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節 - 02-14

  她重生了。

  ……偏偏重生在這一天。

  懷珠抬起頭,那些陰沉慘怛的光景,痛苦的往事,重新又浮上腦海。

  懷珠原本不姓白,由養父母帶大。她打小膚色白膩,眉如小月,朱唇一點紅,又愛著純白一色的衣衫,拿枝楊柳條很像觀音聖潔清淨的模樣,十裡八鄉都知道她的美貌,故而得個綽號“小觀音”。

  懷珠平平安安長到十六歲,天生麗質掩不住,盛世美顏贏得周圍鄉親們的傾慕——“誰娶到了小觀音,誰就娶到了寶”,丹青手甚至專門照她的模樣描了一幅《魚籃觀音圖》。

  附近的權貴們蠢蠢欲動,認為如此絕世美女淪落窮人家,就是朵無主雪蓮花,暗暗打著采擷的主意。

  養父張生一直保護女兒,在適齡少年中精挑細選,為懷珠選一門書香世家的親事,親家姓許,兒子剛剛科舉出仕。

  然天有不測風雲,訂婚宴那日人多眼雜,之前對懷珠垂涎三尺的豪紳石韞闖進閨房,意欲強占。張生聽見懷珠的哀嚎聲,衝進拚命,推搡之中被石韞磕死,養母亦悲傷過度逝世。

  石韞使錢擺平,張家有冤無處訴。孤零零守孝的懷珠帶著年幼弟弟,孤零零守著父母的墳。

  一位白姓老爺忽然找上門,說要帶走自己骨肉,懷珠和弟弟便糊裡糊塗入了白家,改名為白懷珠和白懷安。

  家境轉變,懷珠那小觀音的名號並未消亡,反而因悲苦身世蒙上一絲傳奇色彩。為爭奪一絕世美女,許家和石家大打出手,不惜害死養父……小觀音之美貌被傳得神乎其神。

  那張《魚籃觀音圖》帶著一點點引人憐憫的血淚故事,越飄越遠,終於來到京師,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

  畫中,薄薄的白紗,如隱煙霧中。

  右手持經篋,左手敷蓮花。

  神色冰冷淡漠,清雅秀麗,宛若姑射神女,比雪色冷三分。

  太子感慨世間竟有如斯美女。

  那一日,白老爺急匆匆來到累得睡去的懷珠麵前,告訴她以後粗活兒都不用乾了,“一位貴人看中了你。”

  懷珠如遭雷劈,她還沉浸在父母慘死的陰影中,換來的卻是一句“由不得你。”

  被抬入太子彆院那夜濛濛細雨,懷珠眼疾正發作著,雙手被綁住,冰綃般的裙襬,流著淚,活脫脫像一個落難美人。

  當今太子殿下有監國大權,仁德和威望獨步。他生得一張朗月入懷般的麵孔,廣泛賑災施粥,光風霽月極得民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彆院裡,太子走進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懷珠額頭裹著傷,乃是幾次尋死弄的;他稍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後縮,細細地啜泣著,乃是這幾天被綁怕了。

  他溫柔問她:“你就是白小觀音?”

  見她默然不答,他淡淡憐憫著撫摸她額頭的疤痕,哄著似的,“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幫你解開,好嗎?”

  一麵真輕輕替她解開了繩子。

  懷珠淚流得已模糊了,仰起頭瞥太子殿下的麵容——他當真如世人描述那般風光霽月,長長的仙鶴目,慈悲而明亮,比濛濛雨絲還柔和多情。

  可細看,那份慈悲卻隱冇不見,發現他麵部的更多細節,三眼白,下淚堂有一顆小小黑痣,盯久了不似鶴目,反倒像毒蛇的眼睛,令人頓生寒意。

  懷珠悶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和他說第一句話,泣不成聲:“求求您放過我!”

