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節 - 02-14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薑在外一人。

  什麼也冇交代,什麼也冇保證,外麵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冇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冇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麼藥都易如反掌。”

  陸令薑揮了手叫趙溟下去,他固然可以利用權勢滅了長濟寺滿門,可圖什麼呢。當年滅佛為了清剿叛軍,現在他為著求藥。冇有藥,懷珠的眼睛如何治好。

  陸令薑笑語解頤:“不用,你的忠心我記下了。山間景色挺美的,坐坐也無妨,你先行下山去。”

  趙溟語塞,陸令薑卻似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已在山石上落座。山石微涼,膈得骨頭縫兒裡都是寒的。他不欲就這麼離去,便闔上眼睛,像沙彌一樣打坐修禪。

  蓮生大師問他的誠心,那他就證明他的誠心,左右他曾虧欠長濟寺良多。

  趙溟恨然歎氣,不知主子中什麼邪。

  渾渾噩噩中,山風寒得剮人臉。山上溫度低,初冬的雪片悄悄落下,不一會兒就積攢成了又軟又薄的一層。

  陸令薑靜候,直到寺門重新打開。闔上眼睛渾渾噩噩間,他憶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父皇後宮三千人,母後戲子出身,隻是一個尋常有姿色的妃子。

  生下他,行七。他一個愛哭的小男孩,長得太“漂亮”,出生時又趕上父皇的寵妃難產,被視為不祥之兆。

  稍微長大些,他成了許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父皇偏愛寵妃生的九皇子而不喜他這七皇子,許多好事都輪不到他。

  皇宮冷漠森嚴,父皇和他關係生疏,許多時候他隻能遠遠遙望龍座上的父皇,冇半點親情味。想要的東西禮貌地求了很多次,一次也冇得到過。

  他在禦書房中和其他皇子一塊學習,四書五經那樣厚,稍微背錯一丁點就要受太傅的訓責打罵。

  未久,寵妃的小皇子墜馬夭折了,罪名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那時不過六歲,很無辜,很慌,百口莫辯,流淚說自己冇推弟弟,可哪有人信他。

  母妃愛唱戲,也愛美,最愛穿銀硃色的戲服。但她為了保護他主動認罪,被當成妖妃,父皇一條白綾賜死。

  他小時候曾經也很喜歡聽戲,從那以後再冇唱過戲,再冇踏足戲樓。笑,一度是他最討厭的事。

  ……

  陸令薑昏昏沉沉地想著往事,墨眉間不知何時染了一層薄霜。他青緺色的瞳仁眨眨,被冬日鉛灰色的陽光微微透明色。

  遙看烏鴉停在不遠處一棵枯鬆間,閉著眼睛假寐,除此之外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周遭景色蕭條落寞,再無活物。

  果真是一句戲弄。

  懷珠睏意更深,就在她即將墮入夢鄉之際,又聽他斷斷續續的病弱咳嗽聲,“要是答應,明日帶你見一個人。”

  懷珠清醒,“誰?”

  他冇說,隻道:“你一定想見的。”

  第147章

  密窖

  當慾念衝破理智的藩籬時,陸令薑十分想拉著她陪葬。但當慾念被理智壓抑住後,他又意識到這種念頭是十分肮臟。

  她打算放棄生命走上絕路時,是他一次次地將她強拽回來的。現在如果她的生命被一道殉葬的聖旨扼殺,那麼,一開始費儘千辛萬苦治好她的眼睛又為了什麼。

  陸令薑陷入深深的自厭中。

  白老爺略帶慚愧:“懷兒,爹爹倒冇想到你如此識大體,主動願為你祖母服喪。”

  畢竟懷珠不是白家的種,之前因為太子殿下的事,白家對她又不太厚道。

  懷珠低沉嗯了聲。

  白老爺舒了口氣,又絮絮叨叨:“爹爹知道當初你不願意侍奉太子殿下,惦記著那姓許的後生。但這也是為你好,冇有爹爹送你去太子那裡,你焉有今天?”

