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 02-14
懷珠下意識閃避,眼疾也發作起來。
此時白攬玉被兩人動靜吵醒,突然見靈堂內忽然多個男子,訝然失色,立即製止道:“你是誰,怎麼大半夜闖入我家?”
陸令薑一滯,認得白攬玉,客客氣氣致歉道:“叨擾。來弔唁的。”
白攬玉皺眉,弔唁的客人他都熟,哪裡有這麼一號人物。眼見外麵森森鬼火,冷月窺人,有誰大半夜的弔唁?
又見懷珠的一隻手腕鬆鬆被那人拽著,兩人似糾纏不清的樣子,莫不是水性楊花的四妹妹在外麵的姘.頭?
白攬玉態度堅決:“我不管你是誰,貿然闖進來就是失禮。白家夜裡不接待客人,請你先離開,明日正經通報了家室名姓再來吧,四妹妹求情也冇用。”
陸令薑暫時放開懷珠手腕,想解釋自己已通傳過了,白攬玉卻抬高音調:“請立即出去!我家不接待不三不四的姘.頭!”
姘.頭?
陸令薑聽著這陌生的字眼,沉了沉墨眉,有些不可思議。
他也不解釋了,半垂的三眼白睇著白攬玉,轉而問:“白公子。這麼多年過去右腿養好了?”
雖說白攬玉的腿疾不是什麼秘密,但這人為何此刻提及。
“你……?”
陸令薑一笑,在黑白肅穆的靈堂裡顯得有些陰森,酂白的指節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身後的棺材板,語氣不失溫和地逗了句:“要不再讓你養養左腿?”
白攬玉頓感天崩地裂,斷骨劇痛曆曆在目,這纔想起來麵前站著的是誰。
當年白老爺剛剛收養了懷珠和懷安姐弟,石家即上門向懷珠求親。石家一方麵給足了金銀聘禮,一方麵握著白攬玉科舉舞弊的鐵證,這門婚事白家必須答應。
卻恰在此時,太子也看上了懷珠。
白老爺左右為難,知太子一向脾氣軟仁善心,便動了試探欺瞞的心思,對太子說懷珠已定親了,不可更改,叫太子不要再執著。
可第二天,白攬玉就活生生斷了一條腿,疼得滿地打滾,卻不準包紮止血。
太子當時慢悠悠欣賞著白攬玉撕心裂肺的表情,道:“您家嫡長子賄賂主考官的證據,不單石家有,孤也有。您隻顧著女兒嫁得高門,卻不顧兒子的性命嗎?”
白老爺驚恐萬分,這才知道太子並不如表麵那般與世無爭,磕頭連連:“太子殿下饒命。微臣絕無犯上之意!小女今晚就送到您府上,求您快救救小兒攬玉吧!”
太子道施施手,隨從將血泊中的白攬玉扶起,後者已經奄奄一息。
起駕後,東宮統領趙溟大人私下對白老爺道:“太子殿下是慈悲,但不要濫用殿下的慈悲。殿下這麼多年來隻看中過貴府千金,情之所鐘不能自已,還請白大人諒解。外麵的金銀財物,夠十裡紅妝了吧?是按太子妃的品級送的,全都給您當孝禮。至於四小姐,殿下就先帶走了。”
白老爺誠惶誠恐,病床上發高燒的白攬玉也聽到了這一切。
……
時隔多年,白攬玉再次見到了太子本人,在一片震驚恍惚中跪下來。
白老爺此時終於也聽見了前院的動靜,慌慌張張地奔來,倒頭便跪:“太子殿下,您能來弔唁是天大的恩賞,犬子該死!”
白攬玉右腿隱隱開始疼了,被白老爺勒令謝罪,“草……草民不知太子殿下,有眼無珠,殿下……恕……恕罪……”
陸令薑不鹹不淡地嗯了聲,回頭見懷珠玉臂被凍得微微發寒,有些心疼。這尊小觀音在他那兒時都當星星月亮供著,回孃家卻要受如此欺淩。
欲扶起她,懷珠卻退避三舍,好像陌生人一樣,不受他半分好意。
陸令薑落了個空。
白老爺著急,自己明明罰的是眀瑟,徹夜跪靈的怎麼就變成了懷珠,當下狠狠瞪向白攬玉。白攬玉擔心自己另一條腿也被打斷,早已慘無人色。
白老爺連忙解釋道:“都是犬子的錯,犬子竟敢偏袒微臣那不孝的大女兒,臣立即取荊條來杖責四十,以儆效尤!”
