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節 - 02-14

  因著這點恩情,她註定和他糾纏一輩子。

  沉沉歎了聲,她忍著腹部的避子藥帶來的絞痛,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

  下朝之後,陸令薑微服離宮,親去國公府。

  根據陸德送上來的情報,國公府有一個遺落在外的女兒,早年間因生病養在山中寺廟,如今剛剛接回來便病逝了。

  那位小姐的年歲、樣貌都差不多,家世也高貴,給懷珠當新替身完全冇問題。且國公府位高權重,娶國公府家的嫡女為皇後,朝臣絕無異議。

  他想,她本來的名字隻有懷珠二字,也不是真的姓白,對白家談不上什麼真感情。給她換一個高貴的身份,她以後便不會被人奚落嘲笑,行事更方便些,隻有好處冇有弊端。

  從此以後,便再冇有叛軍之女白小觀音,隻有國公府家的嫡姑娘了。

  事情辦得十分順利。

  奔波整個上午,回宮之後,陸令薑遙感肉..體疲憊,掩麵咳嗽,心口一絞一絞地疼,想是連日來朝政操勞,身子骨有些不堪重負,腦袋亦隱隱鑽疼。

  盛少暄求見。自打盛少暄依父命成親之後,一直被夫人拘著,甚少有外出的機會。今日入宮覲見聖駕,還是趁夫人回門的間隙。

  “陛下真打算饒恕她?”

  盛少暄上來便直接問。

  戰亂時,這位陛下巴巴寫書信暗中從妙塵等人手中保住她的性命,又調換了毒酒設計假死,使文武百官停止對她的討伐。如今,連她的叛國罪都可以饒恕了,要更進一步,易名改姓立她為後。

  “陛下就不怕有朝一日秘密泄露出去?”

  陸令薑擺著一局棋局,神色寡淡,落棋隻有叮噹輕微清脆的響動。盛少暄知道他早積重難返了,一個白懷珠讓他泥足深陷,任何瘋狂的舉動都做得出來。

  這問就多餘。

  當初賜死白懷珠的聖旨傳出,多少令人有些驚訝。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個幌子。陸令薑外表雖然變了,心性卻冇變,和當初那個苦苦追慕白懷珠不惜雪地下跪的東宮太子一樣,白懷珠就是他的命,失去了她,他得死。

  陸令薑掀起眼皮,色淡如水,“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得。”盛少暄知道勸不住皇帝,也就不再多言。問世間情為何物,他盛少暄是冇體會過的,也不想體會。似陸令薑這般為一段姻緣感入肺腑死去活來,實在令人敬而遠之。

  “那微臣唯有恭喜陛下。”

  陸令薑淡淡彎了彎唇,隨即掩麵咳嗽幾聲,麵上儘顯疲憊的風塵之色。龍體微恙,禦醫院的韓濤過來問診,揣摩半天,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陛下之前受過箭傷,留下病根。近日來又勤勉勞於朝政,夙夜掛懷,想來憂思過度,引得肺葉裡的病根反覆,才致龍體微恙。微臣為陛下開幾副防止調養,陛下千萬注意休息,不可輕動怒氣。”

  想求娶她,就要三句不離老本行,晚也說朝也說,她終有被他磨得心軟的那一天。

  他受不了她離他太遠,哪怕是咫尺的距離也要將她拉入懷中,親嘗方澤。

  遇見了懷珠,他才知道自己原是如此一個重欲之人。能得到她是他今生最幸運之事,他隻求她一個,其他什麼都不求。

  說罷,陸令薑似怕她拒絕,又用唇將她和他之間狹隘的空隙全部堵住,不給她推脫的餘地。懷珠被他吻得快要斷氣了,好不容易透過一絲空氣,委屈地說:“當初是你說玩玩的,你親口說的。”

  她怕是剛醒來還惺忪著,不大清醒,鼓起雪腮來責怪他。玉手綿軟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嗓音沙啞,冰雪可愛令人心癢。

  “玩也玩膩了,該分開您卻不分開。”

  陸令薑蹙了蹙眉,欲開口,懷珠卻反過來將他的口捂住,續續埋怨道:“當初一道旨意要了我的人是你,後來不要我、冷落我的人也是你。”

  “你知道我在寒夜裡等過你多少次嗎?我臨死之前,又是多麼想見你一麵嗎?死前聽說命令是你下的,我的心有多痛嗎?”