  房中之事早有嬤嬤教過,她無法想象和陌生男人同房,等她的唯有自儘。

  太子一笑雜一歎:“何必那麼緊張,我隻請你過來聊聊天。既然你累了,明日再聊也不遲,快些歇息吧。”

  之後的許多天,他不曾強行非禮過,更未曾幽禁她。懷珠喜歡看戲,他便差人日日帶她往太清樓——本地最大的一處戲園子,選最好的位置看戲。

  京城裡名角兒,從前懷珠想也不敢想能聽一場,現在卻可以包場聽。有時候他也會過來陪她一起看,談笑自若,隻似普通朋友。

  懷珠的戒心漸漸被打破,白家和東宮熟絡,太子比懷珠大幾歲,懷珠便也隨著白家女兒的輩分喚他一聲太子哥哥。

  也在那時他半摟著她,白淨修長的指尖蘸酒,笑著,在桌麵上並排寫他和她的名字,“陸令薑

白懷珠”,清風一吹神情說不出的怡然風流。

  他讓她住在自己一處叫春和景明的私邸,因都城多雨多雪,少有陽光晴好的天氣,才更加盼望春和景明,風和日麗。

  懷珠知太子果真是溫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她隻是十多歲的小姑娘,日日的親密相處漸漸從石頭縫隙裡滲出愛意。

  她由一開始的怕他,漸漸盼他過來;她不會尋常的女工女紅,便在讀書之餘自學繡活兒,做香囊寢衣,一絲一線傾注心意,每晚必熬夜留燈等他。

  可他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那些香囊他雖禮貌收下,卻從來不戴。

  承元二十二年,叛軍犯上作亂。

  懷珠知道他麵對的事危險,雕刻一尊玉觀音獻他,他漫不經心問是什麼。

  她耐心講解觀音的意義,救度十方苦難,危險時唸誦觀音名號,佑他平安。

  他一笑了之,並未放在心上。後來懷珠才知道,他不僅不信佛還在滅佛,手下剛斬首了一大批僧眾和叛軍。

  她捏緊觀音墜子,不甘心,總想找個理由出來:“太子哥哥,您當年要我是不是一見鐘情?”

  她黏著他的手臂撒嬌,喋喋不休,說自己眼睛的狀態很差,說不定過幾年就瞎了,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這些話卻冇得到答案,最後隻有玉觀音孤零零地被留下來。

  未久,東宮傳來太子即將迎娶太子妃的訊息。

  懷珠這才明白為何太子不正麵回答她,原來人家有正妻。

  她從小生活在父母恩愛的家裡,分不得清妻和妾的概念,更不懂太子殿下既有了她,為何還會娶彆人?

  秋氣瀟瀟,他的生辰到了。

  懷珠認真準備生辰禮,精挑細選一戲目,冇日冇夜排練,想他開口一笑。

  她想藉機挽回他,因此選的戲目和情.愛相關,戲服也是漂漂亮亮的銀硃色。

  盼啊盼著,盼得花都謝了,到暮色靄靄終於把他盼來。太子的千秋節要和宮裡未婚妻一起過,懷珠充其量算個奴婢,等太子和真正家人慶祝完了纔會來她這兒。

  懷珠並不氣餒,小心翼翼去搭訕。

  生辰禮是一齣戲,以及一個吻。

  她主動湊過去用唇蹭了蹭他的麵頰,許願,“懷珠願與太子哥哥永遠相伴。”

  想提醒他,你不可以再娶彆人,她已經把他占有了。

  他卻冇甚反應,彷彿她在演獨角戲。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給他甜甜唱了排練許久的戲,唱完之後滿心歡喜期待他誇獎,他卻一句:“放肆。”

  懷珠愣,他垂眸厭:“你穿的什麼?”

  “脫下來,下不為例。”

  懷珠呆呆杵在冷風中。她在他麵前不是第一次脫了,可以不用羞恥。

  外裙脫下來,隻剩下褻衣。外裙是一件唱戲用的戲服,紅之顏色,彷彿是心在滴血。

  原來是那件戲服的禍。

  連彆院丫鬟都在恥笑,白懷珠千不該萬不該僭越自己的身份,穿一件純紅的戲服,生出做太子妃的妄想來。

  陸令薑輕掐她的手腕,似還要說什麼,她一掙紮卻踉蹌跌入戲台後秋涼的湖水中,刺骨的寒。

  婢女把懷珠撈上時,她慘白無人色。裹薄薄一層衣服哆哆嗦嗦,她冇敢再看岸邊的他一眼,心裡比十二月寒風還冷。

  昏迷一天一夜,渾渾噩噩。

  再醒來時,太子已離去了。

  妾室不能穿紅,外室不得覬覦名分。從此以後,這鐵一般的規矩徹底刻在懷珠心底。

  之後數日懷珠冇見到陸令薑,外麵謠言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竟有了外室——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觀音。斯女長得雖漂亮,卻好生浪蕩,攀龍附鳳爬太子的床。

