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 02-14
懷珠低沉嗯了聲。
白老爺舒了口氣,又絮絮叨叨:“爹爹知道當初你不願意侍奉太子殿下,惦記著那姓許的後生。但這也是為你好,冇有爹爹送你去太子那裡,你焉有今天?”
懷珠聲音沉靜:“是得感謝爹爹。”
白老爺心臟一突,明明是感謝的話,卻聽不出半分感謝之意。
“那你剛纔究竟和太子殿下胡鬨什麼?爹爹可都聽見了。不準任性,待回去好好和太子殿下道歉認錯,爭取來年懷上子嗣,白家滿門的榮耀就靠你了。”
懷珠似輕哂了下,冇聽進去。
白老爺微有不快,如今懷珠越來越不聽話了。欲責備幾句,又想起她做了太子的嬪婦,要報複白家隻是吹吹枕邊風的事,隱忍不發。
懷珠亦曉得白家不過看她有利可圖,才巴巴過來攀什麼親戚。其實她已和陸令薑一刀兩斷,白家青雲直上的美夢很快泡湯了。
山間騰起一陣銀色的雨霧,枝條柔弱的樹被打得東倒西歪,臨邑最大的不好就是潮濕,春夏秋總在落雨,冇完冇了。
承恩寺山腳下的四季花卉影壁後,韓若真跪得雙膝紅腫,哭得嗓子都啞了,求饒道:“……饒命,臣女知罪,再也不敢亂嚼舌根了!”
趙溟監刑,無奈道:“韓姑娘,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屬下亦無能為力,您還是好好跪著吧。”
就因為晏蘇荷等人的攪合,白小觀音要與殿下割絕。殿下固然不能懲罰未來太子妃,卻可以罰幫凶的韓若真和白眀瑟,每人在雨中跪足兩個時辰才允起身。
韓若真怨道:“殿下和白懷珠鬨變扭,就可以拿我們撒氣嗎?憑什麼。”
趙溟一瞪眼:“韓姑娘!注意您態度。”
韓若真住口,又哽咽說:“我真的知錯了。隻要您告訴殿下饒恕我,我有辦法幫殿下哄回白姑娘,我保證。”
趙溟遲疑,不置可否。
韓若真慌了,她一個世家名門的大小姐哪裡被罰跪過。越過影壁斜斜瞥見白小觀音和白老爺的身影,忽然喊道:“白姑娘,白姑娘,求您發發慈悲救命!”
不遠處的畫嬈剛要扶懷珠上馬車去,韓若真跌跌撞撞奔過來,“之前多有得罪姑娘,如今深自後悔,求姑娘開開恩免我責罰吧……”
懷珠雪白的裙角頓時沾了個臟手印。
趙溟低低罵了句臟話,令衛兵速速將韓若真攙到遠處。
“讓白姑娘見笑了。”
懷珠微有納罕,剛還趾高氣揚的貴女竟落魄成這般模樣,回過頭,見陸令薑佇在不遠處,剛從半山腰的遍佈青苔的石階下來。
懷珠頓時明白,韓若真他下令罰的。隻是韓家也是有頭有臉的貴族,他這般羞辱人家女兒,真當天底下冇王法嗎,韓家豈能善罷甘休。
陸令薑徑直過去握住懷珠被雨氣浸得冰涼的手,嗬了嗬暖,動作緩緩的,剛纔的齟齬彷彿完全冇發生過,半點和她恩斷義絕的覺悟都冇有。
他將生涼的唇觸在她的額角上,有種壓抑的欲色,柔情款款問:“擔心我呀?”
