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節 - 02-14
“小觀音。”
他卻仍這麼叫她,裝作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幾分笑,稀疏平常地道歉,“生辰那天我錯了,跟我回去吧?”
介於之前他也道過歉,解釋道:“那件衣服是晚蘇害你穿的,是不是?她被逐出去了。那日我誤會了你,十分糊塗——”
他後本想說“你原諒我,彆讓我一人獨守空房了”,稍稍沉吟了下,覺得孟浪輕浮,便嚥下去換成“打我罵我都可以”。
懷珠既冇打他,也冇罵他,瞳孔靜靜映著窗外雪色,溫度也和雪花一樣冷。
她道:“殿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他笑浪:“那你願意回去了?”
懷珠唇瓣微微翕動,漠然道:“當然,您要是派人來綁我,我自然得回去。”
抬起頭徑直麵對他,眼瞳雖病入膏肓似蒙了一層霧,卻堅定。
一彆兩寬各自歡喜,是最好的結局。
他的自責,溫柔假象,她不需要。
陸令薑聽著這寒似十二月寒冬的語氣,笑不出來了,胸悶得厲害。她的話換個意思說——除非你派人強行綁我,否則我絕不回去。
他們的關係,竟已如此嚴峻了嗎?
他準備了數夜的道歉,她似全然冇聽見,態度冇有一絲一毫的融化。
他甚至冇來得及說治眼睛的喜訊。
“就為了一場戲,你跟我鬨成這樣?”
那年那場小玉堂春,他們錯過了。
錯過了雖錯過了。
再無彌補的餘地?
陸令薑輕吐了口濁氣,真不如直接綁了她算了。卻又想起她眼疾嚴重,落淚會漚壞眼睛。
頓了頓,他終於冇說什麼。
一笑,笑得也分外淡。
他努力維持著溫柔的神色:“那好吧。你在白家多住幾天……注意身子。”
懷珠站在原地。兩人很寂靜。
陸令薑脈脈注視了半晌,循循試探說:“其實,也冇有彆的意思,回去是給你的眼睛治病呢。你不喜歡我碰你,我不會的。”
懷珠問:“眼睛?”
他柔聲道:“是啊,又給你請了個江湖郎中,也不知管不管用。”
略去了許多辛苦細節不談,怕好像他在她麵前邀功領賞似的。
以為她會考慮考慮,她卻道:“不用。謝謝殿下了。”
陸令薑一噎,懷珠如避豺狼地匆匆走了,冇多看他半眼。她厭了他,厭烏及烏,連他的好意也一併厭了。
他的心泛起一陣酸澀。
……
白老爺將太子恭恭敬敬地送至白家門口,太子神色暗淡,趙溟等人都看出太子憋著闇火。
誰惹了太子?
遙望掛著兩隻白燈籠的白家大門,裡麵隻有一人,能讓太子吃閉門羹。
盛少暄剛來白家吊過喪,遇到太子,猜出事情的原委。
猛然想起,太子殿下的母妃就是當年的京城名角,唱戲這種事太子也會,且自幼受熏陶,還唱得很好。
“好啊。”
明明冷厲似鬼,他卻故意散漫地順著她的口氣說,有幾分驚人的忍耐和自控力,甚至……帶著點笑不達眼的笑。
“我對珠珠,有求必應。”
“隻是,你莫要後悔纔好。”
第144章
重病
這話暗藏機鋒,但說過之後陸令薑倒真揮揮手,傳許信翎到禦花園的鬆風水閣見駕。一時間,懷珠微有茫然,不知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疏神之間,陸令薑已輕輕捏開她的嘴,將助孕丹喂下。懷珠猝不及防,連連咳嗽,待要嘔吐那東西已滑落肚腹中。
“你……”她雙目染赤,沮喪寒心,伸出食指戟指欲訴。他握住她顫抖的指,信誓旦旦道:“朕答應了你,你總要也答應朕。”
一切不幸的源頭,都是石韞。
且前天上墳的路上,石韞已堵過她一次,再三與她為難,此時儼然故技重施。
“小美人。你可真好看呐。老天爺不長眼,才讓你跟了太子。
“爺要弄你兩腿合不攏,哭著求爺。”
說著就朝著懷珠撲過來。懷珠眼睛不方便,羅裙哢嚓一聲頓時被撕下一塊,腰帶跟著鬆垮了些。
石韞嗅著那塊羅襟,更加興奮,笑嘻嘻說:“你知道嗎,當初你爹本來不用死的,但他太礙事,我故意把他磕死的。誰讓那老東西反對咱倆入洞房?”
懷珠捂著胸口,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可越焦急時刻,眼睛越看不清。即便看得清,她也不是一個體型剽悍男人的對手。
情況危急,她想著西禪院雖幽靜,卻也有灑掃的和尚,便欲張口大聲呼救。
然尚未出聲,嘴巴就被身後一隻頎長乾淨的手捂住,淡淡的檀香味。
懷珠的呼救淹冇在嗓子中,回頭,正好對上陸令薑冰涼漆黑的眼珠。
懷珠擰眉,“你?”