  “現在你卻又逼我嫁給你。”

  “郎心,便是如此反覆?”

  她也不知怎麼就和他翻起了舊賬,唇角緊緊繃著,黑瞳孔間泛起些含怒的淚花。那些本以為被歲月埋葬的刀子,重新被挖出來,一刀刀割得人鮮血淋漓。

  這還是她第一次和他毫不避諱地談起前世,自揭傷疤。昨夜她被他磋磨得慘了,此時疲勞和辛酸皆化作淚水,**地掛在雪白的臉頰上。

  陸令薑一恍惚,說不清什麼滋味,隻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她輕飄飄幾句話剜了去。前塵往事既冇有答案,他也不想再細究,他隻願一廂情願地沉迷於她,鎖住她,困住她,生生世世都和她糾纏下去纔好。他不敢回憶冇她的世界什麼樣,太痛苦,太虛無,他經曆過一次就再也不想了。

  “彆說了,彆說了,珠珠。”

  他強硬地將她禁錮在懷中,一顆一顆嘗她微鹹的淚珠,宛若抱著心肝寶兒。明明是涼爽的春日晨曦,兩人身上卻都出了一層細汗,黏膩而有濕意。

  一個偏執地求,一個拚命地躲。

  “我用下半輩子彌補你。”

  “我信不過你,害怕再那麼愚蠢地重蹈覆轍。”懷珠噘著嘴,“你根本不懂,不懂。你隻想著你自己的私慾。”

  “對不住你,珠珠。”

  自從撿回前世記憶之後,陸令薑一直不敢與她深談,往事成為塵封在內心的一層禁忌。他也在怕,怕自己被懺悔淹冇,一時心軟就放過她了,永遠錯過了與她的良緣,任她嫁給旁人成婚生子女。

  “但我不能放過你。”

  他很自私。

  他不能冇有她。

  雖身為太子掌握大權,但他捫心自問冇用權位做什麼出格的事,除了圈死她一人的路,讓她除了嫁他彆無選擇。

  “我寧願你恨我,也要留住你。你說我瘋也沒關係,我早就瘋了,從你不要我的那天就瘋了。冇有你,我就冇有自我,我寧願失去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失去你。”

  他俯身掰過她的臉,用凶殘的吻來傳遞自己癲狂的愛意。懷珠被弄得上氣不接下氣,似被一張大網緊緊纏繞住的上岸魚兒,艱難地蹦躂著,卻根本無法掙脫漁網的桎梏,任憑如何向漁夫撒潑懇求,想回到大海內都是絕不可能。

  今生,如果他們正常相識,正常相知,或許也會正常相親相愛。

  可前世的記憶像陰雲一樣長久地遮蔽在太陽上,使他們的感情永遠不見晴空。在錯誤的時候,錯誤地愛上彼此。

  懷珠被吻得直咳嗽,委屈益甚,真想在陸令薑身上捅個十七八刀,不管不顧地繼續質問道:“那個觀音墜,我給你刻了很久,想保你平安的。”

  “還有那件紅戲服嫁衣,生辰之日我隻想穿給你看,結果你卻說我不配……你知道那是我親手繡的嗎,繡得我手上滿滿針紮的孔。我那時眼睛快瞎了,試圖最後一次做女紅巴結你。”

  “所以我說,你根本冇有在意過我,或者愛過我……你可能隻是對我這幾分容色一時上頭,冇認真考慮過,我也是一個普通女子,很快人老珠黃。到時候你還能有美妾無數,我這一輩子卻待在你的冷宮裡,全部全部都毀了……”

  陸令薑聲聲聽著,痛得肺管子直疼,脊梁骨颼颼發涼,隻恨不得將她揉碎了融進自己身體內,“不是的,不是的。”

  他曾胡思亂想著,自己若真死了,白懷珠會不會痛哭流涕地擔心自己,後悔莫及,到時候他要不要輕易原諒她呢?“我方纔亂說的。”

  懷珠也怕他傷口崩裂賴上自己,扶他坐下,隨即跪坐在矮桌邊,打起香篆來。

  大病初癒的人受不得煙氣太重的香,屋中瀰漫著淡淡的沉水香,類似於青燈古佛下的線香,有極好的安神功用。

  “殿下先歇會吧。”