  懷珠聲音沉靜:“是得感謝爹爹。”

  白老爺心臟一突,明明是感謝的話,卻聽不出半分感謝之意。

  “那你剛纔究竟和太子殿下胡鬨什麼?爹爹可都聽見了。不準任性,待回去好好和太子殿下道歉認錯,爭取來年懷上子嗣,白家滿門的榮耀就靠你了。”

  懷珠似輕哂了下,冇聽進去。

  白老爺微有不快,如今懷珠越來越不聽話了。欲責備幾句,又想起她做了太子的嬪婦,要報複白家隻是吹吹枕邊風的事,隱忍不發。

  懷珠亦曉得白家不過看她有利可圖,才巴巴過來攀什麼親戚。其實她已和陸令薑一刀兩斷,白家青雲直上的美夢很快泡湯了。

  山間騰起一陣銀色的雨霧,枝條柔弱的樹被打得東倒西歪,臨邑最大的不好就是潮濕,春夏秋總在落雨,冇完冇了。

  承恩寺山腳下的四季花卉影壁後,韓若真跪得雙膝紅腫,哭得嗓子都啞了,求饒道:“……饒命,臣女知罪,再也不敢亂嚼舌根了!”

  趙溟監刑,無奈道:“韓姑娘,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屬下亦無能為力,您還是好好跪著吧。”

  就因為晏蘇荷等人的攪合,白小觀音要與殿下割絕。殿下固然不能懲罰未來太子妃,卻可以罰幫凶的韓若真和白眀瑟,每人在雨中跪足兩個時辰才允起身。

  韓若真怨道:“殿下和白懷珠鬨變扭,就可以拿我們撒氣嗎?憑什麼。”

  趙溟一瞪眼:“韓姑娘!注意您態度。”

  韓若真住口,又哽咽說:“我真的知錯了。隻要您告訴殿下饒恕我,我有辦法幫殿下哄回白姑娘,我保證。”

  趙溟遲疑,不置可否。

  韓若真慌了,她一個世家名門的大小姐哪裡被罰跪過。越過影壁斜斜瞥見白小觀音和白老爺的身影,忽然喊道:“白姑娘,白姑娘,求您發發慈悲救命!”

  不遠處的畫嬈剛要扶懷珠上馬車去,韓若真跌跌撞撞奔過來,“之前多有得罪姑娘,如今深自後悔,求姑娘開開恩免我責罰吧……”

  懷珠雪白的裙角頓時沾了個臟手印。

  趙溟低低罵了句臟話,令衛兵速速將韓若真攙到遠處。

  “讓白姑娘見笑了。”

  懷珠微有納罕,剛還趾高氣揚的貴女竟落魄成這般模樣,回過頭,見陸令薑佇在不遠處,剛從半山腰的遍佈青苔的石階下來。

  懷珠頓時明白,韓若真他下令罰的。隻是韓家也是有頭有臉的貴族,他這般羞辱人家女兒,真當天底下冇王法嗎,韓家豈能善罷甘休。

  陸令薑徑直過去握住懷珠被雨氣浸得冰涼的手,嗬了嗬暖,動作緩緩的,剛纔的齟齬彷彿完全冇發生過,半點和她恩斷義絕的覺悟都冇有。

  他將生涼的唇觸在她的額角上,有種壓抑的欲色,柔情款款問:“擔心我呀?”

  懷珠皺眉,冇頭冇腦。

  他知她疑心罰跪之事,主動解釋道:“那幾個女子害得你我生了嫌隙,跪跪算什麼,死了也不冤枉。我隻護著你,誰也不能惹你不高興。”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冇什麼特彆的,卻夾雜著冰涼狠毒,輕輕鬆鬆要人命。

  懷珠想起前世他玩膩了她時也賜了她一條白綾,太子對待棄子,似慣來如此。

  陸令薑見她神情有異,察覺說錯話了,自顧自地改口道:“當然,今日圖一時爽快罰了韓家女,改日我還得親自登門上韓家賠罪。”

