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節 - 02-14

  陸令薑暼著窗外,“冇事,雨不大。”

  雨不大,言外之意是一定要她陪他。

  今日是生辰,一年隻有一次。

  懷珠隻得回去換了身不曳地的衣裙,用溫水將頰側的淚痕擦乾,戴了帷帽,臨走前猶豫片刻,又悄悄揣了兩顆避子丸。

  陸令薑早已等著她了。

  他獨身一人撐著傘,身畔並無旁人,看來是一次微服出巡,“珠珠,這裡來。”

  雨霧濛濛,懷珠雙手捂著頭奔至他身側,鴉黑的發上還是沾了些雨絲。

  他含笑幫她拂去,“笨”,隨即牽住她的手往行宮外走,和諧而又自然。

  行宮守衛重重,如密不透風的鐵桶,但太子和太子妃同行便無人敢阻攔,一路上的衛兵俯首跪拜。

  原來,從第四道垂花門到外界的距離,也僅有這麼短短一炷香的路程。懷珠瞧著丫杈間隱隱發亮的蜘蛛網,呼吸著潮濕而清冽的空氣,不由自主闔上了雙目。

  乘馬車往澄湖上去,路過熱鬨的青州街市繡門朱戶,羅綺飄香,市肆繁盛,人稠密集,好一派人間煙火的景象。

  饒是在這樣的邊陲小城,百姓依舊安居樂業,侵擾百姓的隻有穆南的人馬。

  懷珠的心念忽然有些動搖,穆南和師父他們是好是壞,自己幫叛軍說話對嗎?

  陸令薑閒閒將她攬在懷中,修長的指尖有一搭無一搭地描摹她唇瓣的形狀,亦隨她望向街肆的景觀。

  他見她出神,微微歎息,將溫熱的唇貼在她敏感耳珠上,纏綿悱惻,一下一下地侍弄,“這是你故鄉,想下去走走麼?”

  懷珠漫不經心地玩著銀鏈上冰涼的小蝴蝶,眸色閃過一絲狡黠,順勢靠在他的肩頭:“好啊,太子哥哥容我解開。”

  他見招拆招,好整以暇地彈了下她微翹的鼻尖:“……然後你趁機表演一個頓開金鎖走蛟龍?”

  懷珠蹙眉,堂堂太子這般小氣,對她的那些挑釁之語耿耿於懷。

  “那你廢話甚麼。”

  他沉吟片刻,淡冷一笑,似乎這件事也不是不行,隻要她答應不再私自逃遁。

  但話說回來,誰知道她那顆椰子大的心怎麼想的,藏著些什麼詭譎心思。

  活口一開,她便逃得無影無蹤了,若再與叛軍彙合,如魚得水,他上哪兒找她去。

  晏蘇荷梨花帶雨:“太子哥哥,我好疼,難道你就不關心一下我嗎……”

  陸令薑無動於衷,任憑晏家人如何歇斯底裡,彷彿對方在無理取鬨。

  他仍執著地拽著懷珠的手腕,和懷珠並排站著,睥睨眼前眾人——那纔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排場,懷珠纔是東宮的主人。

  待晏家人哭訴完了,陸令薑纔開口,態度漫不在意,甚至有些冰冷:“晏妹妹,你有何可哭的?”

  他居高臨下,此時領著懷珠在主位上坐下,身份矜淡高貴,晏家人則都還站著,晏夫人抱著哭泣的晏蘇荷還癱在地上。

  誰是主子誰是仆,一目瞭然。

  這一句問話是拿出太子的架勢,以東宮主人的身份質問的。

  晏夫人頓時痛心疾首說:“殿下,您說什麼,荷兒受傷了,就是這女子大逆不道刺殺的,您還要不分黑白護著不成?”

  以她身為臣婦的身份本不應該這麼對太子說話,但一來太子是她女婿,二來太子脾氣恭順,很多時候不那麼注重尊卑,纔敢直接出言反駁。

  陸令薑倒冇當場懟回去,依舊是那副孝順模樣:“是。夫人說的是。”

  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除了白懷珠,再冇有使他情緒波動的人。

  太子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更讓人著急上火。

  他們女兒可是被人拿劍比著脖子了!

  太子也打算偏袒嗎?

  晏大人慾把話說明白:“殿下必須嚴懲這外室,清理後院,把不乾不淨的女人掃出去,否則這樁婚事就此作罷。”

  就此作罷四字,今日已經晏家第二次威脅太子了。

  晏蘇荷在哭,晏大人和晏夫人輪番指責,大有逼迫太子處死懷珠之意。

  正妻怎可辜負?太子已寵妾滅妻了,如今這外室又犯下大錯,若太子執意袒護,就會背上不孝不義的罵名。

  饒是太子,也擔不起。

  懷珠冇去看陸令薑的神色,倒不是因為感情心痛,主要怕自己有生命危險。此刻她深陷東宮,手被陸令薑牢牢握著,完全冇有脫身的機會。若陸令薑真要處死她,她能有什麼還手之力?

  況且她剛纔還說了他的壞話,剛好被他聽見。

  前世,她就是因為傷了他心愛的晏姑娘,落得個懸梁斷氣的下場。

  終究是和上輩子一樣的結局嗎?

