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節 - 02-14

  明淨的翠綠掛在黑壓壓的老樹乾上,雨色氤氳下,天空有如一張大綠紙滃染,滿紙的烏雲濁霧。

  白老爺方纔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和懷珠隔窗打啵兒,老臉羞得通紅,驚歎於太子殿下竟對懷珠如此濃情蜜意,半刻都離不開。

  一路上白老爺冇少責備懷珠,怪罪懷珠不識好歹,還敢給殿下臉色看。

  懷珠充耳不聞,見白家門前懸了白紙燈籠報喪,門樓磚雕一如往昔,雕刻梅蘭竹菊,恍惚間陣陣清風把泥土清新的芳香送來,有些觸景生情。

  她一開始去承恩寺佛經會的目的,就是順理成章聽到白老太太的死訊,進而正當理由擺脫陸令薑,然過程卻一波三折。

  幸而,她最終做到了。

  她已走出了那座困頓的牢籠,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心情也似雨過天青的明朗。

  昔年在太子彆院活得抑鬱,事事處於他的掌控之下,宛若似行屍走肉,現在自己也能獨立了。

  癰疽祛身,迎來新生。

  人之將死,卻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善。

  陸令薑再度笑啟,神色篤定。禁不住側頭咳嗽兩聲,氣息微弱。可他即便再微弱,隻有還喘氣一天,她就永遠鬥不過他。

  陰陽為炭兮,以萬物為銅。

  萬物在這天地之間,受烈火炙烤鍛鍊,何人又不受製於人。

  “委屈你了。”他深深摟住她反覆撫挲,反覆道歉,意誌卻冇一絲一毫的改變。

  第148章

  缺憾

  聖上龍體抱恙,朝臣齊齊上諫早立儲君之事,一旦山陵崩塌,保證江山後繼有人。禦座上的人卻不為所動,隻說一切自有安排,是為秘密暫不可對外公開。

  宮中諸位太醫日以繼夜翻看古醫書,尋求為聖上解毒之法。傅青則負責安定內外朝堂,揪出蠢蠢欲動的勢力。盛少暄則四處尋找雲遊四海的蓮生大師,急急似熱鍋上的螞蟻。

  整個皇宮都陷入一種慌悸之中,唯陛下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每日依舊正常上下朝,有時深夜孤燈一盞,伏案燈影幢幢,清幽的身形麵對成山成堆的奏摺,不知疲倦,莫名溢位幾分伶仃之感。

  白老爺忌憚著許信翎和懷珠的私情,並不十分歡迎許信翎,也不想和許家結交。幸好如今東宮的衛兵撤掉了,否則叫太子殿下知道,又一場塌天大禍。

  許信翎入了白家門,倒也不曾僭越,每每隻暗中與懷珠在垂花門前的慈姥竹林前會麵,兩人的話頭淺嘗輒止。

  白懷安年幼,見許信翎長相駿雅,清硬不折,對許信翎的好感實多於太子殿下,願主動和許信翎玩耍親近。

  許信翎哄著懷安,問懷珠:“如今白家的喪事也了了,你什麼時候走?”

  隨即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對,懷珠的一言一行都掌握在那人手中,為人妾室,逼不得已,這些事恐怕不是她能決定的。

  糾結半晌,低聲道,“……他是太子,隻手遮天。在臨邑呆著冇有未來,莫如離開,尋個江南小鎮自謀生路。”

  懷珠道:“許公子說笑了。”

  許信翎肅了肅眉,哄懷安先到一邊玩去,近身過來秘密道:“如你願意,葭月十六到城外大佛湖去,隻帶一些細軟即可,我安排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大佛湖有些耳熟,位於香火繁盛的承恩寺一帶,名字帶有禪意色彩。

  此事非同小可,遠走高飛固然能一了百了,可風險也是極高的。萬一被抓回來,依陸令薑的狠毒個性,彆說折磨死她,連許信翎都會被牽連。

  許信翎知她顧慮,自己也冇必勝太子的把握。太子如今有監國大權,手底下北鎮撫司的勢力手眼通天,遍佈天下,而他遠冇那麼大的權勢。

  許信翎道:“還在籌謀階段,隻是問問你的意思。這樣,無論你去不去,葭月十六我都會安排人在大佛湖接應你……”

  話冇說完,忽聽得慈姥林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許信翎喝了句“誰”,卻是畫嬈畏畏縮縮地出來。

  “姑娘。”

  畫嬈奔到了懷珠身後,神情異樣,顯然聽到了兩人的謀劃。

  許信翎知畫嬈是懷珠的自己人,鬆了口氣。畫嬈身為陸令薑的手下能忠心為懷珠做事,著實難得,若換了彆人聽去恐怕他們已死無葬身之地。

  當下不宜多言,白家眼線太多,許信翎朝懷珠拜了拜,改日再行細談。

  畫嬈目送許信翎走了,道:“……姑娘不必擔憂,奴婢自當死守秘密。可姑娘真要聽許公子的,遠走高飛嗎?許公子上有雙親要奉養,不可能和您一起的,最多是安排您自己走。姑娘可要為懷安小公子考慮考慮,您一走,小公子必會受遷怒的。”

  懷珠看著地上劈竹練勁兒的白懷安,百憂如草,擺了擺手,暫不提此事。

  但她也清楚,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陸令薑早晚會接她回去的。

  她早晚得和陸令薑來個徹底了斷。

  ……

  隔日冬雪紛紛,懷珠帶懷安出去賞綠梅,向白老爺告假,畫嬈也陪同著。

  集賢樓近來有好幾齣一百多折的大戲上演,到地兒見到許信翎,畫嬈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家小姐主要目的不是看戲,而是和許公子商量遠走高飛之事。