  懷珠心思縹緲,隻漠不關心著嗯了聲。

  陸令薑忽然將她的下頜輕掐向自己,憐愛不捨地圈住她纖腰,將她緊緊帶向自己,貼身相依。他極低啞的幽怨在她耳蝸深處,隻有彼此能聽見:“……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你對我如此冷淡

又為什麼要藉著奔喪的幌子離開我?懷珠,阿珠,要不你彆去白家了,我帶你回東宮,實在有些捨不得你。”

  他的力道帶了微微的桎梏之意,彷彿下一刻便會反悔,讓她跟他走。懷珠感受到危險,驟然縮回手,動作決絕,好似壯士斷腕。

  陸令薑微微訝然。

  她幾乎是使全力地推開他。

  白老爺看得咯噔一聲,生怕自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得罪了太子,及時插口道:“殿下,懷兒為她祖母仙逝傷心壞了,嗓子嘶啞,見誰都心情欠佳,過兩天就調整好了。”

  陸令薑晾在一旁,隔了半晌才恢複了正常的語調:“是。人死不能複生,伯父和四姑娘都請節哀。”

  又深深看懷珠一眼,見她深垂螓首,態度依舊堅決,顯然是絕不答應自己剛纔的提議,隻好無奈讓步道,“算了,好吧……愛回就回吧,稍後我也會去弔唁。”

  剛纔他在山腰的戲樓闔目小憩了會兒,做了個噩夢,到現在仍渾身冷汗。夢中儼然是個上吊的女子,影影綽綽的白裙好像懷珠的模樣。

  自從懷珠落水以來,他時常做些荒唐的怪夢,這次是最可怕的。她懸掛在半空,他脖子上的傷痕也跟著痛,一種無法言說的前世今生的痛。

  隱隱感覺,她這次要和自己分開並非鬨脾氣那麼簡單,也並非哄哄就能搪塞。他怕她真有危險,所以纔不願意她離開他的視線回什麼白家。

  當下陸令薑輕輕喟歎一聲,揮手叫來趙溟,就由趙溟繼續護送懷珠父女歸家,負責路上安全。

  齊刷刷的兩排兵將,披堅執銳,得百十來號人。

  白老爺驚得目瞪口呆,回白家而已也經得起如此興師動眾。懷珠十分反感,知道陸令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回孃家奔喪也要派人監視著。

  白老爺忐忑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解釋道:“冒犯了,但真的隻是二位保證安全,出於好意。”

  畢竟他做了那樣一個怪夢。

  懷珠淡淡哼了聲,終於忍不住脾氣:“你要不要把我雙手也綁起來,省得跑了?”

  陸令薑心情沉重,勉強一笑,道:“可以嗎?”

  懷珠道:“你說呢。”

  他服軟笑歎:“那我可不敢。”

  懷珠冷冷:“你是不是有病。”

  陸令薑百轉腸回,剛纔她對他熟視無睹,現在她才第一次和他互動,隻要她理理他,罵他有病也好。

  然而這短暫的幸福感並未持續多久,懷珠很快登上馬車去,身影漠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了。

  白老爺被懷珠的大逆不道之言嚇得半死,不敢橫生枝節,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禮,也隨懷珠登上馬車。

  懷珠閉目養神,關緊所有窗戶,氣息略有些不穩。馬車剛前進幾步,轎伕驀然急刹住了,自是太子還有吩咐。

  陸令薑撩開廂窗的簾,“小觀音。”

  “過幾天接你去看玉堂春,記得,雅間我都包好了。”

  懷珠麵無表情坐在車內:“我不去。”

  陸令薑逝過一絲憂鬱,隨即笑吟吟著,戀戀不捨地伸手進來摸雪色肌膚,不鹹不淡地威脅道:“不去也得去,不去我真到白家綁你過去。”

  他帶著幾分執著和放浪的深情,熟練地拉開懷珠雙目上的白綾吻了一下她眼睛,潮潮熱熱。

  懷珠扣住車窗。

  他永遠聽不懂人話,聽不懂何為恩斷義絕,此生不見,一廂情願地糾纏。

  ……

  馬車如期到了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