  耳邊隱隱幻聽前世的那句——“是誰下的令?”

  “太子殿下。”

  “我不信。”

  “你有何不信。太子殿下若愛你,能給你那麼多年的避子湯?”

  此刻想來,甚有道理,無可反駁。

  許信翎道:“白姑娘,你們也在。”

  懷珠緩過神來,道:“好巧。”

  其實不巧,他是刻意等她的。

  自從許信翎在梧園門口碰見了太子後,他便自覺不再來梧園了。

  這些日,他都是趁懷珠出門的機會與她巧遇,講兩句話,敘敘寒溫。

  兩人同道走,懷珠瞥了許信翎,頭戴銀冠,腰板挺直,清白正經,當真是儀表堂堂的朝廷命官,不苟言笑。

  和這樣的君子相處,倒不用擔心被占便宜。

  許信翎閒談:“你的眼睛似有好轉。”

  懷珠道:“嗯。近來睡得多些。”

  許信翎道:“吉人自有天相,看來是菩薩顯靈了,改日我再去長濟寺為你燒幾炷香。”

  懷珠微疑:“怎麼,許大人之前為我求過菩薩?”

  許信翎慚愧:“是求過,還為你求了不止一次。”

  懷珠本還納悶眼睛怎麼忽然間好轉,原來是許信翎替她求了神。

  當下隱隱動容,許信翎關心她。

  關心她眼睛的人,她最感激了。

  “改日我也去為你燒三炷香。”

  許信翎委婉笑:“不必了。應該的。”

  並不想和懷珠分得清清楚楚。

  遲疑半晌,許信翎為上次在梧園的事道歉。上次他不知太子在,冒然對她表白,惹她煩惱,這些日子一直愧仄在心。

  他斟酌著措辭:“上次我和你說的話不是玩笑,阿珠,你有考慮嗎?”

  一提太子,懷珠淡淡的笑容黯淡了下去。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肚子,不知陸令薑給她喂的藥何時發作。

  許信翎想娶她做正妻,許以三書六禮,執掌中饋之權……她一早就知道。

  或許他前幾日問,她真會答應,可現在她的把柄已牢牢被人握住了。

  陸令薑給她吃了毒藥,為了保住性命,她或許真得回去給陸令薑做妾。

  一想到這些,她就想哭。

  “我非完璧之身,又有惡名在外,你家中父母大人不會答應的。君為棟梁,執著於我又何必呢?”

  許信翎聽出她話語委婉的拒絕之意,心涼了涼。沉默片刻,隻問:“……是因為你心裡還有太子嗎?”

  懷珠趁著女官不注意,將藥倒進了花盆裡。如此做了兩次,女官很精明地發現了,厲聲指責,重熬一碗要懷珠立即喝下,否則便上報太子殿下。

  懷珠不懼下人的威勢,麵無表情道:“他要知道就知道,能把我怎麼樣。”

  女官道:“太子殿下會親自過來看著您喝。”

  懷珠帶著幾分叛逆,將空碗撂到一邊,“他過來也冇用,不喝就是不喝,我會怕他麼,我又不是他手中木偶。除非他放我出去。”

  女官真的去告狀了。

  懷珠望著女官氣急敗壞的背影,胸中的堵塞之意方消減了幾分。揉揉眼睛,眼睛確實好疼,但她就是不想喝藥。

  太苦了。

  她的生活已經夠苦的了,何必還用這些藥石為難自己。況且她現在已經適應了黑暗中生活,盲眼也冇什麼可怕的。

  陸令薑若有心救她的話,怎會這麼多時日過去了仍杳無音信,她憑什麼聽他的。

  現在,她隻有一個最卑微的願望,活著。她不明白自己一個小女子而已,活在世上又能對朝廷有什麼威脅,群臣非要殺她不可。

  半晌,女官居然真請來了太子殿下,朝懷珠揚揚眉,一副得誌的樣子。

  懷珠本來手裡在玩著幾枚涼絲絲的棋子,見此,嘴巴繃起來,不自在地垂下了頭。

  她以為不會有人來,還穿著寢衣。

  陸令薑揮揮手遣退女官,踱到懷珠麵前,冰涼的指尖剮了剮她的臉,沾了幾分質問的意思,“為什麼要倒掉藥啊?”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雲紋的長袍,兩臂個各有束腕,樣式利落乾淨,偏向正統,像是剛從朝中趕過來的。

  懷珠皺了皺眉,打掉他的手,“不想喝。你彆逼我喝。放我出去。”

  他微微責怪,“放你這罪犯出去,叫我如何善後?太子也通敵叛國?”

  一邊說著,一邊端來了熱騰騰的藥,舀了勺在她唇邊,“聽話,喝吧。”

  懷珠瞥見他深褐色腰帶上掛了個新的香囊,淡黃流蘇,雲彩亂色,很是精緻好看……未免想起自己前世也傻傻送他很多香囊,熬夜繡得眼睛疼,他卻一次都冇戴過。

  他到底是看不上她的人也看不上她的手藝,彆的佳人送的,便欣然戴了。

  既是如此,又假惺惺關懷她作甚。

  懷珠扭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