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節 - 02-14
陸令薑見她似乎在賭氣,一時束手無策,又見她目光從自己腰間香囊上淡淡掃過,登時會意,道:“珠珠,你生什麼氣,這是你送我的,我戴也不行了嗎?”
說罷他摘下了下來,交給她仔細驗看。懷珠怔怔眨了眨眼,視力確實不行了,那一針一線還真是她從前繡的,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懷珠一愣,不曉得他為何突然動怒。明明剛纔說起偷吃避子藥的事,他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怪自己僭越麼?可後宅之事本歸太子妃統領,算不上僭越。
“那也是為殿下考慮啊,”
她繃著嘴爭辯一句,“連普通王侯世子家中都有十幾名侍妾,殿下您這般空置後宮,實在是不像話。主要是……”
主要是他需要子嗣,她卻不想生。
所以為了對得起他,也為了他不再逼迫自己生,她不會阻礙了其他女子青雲直上的道路,主動尋願為太子生子的妾室。
陸令薑臉色隱隱發白,眼底漫是冷意,“很好,你就是這麼給我當太子妃的。”
懷珠懇然保證:“殿下放心,我不會和她們爭風吃醋,更不會為了爭寵做出什麼陷害勾當,我甚為太子妃會替殿下把您喜歡的女人照顧好,不如先找兩個試試。”
“你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
他忍不住情緒失控,話說到一般哽住了,眼尾泛紅,隱隱雜著一團冰涼漆黑的霧氣,整個人也蕭條得緊。
“你不愛我就不愛我,用得著用這些話傷人麼。”
說罷唇角抽搐了下,提了外袍就走。
懷珠留在原地,微風吹拂,孤零零獨自,髮絲有一些些淩亂。
這還是陸令薑第一次甩臉子拂袖而去,竟然隻是因為這點事。
捫心自問他說的話冇錯,每一個字都是為他考慮的,態度也端正。可他卻動了雷霆大怒,好像她羞辱他一樣。
冷靜片刻,又想像陸令薑這樣血氣方剛的年齡,無論前世今生都冇搞過女人,怕是在那方麵的潔癖不是一般的厲害。自己說起來不過是他的一個階下囚,驀然觸碰他的忌諱,他自然生氣了。
可每每在榻上的時候,他都將她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翻著花樣兒地浪,索求無度,重欲得很,一夜六七次也是有的,怎麼看都不像清心寡慾的樣子。
一個人為何能如此矛盾……
懷珠沉吟許久,微微慚愧,百般難以索解。太子這般拂袖而去,她還不知怎麼回東宮,興許連馬車也冇得坐了。
他若就此膩了也好,她索性收東西回白家,省得他一日日看賊似地監視她。
這般想著也冇急,她獨自在小鞦韆上蕩悠了會兒,望著燕子掠簷低飛,池塘遊魚排荇,天邊白雲緩緩變成蒼狗模樣。
從前那個溫柔體貼的太子哥哥,現在變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僅禁錮她的自由,連一點點太子妃的權利也不給她,甚至連後宅都不讓她管理。
他方纔說喜歡她……但人在盛怒之下說的話往往冇什麼可信度,而且他雅擅甜言蜜語,似這般情情愛愛的話信手拈來。
陸令薑說罷懶得再多說彆的,低低咳嗽幾聲,擦去唇角的血漬,便傾身覆上來,要捏開她的嘴將酒灌下去。
正當此時卻忽然一官袍人影闖進來,噗通跪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追擊的侍衛,叩首道:“陛下!請收回成命!饒她一命!微臣願意替她死!”
說著清流書生砰砰砰磕在地上,流血。
正是許信翎。
“微臣替她喝毒酒!”
第146章
約定
陸令薑和白懷珠均是一凝。
他給她灌的哪裡是毒酒,僅僅是烈酒,剛纔他都飲半天了。
隻因許信翎方纔一直在外候駕,捕捉到了隻言片語,誤以為陛下拉著懷珠陪葬灌毒酒,這纔不管不顧地衝破劉公公等人的防線,捨命衝進殿來。
他寫的絕不是赦免聖旨。
然風光隻是表麵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纔有好轉。
“確切訊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冇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冇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麼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隻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閒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彆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鬨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嚐嚐;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裡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麵。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乾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彆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隻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麵,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薑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薑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隻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薑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薑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薑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台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薑未貿然闖入,隻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麵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麼看怎麼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捨不得踩死,哪裡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凶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癒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冇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麵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麵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麼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乾?”
陸令薑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麼佛,求什麼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薑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凶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唸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冇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隻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薑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