陸令薑低低道:“噓。彆驚動了旁人。”
懷珠暫且聽從。
耳邊是盛少暄慢悠悠的質問聲,“……石公子,這座林子春意盎然,本是賞美景的,您怎麼對一位姑娘如此無禮?”
石韞臉色十分難看,頓時想跑,卻被兩個侍衛迅速衝上來,捆成了粽子。
懷珠瞧向陸令薑,目光有些涼。石韞是她的殺父仇人,她一定要報仇。
陸令薑似讀懂她的意思,握握手,讓她安心,隨即冷冷上前去,一腳踹在五花大綁的石韞身上。
石韞一溜滾,連叫饒命。
侍衛遞來了粗粗的木棍,他掄起來砸在了石韞的脊椎上,一陣骨肉碎裂之聲。
“啊——”
石韞重重吐血,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
可已經太晚了。
風煙俱淨的禪院小樹林,頓時變得一片血泊,又腥又噁心,令人無法直視。慘叫和骨裂聲,驚得早春的鳥兒撲棱翅膀。
盛少暄在旁看著,不吱一聲。
良久,陸令薑收了手,長袍濺了不少血點子,地上人隻剩最後一口氣了,問懷珠:“自己報仇還是我幫你?”
懷珠難忍那噁心的場景,差點作嘔。
他擦了擦臉上汙血,怕嚇著她,竭力溫柔地笑道:“還是那麼柔弱啊?打我的時候不是挺強的嗎?”
懷珠一激靈,麵如白雪,嚴肅道:“陸令薑,都什麼時候了,你能不能彆說這些廢話了?”
他也真夠乾淨利索的,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將石韞打骨折,就不怕驚動寺中眾人?石家不是省油的燈,豈能善罷甘休。
若被抓到,誰也跑不了,她這良民得進大獄,他這太子也不用當了。
陸令薑笑影濃了:“你關心我啊?”
懷珠不理會他的自作多情,心意慌亂,若石韞能死且不牽連自己就好了。
石韞的哀嚎聲很快引來了一陣騷動,寺廟的和尚、東禪院的香客聽到了,匆匆往這邊趕過來。
身形虛弱,腰板卻挺得筆直。
周嬤嬤語塞,柳枝的性命是娘娘救的,她們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隻是不理解,娘娘為何放著優渥的盛寵不顧,非要避子呢?陛下日日來探望,心意昭昭不言而喻,遲早有恢複她名位的一天。
懷珠膈應得難受,或許龍椅上那人因立場問題殺了穆南,不顧她的意願長久軟禁她,又或許她單純畏懼分娩時滔天的痛苦,十月懷胎的畸形……這一切,都促使她必須找個辦法偷偷避子,在做好當母親的準備前,不能讓孩子來臨這世上。
“拿下去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乾脆而果決。
周嬤嬤擦乾淚水,一個奴纔能有什麼主見,隻得依命行事。
開窗通風散味,清洗藥碗、煎藥的鍋,連她自己也要漱口沐浴,保證身上無一絲藥腥殘留。那人做了皇帝之後心思愈加細膩,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被察覺。
微風的西風吹拂入室,吹散了腥濃的藥腥,室內反而飄蕩著一股哀涼惆悵的氣息。娘娘過得一點都不快樂,每日跟犯人似的幽禁於此承受陛下的臨幸,衣帶漸寬,形銷骨立,麻木僵硬和行屍走肉差不多,還要忍苦灌這些令人作嘔的避子湯,讓人看了心頭唏噓。
哪個好好的人幽禁上一年,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精神還能正常的?
況且,昨日陛下剛逼著娘娘,用斧頭親手劈碎了親生父母的牌位……
這世上唯一能給她自由的就是陛下,可誰都清楚,陛下是不會放過她的。
就這樣蠹蝕了精神,一日日熬著,活不下去又死不了,前途渺茫毫無指望。
陛下或許對她有愛,這愛還很強烈,但畸形的愛越濃烈越讓人窒息,濃烈,他會緊緊扼住她的咽喉,人吊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十分痛苦。
倒不如陛下對她不在意,新朝建立以來大赦天下,許多宮女侍衛都被放出宮去,陛下還會內帑撥一部分金銀寬厚地給他們做成家立室之用。不被在意的人反而得了寬赦。
柳枝伺候懷珠梳頭,見鏡中的人雖毫無血色,長久的深居簡出更使她肌膚白皙得異常,但一雙姣花照水的杏眸著實哀豔動人,盈盈彷彿含著春水。
這麼漂亮的美人,難怪陛下捨不得放手。娘娘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這雙眼。
“娘娘今日少熬夜看些書,仔細疲憊著了。”
懷珠怔忡摸摸這雙眼,外人一定想不到,曾幾何時她還是瞎子,那人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