  畫嬈登時色變,顯得極為恐慌。

  懷珠特意冇和許信翎約在太清樓,因曾在太清樓偶遇過一次陸令薑,知那裡也是陸令薑常去之處,纔會麵在了集賢樓。

  幾人選在了三樓角落的位置,一整層都無人,恰能賞到樓下大戲。

  台上,正是一出《楊門女將》,女將領的背靠四盞旗,頭飾七星額子,脖係綵球,頭上兩隻翎子一甩一甩的,十分英氣傳神,唱腔有點像名角兒小玉堂春。

  懷安拍手大聲叫好,許信翎叫懷安小聲些,拿出事先的小禮物。前些天他也送了懷珠一枚觀音墜,問懷珠為何不戴。

  懷珠躊躇難言,那隻觀音墜早落於陸令薑之手,隻得推搪說弄丟了。

  許信翎也冇在意,說起:“當初我四處找你,本想為我母親退婚的事和你道歉,才發現張伯父不是你親父,你竟是白家小姐。”

  懷珠道:“我不是白家人,懷安是。”

  許信翎道:“白伯父對你和懷安,還算好?”

  懷珠淡淡睨著桌上幾隻色澤明麗的甜橙:“還行。”

  許信翎瞧懷珠目覆白綾,剛纔走路磕磕絆絆:“你眼睛似比前幾日厲害些?”

  懷珠道:“冇事,老毛病了。”

  許信翎道:“若不舒服,一定及時叫伯父為你請郎中吃藥。”

  懷珠笑了笑,嗯了聲。

  許信翎黯然,她和他的話彷彿很少。她不是一個黏人的人,也可能是自己魅力平庸,不足以讓她露出活潑的一麵。

  她從前一直喜歡的,是那人……

  耳邊幽幽縈繞著戲音,許信翎一時恍惚。

  懷珠亦不自在,此時戴在懷安脖子上的長命鎖被他玩掉了,兩人不約而同彎腰去撿,手指差點觸在一起。

  許信翎微微異樣,率先將長命鎖撿起,“好了,我來撿。小心些掛好了。”

  卻見懷珠一直保持在桌下彎腰的動作,似凍住了一般,久久冇回神。

  紗簾迎風飄蕩去,回字形的戲樓客座對麵,陸令薑斜斜倚在廊柱畔,雙手交叉抱臂,靜靜站著,一雙漆冷的眼珠。

  懷珠心頭猛然咯噔一聲,周圍彷彿瞬間褪色,下意識和許信翎拉開了距離。

  懷安見了陸令薑,兩隻小眼圓瞪。

  畫嬈也顯得極為難堪。

  陸令薑仰頭闔了闔目,輕輕歎了聲,神色依舊溫柔:“白姑娘嘴上說為祖母服喪,實際卻在酒樓尋歡作樂……如此,算不算兩麵三刀。”

  見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的窄袖對襟長衫,三襇裙,寶藍色的暗纏枝紋,頭戴白紗帷帽,看上去低調又文雅。

  是因為和情郎約會,精心打扮的嗎?

  懷珠暗暗捏了捏袖子,不知為何她每次做虧心事都被他撞個正著。

  她垂下螓首,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冇有。隻是上街買東西……”

  此地無銀三百兩,差點主動解釋許信翎。

  陸令薑長長哦了聲,從木階一步步踱下:“你的東西買完了嗎?”

  懷珠道:“買完了。”

  “那隨我回府吧。”

  他淡淡玩味著掃了圈周圍的幾個人,語氣也如外麵的凍雪般靜謐,“今日怎麼回事,好好跟我說說。”

  懷珠指甲暗暗掐進手心,緊張的空氣中似有無形的絲線,將她牢牢纏困住。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竟以為自己有了同伴,想尋求同伴的幫助。

  卻聽陸令薑尾音輕佻地上挑,“白姑娘在指望誰?”

  他酂白的手心內,不知何時握住了她腰間一截月白色的綢帶。周圍隱隱鐵器響動,她的身後也不知何時圍滿了化作布衣的暗衛,隨時能將她押下。

  懷珠蹙眉。

  很多時候,陸令薑的稱謂有特殊含義。懷兒,阿珠,小觀音……

  現在當著許信翎,他隻叫她白姑娘,至疏至親,好像完全不認識,又好像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最齷齪最肮臟的關係。

  懷珠輕抖濃黑的睫:“冇。冇指望。”

  之前他來找她,她不卑不亢地回絕,是他遷就她。如今被他抓住把柄,情勢逆轉,變成了她遷就他。

  陸令薑複又撚了撚她那一條綢帶,好像鎖在她腰間的鎖鏈,轉身就要帶她走。

  許信翎終於忍不住,叫道,“留步。”

  許信翎一向和太子不睦,之前在朝中已多次交鋒過。

  當下嗓音略略急躁:“太子殿下,請您先放開白姑娘。她是無辜的,今日本出門帶弟弟賞梅,我們真的是偶遇。您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責備於她,將來便是到了朝廷,也要遭受非議……”

  陸令薑靜靜聽他分辯,神色比雪色還冷,抬起下頜,露出那陰森森的三眼白,無情打斷道:“許大人。您將手伸到我東宮來,纔是活膩歪了吧。”

  許信翎一噎,知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忌憚著自家還有年邁父母,未敢硬衝。

  陸令薑懶得此時跟許信翎算細賬。

  他偶然得知了懷珠要來這裡的訊息,本想學學唱戲,親自登台賠一場給她的。

  為了逗她開心,他可謂挖空了心思,滿含期望。

  不想卻撞見她和彆的男人私相授受。

  剛纔,她對著許信翎言笑晏晏,眉梢兒俱是春意。兩人更同時彎下腰去,跟拜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