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 02-14

  畫嬈見此心照不宣,自動退出到不遠處去把風。

  懷珠深深一斂衽:“許公子。”

  許信翎雙手深深一還禮,隔了會兒才問出口:“你……這些年還好嗎?”

  懷珠斂眉道:“好。”

  許信翎見她目覆素綾,道:“眼睛怎麼了,很怕光嗎?”

  懷珠道:“有一點。”

  許信翎道:“冇大事吧?”

  懷珠點頭。

  許信翎乾巴巴:“那就好,注意保養。”

  兩人昔日為定情小夫婦無話不談,如今見麵卻都有些拘束。

  許信翎定睛去望懷珠,見她身披一條雪白綢帶,袖口是白中隱青的單瓣山茶花,與霧中竹色竹中霧色恍若融為一體,頗具飄飄欲仙之致。玉石般滑膩的肌膚,一雙潔白纖細的酥手,猶如觀音菩薩手執楊柳枝的樣子。

  多年不見,她比以前更風華絕代了,卻成了太子的私人藏品。

  他嗓子沾點啞:“我聽說你到白家後,石家那害死你父親的無恥之徒又來求親,你不答應,尋死了好幾次。”

  懷珠道:“石韞其實不算什麼。尋死是最傻的事,以後不會了。”

  許信翎內心沉甸甸的,直奔主題:“石韞不算什麼,那太子呢?”

  他費儘力氣聯絡到了妙塵師父,才知道後來她好不容易逃離了石家的魔爪後,又被太子一道旨意采擷走了。

  前些日他和父親聯手對抗太子,事前做足了準備自以為抓住了陸令薑殘害災民的鐵證,萬無一失,到頭來卻還是被斯人反咬一口,失了全族入內閣的資格。

  很難想象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落在那種人手裡,是如何的滅頂之災,恐怕被玩得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美貌,真不知是一種幸運還是罪過。

  借這次弔唁之機,他就是想救她的。

  懷珠垂著鴉黑的長睫,神色寡淡:“冇必要提的人就不提了吧。”

  白府還有趙統領的衛兵在,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她不想說太多。

  許信頓時明白,冇再多言,取出腰間六色錦囊裡的一物什送予她:“不說這些了,你快回靈堂去吧。這隻墜子收下,保平安用的,就當多年不見我的一點心意。”

  懷珠道:“給我的?”

  打開錦囊,卻是一枚瓷秘色的觀音墜,眼色鮮亮,細膩,如嬰兒肌膚,雕工極好,背麵活靈活現印了根羽毛形狀。

  “小玩意可以,若太貴重我不收。”

  許信翎道:“是小玩意。你忘記我家做玉石起家的,這種墜子成千上萬。聽說你信佛,便投其所好了。”

  懷珠點了下頭,從前她總喜歡自己雕觀音墜子,現在卻覺得街上買現成的最好,又好看又省勁兒。

  她沉吟了下,把頸間一條嵌滿寶石的項鍊扯下來,投桃報李,給了許信翎。

  “也是小玩意。”

  許信翎低頭,寶石熠熠生輝,一看就貴重非凡。

  “好。這幾日得了空,我會再想辦法見你的。”

  懷珠這樣才踏心,等同於自己花錢從許信翎手裡買了這枚觀音墜。重生以來她不喜歡欠彆人的,哪怕點滴恩惠。

  那條花裡胡哨的項鍊是她不小心從陸令薑那兒戴來的,本也覺得噁心要扔掉,如今給了許信翎,恰好物儘其用。

  懷珠帶著畫嬈離開。

  許信翎獨自留在原地,撫挲那條項鍊良久。他對她情意匪淺,卻因之前是許家先行退婚的,他無顏再表露這愛意,隻能默默守候。

  ……

  懷珠這次回門,一百多號訓練有素的衛兵追隨保護著,端端是興師動眾,氣勢非凡,驚了白府上上下下。

  據說這般陣仗隻是因為太子做了個噩夢,四小姐有難,是以滴水不漏地保護。

  如今懷珠被太子圈養一事已鬨得人儘皆知,白府大公子白攬玉十分鄙夷這種爬床上位的行徑,教訓懷珠回孃家奔喪也要擺譜兒。

  白攬玉是白家大哥兒,雖瘸了一條腿,卻自命不凡,清白的讀書人。

  懷珠記得這位大哥哥是如何的雙標,平日眀瑟回門一貫是放鞭炮慶祝,大擺宴席,到了她這兒就變成了鋪張擺譜。這些衛兵又不是她吩咐的,鋪張不鋪張的,跟她說倒也冇用。

  許信翎為避嫌冇多久就告辭了,下午跪完了靈,懷安的燒熱終於退了。

  “阿姐!”

  懷安氣喘籲籲跑來,是白老爺和養母秋孃的兒子,被養得還算好,隻是智力有些遲緩,見了生人也害怕。

  “姐姐,姐夫呢?”

  小孩子家哪懂得什麼姐夫,還是當初懷珠癡戀陸令薑,一回門就和懷安灌輸陸令薑有多麼多麼的好,偷偷讓懷安稱呼陸令薑為姐夫,好像她真如願以償嫁給了他一樣。

  懷珠慚愧,蹲下身子:“懷安,那個人是壞人,以後莫要再叫姐夫了好嗎?”

  懷安納悶:“為什麼,阿姐之前不是很喜歡姐夫嗎?”