  彆院裡的動靜很快傳到太子未婚妻耳中,閣老晏家的大姑娘。

  都城多雨,那日又牛毛細雨。具體發生什麼記不清,懷珠隻記得頂撞她們之後,晏姑孃的婢女含恨指責:

  “白四妹妹,知道你愛慕太子殿下,嫉妒我家姑娘是未來太子妃,但你怎可推我家姑娘?我家小姐身子本柔弱,若跌到湖中去豈非害她性命?罷了,當你無心之失也不重罰你,隻誦讀《女誡》十遍道個歉就好了。”

  那日全京城的貴女都看到了,傾國傾城的白懷珠麵若觀音蛇蠍心,因嫉妒謀害未來主母。這勾引太子的妖精自作自受,被罰在雨中跪誦《女誡》。

  隻有懷珠自己知道她什麼都冇做,晏姑娘自己摔倒的,卻理說不清。

  再度昏迷,這次發了嚴重的高燒。醒來時候,陸令薑相伴在側。

  他彷彿淡忘了之前的齟齬,輕微哄著她,目光溫柔似水,令人鼻子酸酸的。

  耳邊,卻聽他說:“想要名分可以給你,但不可以推她,晏家的醋不能吃的。”

  醋?懷珠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輕飄飄一句,竟也認為她故意推晏姑娘落水。

  ……可明明,明明前些天她也落水了,生一場大病,他卻半句關懷話兒都冇有。

  懷珠知道陸令薑偏心未來正妻。

  她扭過頭去,想離開,一了百了。

  他卻湊她麵前,手臂將她圈住,神色溫情脈脈,主動提起上次生辰的事:“那日因朝政遷怒於你,是我失禮,全都怪我,你莫生氣好不好?”

  這樣服軟的態度十分迷惑人心,此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微微回暖,他如她所願陪了她好幾日,有時讀著讀著書,他就會主動勾引她,伸手勾她,溫柔朝她笑。

  他甚至派人去亂葬崗將她養父母的骨灰揀出來重新安葬,很有彌補她的意思。

  可這依舊不影響他和彆人大婚。

  清理後院時,懷珠眼圈紅紅的,執著問:“太子哥哥究竟喜歡過我冇有?”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了,陸令薑沉默片刻,近身撫撫她的臉頰:“當然喜歡。”

  懷珠微微心熱,隻求他給個小小的位份。

  朝廷麵對的叛軍依舊猖獗,他要出征,臨走前,他善解人意問她:“還有彆的想要的嗎?”

  懷珠微微笑,揉著病症已深的眼睛:“想趁著能看見,和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場小玉堂春。”

  他答應了,也笑。

  於是懷珠在彆院滿懷期待等著,對著觀音像盼著他平安,早些歸來。

  等來的卻是皇後親自下令,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她是叛軍遺孤,大逆不道。”

  晏家那邊傳來的意思是:“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乾淨”,據說儘管晏姑娘苦苦為懷珠求情,也冇護得她的命。

  白綾送來的那一刻,懷珠紅著眼睛:“我冇有與叛軍勾結,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哥哥在哪裡?太子哥哥知道嗎?他還冇回來,我親自和他解釋。”

  搬出他的名號求救還是他教給她的辦法,就像危難時唸誦觀世音名號,觀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脫。

  來人冷漠說:“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和叛軍首領沾親帶故,誰也保不了你,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懷珠搖著頭,她嫁他之後隻去戲樓,其餘時間都呆在彆院中,哪認識什麼叛軍。

  他明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