陸令薑望著懷珠離去的背影,心不在焉:“二十吧,照著右腿打。欺負她是不可以的,以後記得了。”
白老爺麵如土色,打右腿還不再次打折?然終究白攬玉咎由自取,由白家奴仆行刑總比太子殿下的人動手好,當下匆匆領旨,叫家丁將白攬玉拉走了。
白攬玉完全是嚇傻的狀態,曾幾何時那個卑賤軟弱的四妹妹,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全家人的天神。
……
秋節已濃,月冷星寒,夜間白濛濛的下了一層霧,雨珠裹挾著小冰碴兒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比尋常下雨分外寒人些。
陸令薑夤夜來白家一場,罰了人家主人和主人的兒子,鬨得雞犬不寧,自己的良心卻一點不譴責。他又不是真的聖人,憑白攬玉那樣僭越,冇剪了斯人舌頭已算皇恩浩蕩了。
他半鞠躬給白老太太上了三炷香,又將輓聯和禮錢交予白家,也算全了禮數。
懷珠方纔逃了,下人提了盞掛著喪字的白燈籠,引陸令薑往四小姐的閨房去。
至門口陸令薑自行敲了敲菱花門,室內漆黑一片,始終不見懷珠出來應答。
“懷珠?”
“懷兒。開開門。”
……
“阿珠。我有話和你說,你見見我。”
薄薄的雪渣兒落在他肩頭,很快洇成幾小片潮濕。
陸令薑沉吟片刻,寒鴉色的長睫掩了掩。懷珠這副消極態度令人好生挫敗,他總不能在此站整晚,放任她這般任性,一輩子不和她親近。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濛濛月光散射,垂下一爿寒冷的陰影,顯得有幾分孤獨。
恰在此時聞隔壁怯生生地開門,一稚氣的少年探出頭來:“姐……姐夫?”
陸令薑忽然側頭,見隻是個半人高的小糰子。這稱謂還挺有意思的,他彎腰問:“小朋友你是誰呀,怎麼叫姐夫?”
懷安的齊劉海被陸令薑掀了下,愣了半晌,纔想起姐姐說過這個哥哥是壞人,立時後退,顯露幾分畏怯之意:“你個爛人,不許過去傷害我姐姐!”
陸令薑啞然,伸手去摸懷安軟蓬蓬的小腦袋,白淨如雪色的長指搭在懷安脖子上,輕飄飄就把他拎了過來。
“爛人?誰是爛人。”
乳母戰戰兢兢立在遠處,知這一位是太子殿下,不敢乾涉半分。
白老爺趕來,大驚,急忙要說情,卻被兩側衛兵兩條畫戟叉到了遠處。
懷安拚命掙,眼睛溢位淚來,卻無法擺脫絲毫,不屈地瞪著陸令薑。陸令薑薄薄的眼皮眯了下,冷漠疏離的三眼白如貓兒慵懶,冇有放人的意思。
懷珠這時哐地一下打開門,目蘊怒色:“鬆開我弟弟。”
她一說,他本能地照做了。
懷安如遇救星,哇地哭出來,撲到懷珠腿邊。懷珠怨然剜著他:“太子殿下連小孩子也要欺辱嗎?”
陸令薑緩緩站起,終於得見懷珠,那些玩味和浪.蕩都收起,正色道:“你彆誤會,我冇把他怎麼。”
懷珠道:“你冇把他怎麼他會哭?”
陸令薑道:“我隻揉了下他腦袋。”
懷珠冷冷道:“你的話我半字不信。”
陸令薑默了一息,問:“懷珠,我還想問問你怎麼教育孩子的,明明一開始是姐夫,為何變成了爛人,嗯?”
在她心裡,就把他當成爛人?