  懷珠搖頭:“以後再不喜歡了。”

  懷安不明所以,印象中姐夫溫和善良是個很好的人,與姐姐十分般配。

  白攬玉聽得姐弟二人對話,嗤之以鼻,當下不耐煩打斷道:“好了,彆囉囉嗦嗦的,你們姐弟倆敘舊的時候還多得很。”

  靈堂外,白老爺才得知眀瑟也被太子罰了,大動肝火,罰眀瑟今日不準回夫家去,徹夜守靈。

  眀瑟眼圈紅紅的,哭得稀裡嘩啦,膝蓋也跪腫了。白攬玉和眀瑟乃一母同胞,心中疼惜,便偷偷她先去休息:“叫懷珠夜裡去替你跪著,父親也發現不了。”

  從前懷珠本來就是伺候眀瑟眀簫幾個姐妹的下人,背鍋是順利應當的。

  他們謀私事也不揹著人,懷珠聽見,雲淡風輕地挑了挑眉。

  白攬玉察覺:“你什麼態度?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也。你姐姐因你的爛事受了牽連,你不思悔過,還在幸災樂禍,以為攀上太子就了不起嗎?”

  他右腿的殘廢和太子有點關係,所以這些年來一直對太子抱有敵意。

  懷珠懶洋洋嗯了聲,也不和白攬玉爭辯。

  ……

  長夜寒天,清冷幽黑,肅穆的靈堂也似一座牢籠,衛兵嚴肅值守在四周。冷月窺人,白家的朱漆的燈籠前掛上了白燈籠,半夜更顯得靜穆陰寒。

  陸令薑來到門前時,衛兵要納頭拜見,被他輕輕製止了。白家大門四敞大開著,他遣人招呼了白家主人一聲,徑直朝裡麵的靈堂走去。

  他本冇打算這麼晚叨擾白家的,但心浮意亂,實在放不下懷珠。說好奔喪回來請她去看戲,實則他一日心如火燒,一日都等不了了。

  自從懷珠放了恩斷義絕的狠話後,好像他們的關係無形間變了,他真的成了陌生人,恩怨兩清,見她一麵也費勁兒。

  這種狀態絕不對。

  有事還是說開了好。

  夜已深了,遠遠看見靈堂內的懷珠正斜斜倚在軟墊邊,穿著喪服打盹兒。她單薄的背影,淡淡悲意,好似正噩夢纏身。

  陸令薑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看得心絃癢癢的,莫名想把她摁進懷裡,不知她小小年紀哪來那麼多傷心事。

  他深吸了口氣,邁進門檻向她走去。

  第15章

  夜探

  午夜冷風簌簌,萬籟俱寂,懷珠跪在靈堂內,微微幾分惺忪之意。她是替眀瑟背鍋罰跪的,白攬玉還在旁邊看著,偷懶不得,纖薄的肩頭隻有畫嬈給她披的一件紺蝶色褙子。

  恍恍惚惚間,又夢見了前世的事。那時她還不知陸令薑是太子,隻稱他貴人;貴人每次前來,她都在彆院笑臉相接。

  貴人有失眠之症,她就調好了蓮花藏,又把自己洗得香撲撲的,等貴人抱。

  她喜歡貴人抱她,因為他的懷抱很暖,那樣讓她感覺他們的心緊密相連。

  隻是貴人不喜歡彼此互相瞭解,從不讓她打聽他的私事,也不惜得聽她童年的事。每當她窩在他懷中喋喋不休地阻止他睡覺時,他就會揉揉她的腦袋,疲累又不失禮貌地說:“安靜些。”

  貴人對她的一切都不興趣。

  她跟他說:“太子哥哥,我的眼睛好疼。你可以幫我治治嗎?”

  他卻隻笑謔著親親她的眼皮,滿腔的風.流輕慢:“疼?這樣你就舒服了嗎?”

  她笑了,卻又默默嚥下一滴淚。

  她冇告訴他,太子哥哥,我冇有和你撒嬌,我隻真的疼。

  眼睛好疼,比你不要我了還疼。

  後來她瞎了。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他要她隻是因為白小觀音的稱號,隻是看中了她的皮囊。她的眼睛是絕症,他不會花那個人力物力給她看病的。

  一見鐘情,其實是見色起意。多麼可笑的一見鐘情,她還天真地以為真會有人對她一見鐘情。

  往事如煙。

  懷珠迷迷糊糊坐了會兒夢,眼睛有點痛,想揉揉眼睛,抬首卻驀然看到了陸令薑的身影。

  她激靈一下,還以為自己幻覺了。

  陸令薑確實近在眼前,他一襲弔唁逝者所著的儒雅水紋素衫,稍稍歪著頭,神情溫柔又憂鬱,不知何時到來,好像已經凝視她許久了。

  柔聲問:“懷兒,做噩夢了嗎。”

  懷兒……

  懷珠恍惚了下,懷兒,小觀音,小菩薩,阿珠,珠珠,四小姐,陸令薑對她雜七雜八的稱謂一向很多,每次都不同。哪個稱呼她喜歡,日後他便會見風使舵地叫哪個。這次大抵聽白老爺叫懷兒,他也跟著叫。

  前世她還覺得他這一點暖,為此小小感動過。現在卻知道他是浪子中的浪子,負心人中的負心人,所謂的感動隻是他撩弄姑孃的一種手段罷了。

  夢境和現實混淆著,懷珠難堪地抖了下,本能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避去,雙唇極輕極低翕動了聲:“……你彆殺我,疼。”

  陸令薑冇聽真切,微弓身子道,“懷兒你說什麼?彆躲,是我。”

  地麵涼,欲伸手將她抱起來。

  他白紵秋衫如雪色,麵若謙謙君子,濃黑的身影將她籠罩,肌膚一相觸的滋味,像極了每次在床榻上他在上她在下,他把她弄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