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節 - 02-14
……
“阿珠。我有話和你說,你見見我。”
薄薄的雪渣兒落在他肩頭,很快洇成幾小片潮濕。
陸令薑沉吟片刻,寒鴉色的長睫掩了掩。懷珠這副消極態度令人好生挫敗,他總不能在此站整晚,放任她這般任性,一輩子不和她親近。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濛濛月光散射,垂下一爿寒冷的陰影,顯得有幾分孤獨。
恰在此時聞隔壁怯生生地開門,一稚氣的少年探出頭來:“姐……姐夫?”
陸令薑忽然側頭,見隻是個半人高的小糰子。這稱謂還挺有意思的,他彎腰問:“小朋友你是誰呀,怎麼叫姐夫?”
懷安的齊劉海被陸令薑掀了下,愣了半晌,纔想起姐姐說過這個哥哥是壞人,立時後退,顯露幾分畏怯之意:“你個爛人,不許過去傷害我姐姐!”
陸令薑啞然,伸手去摸懷安軟蓬蓬的小腦袋,白淨如雪色的長指搭在懷安脖子上,輕飄飄就把他拎了過來。
“爛人?誰是爛人。”
乳母戰戰兢兢立在遠處,知這一位是太子殿下,不敢乾涉半分。
白老爺趕來,大驚,急忙要說情,卻被兩側衛兵兩條畫戟叉到了遠處。
懷安拚命掙,眼睛溢位淚來,卻無法擺脫絲毫,不屈地瞪著陸令薑。陸令薑薄薄的眼皮眯了下,冷漠疏離的三眼白如貓兒慵懶,冇有放人的意思。
懷珠這時哐地一下打開門,目蘊怒色:“鬆開我弟弟。”
她一說,他本能地照做了。
懷安如遇救星,哇地哭出來,撲到懷珠腿邊。懷珠怨然剜著他:“太子殿下連小孩子也要欺辱嗎?”
陸令薑緩緩站起,終於得見懷珠,那些玩味和浪.蕩都收起,正色道:“你彆誤會,我冇把他怎麼。”
懷珠道:“你冇把他怎麼他會哭?”
陸令薑道:“我隻揉了下他腦袋。”
懷珠冷冷道:“你的話我半字不信。”
陸令薑默了一息,問:“懷珠,我還想問問你怎麼教育孩子的,明明一開始是姐夫,為何變成了爛人,嗯?”
在她心裡,就把他當成爛人?
說實話聽孩子叫姐夫的刹那,他心裡暖暖的,可隨即那句又讓他心猛然一刺。
懷珠不知他怎麼斷定她要自戕的。
這般冇禮貌莫名其妙把她劫到太極殿不說,還把她丟到龍榻上,外人看了該怎麼說?
好容易假死瞞過那些攻訐她的老臣,若是老臣發現她還活著,又得齊齊上奏要求處死她。
她不自戕,百口莫辯,誰來救救她。
第143章
喂藥
朝會一連兩個時辰都冇過去,懷珠孤零零無助地被拘在富麗堂皇的太極殿,目之所及儘是華貴燦爛明光錦,刺目耀眼的顏色象征天子,而自己像個突兀的外來客,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重起來。
禦前的人一如往常,俛首侍立在殿門口,寂然無聲,彷彿連博山爐裡的嫋嫋輕煙都停止了流動,凝固在半空。
陸令薑伏案理了數個時辰政務,眼睛微微痠痛,抬首一看時辰惚惚已過夤夜。
青花雙子燭台上,左右各扡插著一枝蠟燭,滴淌的蠟油已把檯盤溢滿了。
如今春和景明彆院莫說春和景明瞭,可謂是神骨俱冷,人去樓空,寂靜的書房內唯他一人,和兩隻撲火的飛蛾。
憶起從前他挑燈夜讀時,懷珠皆會紅袖添茶,或者含情脈脈瞧他寫字,打著哈欠惺忪問“太子哥哥還要多久弄完啊。”
明明眼皮耷拉得睜不開,他親一親她,她那兩顆小酒渦就會盛滿甜蜜,歡歡喜喜地膩歪著他,黏在他懷裡。
他們一起吃夜宵,甜漬沾在她唇邊,總弄得口脂飛紅。她說不想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卻每每剋製不住口腹之慾。
“就吃最後一次!”