說實話聽孩子叫姐夫的刹那,他心裡暖暖的,可隨即那句又讓他心猛然一刺。
她滿心關懷這冇血緣關係的弟弟,卻對他這最親近的枕邊人背刺腹誹。曾幾何時她熱忱黏在他身邊,也對他說“太子哥哥我喜歡你,我想要你陪陪我”。
懷珠抿了抿唇靜默,冇什麼好解釋的,領了弟弟要回頭關門。
陸令薑卻搶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拽回到自己懷中。
“你跟我來。”
第16章
挽留
陸令薑連拖帶拽地將她帶到白府後園的寤園柳澱之間,這處月光最盛,秋水白而冽,泠泠瑟瑟,是處天然的好地方。
他又不知從哪兒弄了兩把長劍,興致蓬勃地試試劍鋒,將其中一把交給懷珠。細雨迷濛,寬闊的四角亭可遮風擋雨。
她在前,他在後。陸令薑依依引導她用劍尖在半空滑出一個弧度,招數似曾相識,笑吟吟道:“小觀音?記得咱們以前互相比劃嗎?”
懷珠的養母秋娘從前是勾欄的舞姬,最擅劍器舞。懷珠曾為陸令薑自創過一套劍法“一劍鐘情”——即舞到最後恰好能甜甜蜜蜜地跌在他懷中撒嬌,親吻到他,死纏爛打不厭其煩,小女兒家的把戲。此刻他帶她挽的,正是那招“一劍鐘情”劍法。
懷珠微有所感,劍柄自主轉動兩下,卻不是跟隨陸令薑的動作來的。劍尖交織,彷彿蘊含彆樣的情緒。兩人曾經那些美好記憶,鮮活地浮在眼前。
一劍舞罷,陸令薑貼身啄了啄她的額頭,含笑撚著她微翹的朱唇,一雙溫情脈脈的仙鶴目中清晰地倒影著她的身影。
“……你編的劍法很好啊,但其實不如兩把劍,一支一見鐘情劍,一把相逢恨晚劍。我們一見鐘情,也是相逢恨晚。你送我一見鐘情,我送你相逢恨晚。懷兒,咱們的感情從來不是冇有回聲的。”
回憶他初次看到那張《魚籃觀音圖》,的的確確覺得驚為天人,一見鐘情。
見她冇甚反應,他又放下劍,鄭重其事地豎起右手三指,祈饒服軟說:“好啦,我發誓,我以後不再見晏蘇荷。若再惹你生氣,天誅地滅不得好死。你便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唇角帶笑,長目瀲瀲,亮得像星星。
她那日拋下恩斷義絕四字就走了,一直對他不理不睬,真真令他五味雜陳,今日他正式向她道歉,也是第一次正式挽回她。
後園夜景極美,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他的道歉夠誠心,氣氛也甚曖曖。觀懷珠,她眼神迷離著,倒不像剛纔那般堅決拒絕。
陸令薑感覺有戲,緩緩站起身來,垂下頭,像小心翼翼對待易碎的瓷器,一記繾綣的吻將落在她牙緋色水潤的唇間——他們的重歸於好之吻。
懷珠卻側頭避開了。
她生疏道:“我還有重孝在身,不能侍奉殿下,還請殿下找彆人解決。”
腰間的白麻腰帶,分外灼人眼。
陸令薑的希望驟然消散,小心經營的氛圍被她一句話打碎,心頭又酸又顫。
解決?難道在她眼裡,他腦子裡隻會想這些?
聯想起她教她弟弟的“爛人”,好像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頓了頓,冇說什麼,雨紛紛揚揚逐漸變成了雪糝兒,空氣異常寒冷,涼得人心也寒。
自從落水以來,她那雙生病的漂亮眼睛總是氤氳著一團雪霧,令人難以捉摸。
涼亭四麵透風,久待容易著涼。
陸令薑獨自乾巴巴會兒,有點落寞,笑也不太能笑得出來,自顧自找話道:“那。今日也為你祖母儘過孝了吧?白家人那樣欺負你,咱們一會兒直接回東宮去。”
懷珠秀眉微蹙:“我不。”
陸令薑氣窒,三番兩次被拒,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不?你再說一遍。真要和我恩斷義絕嗎,你為何這般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