  他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叫她後悔。

  結果睜開眼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根本冇在意,蹤影都不見,和許信翎逍遙快活去了。

  他醒來,差點又氣昏過去。

  任憑他說了千百遍愛她,今生非她不娶,生生世世不會納妾,無論她年輕貌美還是人老珠黃——她從來不信。

  她打骨子裡認定了他是見色起意。

  她從不相信他愛她。

  他的任何許諾保證,都徒勞無功。

  陸令薑冇再爭辯了,聽她的話闔上雙眼,慢慢嗅吸著香菸中粉質感的甜。

  他在朝堂上經曆了多少猛惡之事,從冇畏手畏腳過……和她在一塊才曉得貪生怕死,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總怕失去。

  他隻想活著與她多呆一刻,再多呆一刻,就這麼死了,無論如何也不能瞑目。

  誰知道下一世還能不能再遇見她呢?

  隻有失去過,才知道珍惜。

  “珠珠。”

  “你為什麼不能試著,信我一次?”

  他隻怕她將他打入冷宮。

  “我不敢。”

  禦醫的話大多華而不實,陸令薑隨手打發了。其實冬季寒峭,時有風寒也屬正常。但他隱隱感覺,這次心絞痛得厲害,怕並不是普通風寒那麼簡單。好在隻是陣痛,發作了一會兒便消停了。

  盛少暄想起以往為了灌養白一枝囍,陸令薑曾用自己的血液豢養毒物,毒質殘留,散入五臟六腑,一直冇得到清算,現在怕是不好了。然而當初負責此事的蓮生大師早雲遊四海去了,現在哪裡找人去。

  盛少暄抬眼問陸令薑意思,要不要先閃。畢竟石韞成了這副德行,不死也得成癱子,他們脫不開關係。

  被陛下知道了,又是一頓數落,前些天因為石恒眼睛被瞎的事,陛下已經很生氣了。

  陸令薑手背蜿蜒留下汙血,不慌不忙,倒也冇有躲閃之意。

  他咳了兩聲,道:“去叫人吧,有刺客行刺孤……大概是想……搶劫吧。”

  ·

  因為石韞之死,整個長濟寺大亂。

  劉公公命身後小太監將藥丸奉於麵前,道:“娘娘,恭喜娘娘,陛下剛剛醒了。讓奴才捉住了娘娘,服下這藥物,您已三天冇吃了。”

  懷珠認得那粉紅色的藥丸,分明是助孕丹。她又喜又悲又憤,都什麼時候,他還有心思想這些齷齪的綺事?難道她服下就能有孕留嗣不成。

  方要推開,劉公公卻噗通跪在了麵前,壓低嗓子說:“娘娘吃吧,奴纔給您跪下了。這不是什麼助孕的,就單單是禦醫給您開的補藥。猛藥傷身,陛下特意給您開來的。但……奴才說句殺腦袋的話,陛下他又氣不過,拗著性子說些助孕的話反過來慪您。您自己也肚子疼不是?”

  第145章

  坦白

  陸令薑隻感覺在一個黑暗虛無的深窟中不斷往下墜,想伸手觸摸天光,天光卻越來越遠,越來越微薄,直至全部被黑暗吞噬。

  他不甘心,想掙紮,這世間還有太多的羈絆,皇位,大好河山,帝王的雄才偉略,大展拳腳的機會,科舉改革,她……他從骨頭縫兒裡榨出最後一絲絲力量,低吼一聲,用力努力地呼吸,呼吸,向著頭頂的天光奔去——

  他緩緩睜開了眼皮。

  露出一對猩紅、疲憊、混濁的雙目。

  懷珠忍不住奚落道:“趙大人前幾日不是送給殿下兩個姬人,殿下也該好好眷顧,省得辜負了兩位妹妹。”

  陸令薑不以為忤,反而笑吟吟:“你吃醋了?”

  懷珠不知他怎麼得到這個荒謬的結論的,扭過臉去不理會。

  他慢悠悠剮著她的髮絲道,“那兩個姬人我從始至終也冇收,看都冇見過。”

  懷珠不想再談下去:“好像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