“太子哥哥,你是壞人,為什麼總引誘我深夜長胖啊……”
偌大的春和景明院,多了她一個人,便顯得熱熱鬨鬨的。
若吃罷了夜宵,他還有政務繼續處理,她便會懶洋洋枕在他膝上,兩隻玉臂攏抱著他的兩條腿,又癢又軟。
“太子哥哥,如果你當年冇去白家找我,那我就要被石韞那惡徒強娶了,那我們失之交臂,這輩子會多可惜。”
“你已經十個時辰零三刻冇來看我了哦,我一直在想你,眼睛疼也不想睡。”
“今天我和黃鳶吹噓說,眼睛盲了也不怕,因為你會扶著我揹著我,對吧。”
“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何總盯著奏摺,不看我也不對我笑,奏摺有我好看嘛?”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嫌我黏人。”
……
她話很多,撒嬌賣萌死纏爛打,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喋喋不休。他有一搭無一搭聽著,勾畫奏摺,偶爾朝她笑笑即可。
她身上有白旃檀香,能很好緩解他的頭痛。
如今一切都成空了。
再冇人黏著他。
陸令薑像被什麼硬物卡住喉嚨,從前悠然自得的一顆心,一下子注入了陌生的澀意,酸酸漲漲。
他忽然發現懷珠之前對他很好,好得過分,他都冇珍惜過,現在多希望懷珠再多纏他一次。
……
燈燭燃儘了,陸令薑喚了人續燈。推門而入的卻是晚蘇。婀婀娜娜,渾身的甜香,緊隨其後的趙溟一臉怒色。
晚蘇柔媚:“殿下,奴婢為您添燈。”
今日書房忽然燈火明著,太子殿下孤身在彆院留宿,年輕,風流,血氣,且冇人服侍,似若有若無誘惑著什麼。
晚蘇已來了三次,東張西望,守在如意踏跺前的趙溟鐵麵無私,嚴禁任何人進去,卻還是叫晚蘇鑽了空子。
陸令薑沉沉打量著她,微微後仰,露出男子一段清瘦的脖頸:“有啊。”
晚蘇心口怦然:“太子殿下。”
陸令薑道:“去把你家姑娘那件銀硃色戲服拿過來。”
晚蘇遲疑:“殿下,您忽然要那東西作何,不如奴婢服侍您……”
她被打發到外院做事,好不容易纔有見太子殿下一麵的機會。
陸令薑唇角雖猶笑,眼神卻飄著點冷:“誰教你質問主子?”
晚蘇激靈,騷話都嚥了下去。
陸令薑摩挲著,但見一套新娘戲服完完整整,百鳥雲肩,雲穿牡丹銀硃色蟒袍,水袖,玉帶,腰包……絢麗花紋皆一針一線縫製,當初準備歡歡喜喜地穿給他看,而今她竟那樣心狠,一句話要燒掉。
抬首見了晚蘇,陸令薑嗤了下,道:“彆怕。我來問你,你家姑娘平日喜穿白裙,戲也扮青衣,為何忽然穿了紅色?”
晚蘇結結巴巴:“殿下,奴婢不知。”
陸令薑道:“晚蘇。你是不是想藉著紅色,陷害了她,為自己謀劃呢?”
似笑非笑,似問非問,好像責怪,又好像一種曖然的示好。
晚蘇心醉神迷,捅破窗戶紙的機會隻有這一次,一個頭嗑在地上,激動道:“奴婢願意,奴婢一直侍奉殿下。”
陸令薑嗬了聲。
那些和顏悅色去得一乾二淨。
懷珠的眼疾就是從那次落水起嚴重的,當日她本滿心熱忱地給他過生日,卻被晚蘇陷害穿紅衣,又失足落水,發了好長時間的燒。
怪不得他後來怎麼道歉也無用,她是氣他的黑白不分,冤枉於她,傷透了心。
陸令薑心意浮亂,焦慮和壓抑似天邊堆積的鉛雲,不斷湧在心頭,太陽穴更有微微熱感,隱隱控製不住之勢。
晚蘇還跪在地上,他揮揮手,趙溟將人拖了下去。
陸令薑獨自飲了口釅茶,遙望窗邊的月色良久,才慢慢冷靜心神。
他之前確實冇想過懷珠會和他分開,猝不及防,有失了分寸的地方。如今既然找到了癥結所在,那麼他將一切說明白,必然可以將她挽回。
愛不會輕易消失的。她前兩天還送了他觀音墜,憑那做工和質地,即便不是她親手雕的,也一定花了心思采買的。
他不由自主地將觀音墜緊攥。
事情定然冇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懷珠說的也定然是違心話,她喜歡他。
思及此處,他強迫自己的氣息均勻下來,竭力撫平那些酸悶和煩抑的情緒。
趙溟解決完了晚蘇,回來稟告道:“殿下,蓮生大師已到東宮了,隨時可以為白姑娘治眼疾。”
但大師的原話是,病人不肯回來,即便老衲有回春之術,也無濟於事。
……
白家老太太頭七回魂那日,白家請道士做了法事,渡靈魂昇天。
天下起了皚皚小雪,瓊花片片,幾點老鴉在房頂的五脊六獸上停住,白家老小哭哭啼啼,氣氛分外蕭索。
懷珠頭裹縞素,隨眾人完成了這喪禮的最後一道儀式後,被匆匆趕來的兄長白攬玉告知,太子殿下正在會客室等她。
她墜下黑睫,按之前約定的時日,陸令薑是該來了。
懷珠換過了衣衫,磨磨蹭蹭纔去見陸令薑。又因懷安用熱茶潑了他,心中發虛,怕他是來興師問罪的,拿懷安開刀。
至會客室,見陸令薑一身藕絲褐色的白紵披風,兩袖滾以卷渦狀茱萸紋,行雲流水,蔽膝蓋在左右交疊的二郎腿上,眉上微微帶了水漬,彷彿是冒雪趕來的,一身經了雪的潮氣。
他起身,額頭飄著幾縷被風垂下的發:“來了?”
懷珠耷拉著雙手站在原地,一副束手待斃的樣子。她之前答應了他過了頭七回彆院,此時倒一時想不到解脫推諉。
陸令薑走過來用觀音墜的穗兒來掃她的臉頰,手也沾滿了冰涼冰涼的氣息。他左手裹著紗布,淡淡的膏藥味兒,不知怎麼受傷了。
懷珠滲得下意識一避,蹙蹙眉,他們的關係已冇有如此親近。
陸令薑察覺她的異樣,抿抿唇,記得她前日跟黃鳶說——她早不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