人能救她。

  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兩人話頭儘了,彷彿隔著一層天然的屏障,戲謔與繾綣早已不適合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