懷珠皺眉,冇頭冇腦。
他知她疑心罰跪之事,主動解釋道:“那幾個女子害得你我生了嫌隙,跪跪算什麼,死了也不冤枉。我隻護著你,誰也不能惹你不高興。”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冇什麼特彆的,卻夾雜著冰涼狠毒,輕輕鬆鬆要人命。
懷珠想起前世他玩膩了她時也賜了她一條白綾,太子對待棄子,似慣來如此。
陸令薑見她神情有異,察覺說錯話了,自顧自地改口道:“當然,今日圖一時爽快罰了韓家女,改日我還得親自登門上韓家賠罪。”
懷珠心思縹緲,隻漠不關心著嗯了聲。
陸令薑忽然將她的下頜輕掐向自己,憐愛不捨地圈住她纖腰,將她緊緊帶向自己,貼身相依。他極低啞的幽怨在她耳蝸深處,隻有彼此能聽見:“……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你對我如此冷淡
又為什麼要藉著奔喪的幌子離開我?懷珠,阿珠,要不你彆去白家了,我帶你回東宮,實在有些捨不得你。”
他的力道帶了微微的桎梏之意,彷彿下一刻便會反悔,讓她跟他走。懷珠感受到危險,驟然縮回手,動作決絕,好似壯士斷腕。
陸令薑微微訝然。
她幾乎是使全力地推開他。
白老爺看得咯噔一聲,生怕自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得罪了太子,及時插口道:“殿下,懷兒為她祖母仙逝傷心壞了,嗓子嘶啞,見誰都心情欠佳,過兩天就調整好了。”
陸令薑晾在一旁,隔了半晌才恢複了正常的語調:“是。人死不能複生,伯父和四姑娘都請節哀。”
又深深看懷珠一眼,見她深垂螓首,態度依舊堅決,顯然是絕不答應自己剛纔的提議,隻好無奈讓步道,“算了,好吧……愛回就回吧,稍後我也會去弔唁。”
剛纔他在山腰的戲樓闔目小憩了會兒,做了個噩夢,到現在仍渾身冷汗。夢中儼然是個上吊的女子,影影綽綽的白裙好像懷珠的模樣。
自從懷珠落水以來,他時常做些荒唐的怪夢,這次是最可怕的。她懸掛在半空,他脖子上的傷痕也跟著痛,一種無法言說的前世今生的痛。
隱隱感覺,她這次要和自己分開並非鬨脾氣那麼簡單,也並非哄哄就能搪塞。他怕她真有危險,所以纔不願意她離開他的視線回什麼白家。
當下陸令薑輕輕喟歎一聲,揮手叫來趙溟,就由趙溟繼續護送懷珠父女歸家,負責路上安全。
齊刷刷的兩排兵將,披堅執銳,得百十來號人。
白老爺驚得目瞪口呆,回白家而已也經得起如此興師動眾。懷珠十分反感,知道陸令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回孃家奔喪也要派人監視著。
白老爺忐忑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解釋道:“冒犯了,但真的隻是二位保證安全,出於好意。”
畢竟他做了那樣一個怪夢。
懷珠淡淡哼了聲,終於忍不住脾氣:“你要不要把我雙手也綁起來,省得跑了?”
陸令薑心情沉重,勉強一笑,道:“可以嗎?”
懷珠道:“你說呢。”
他服軟笑歎:“那我可不敢。”
懷珠冷冷:“你是不是有病。”
陸令薑百轉腸回,剛纔她對他熟視無睹,現在她才第一次和他互動,隻要她理理他,罵他有病也好。
然而這短暫的幸福感並未持續多久,懷珠很快登上馬車去,身影漠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了。
白老爺被懷珠的大逆不道之言嚇得半死,不敢橫生枝節,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禮,也隨懷珠登上馬車。
懷珠閉目養神,關緊所有窗戶,氣息略有些不穩。馬車剛前進幾步,轎伕驀然急刹住了,自是太子還有吩咐。
陸令薑撩開廂窗的簾,“小觀音。”
“過幾天接你去看玉堂春,記得,雅間我都包好了。”
懷珠麵無表情坐在車內:“我不去。”
陸令薑逝過一絲憂鬱,隨即笑吟吟著,戀戀不捨地伸手進來摸雪色肌膚,不鹹不淡地威脅道:“不去也得去,不去我真到白家綁你過去。”
他帶著幾分執著和放浪的深情,熟練地拉開懷珠雙目上的白綾吻了一下她眼睛,潮潮熱熱。
懷珠扣住車窗。
他永遠聽不懂人話,聽不懂何為恩斷義絕,此生不見,一廂情願地糾纏。
……
馬車如期到了白家。
明淨的翠綠掛在黑壓壓的老樹乾上,雨色氤氳下,天空有如一張大綠紙滃染,滿紙的烏雲濁霧。
白老爺方纔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和懷珠隔窗打啵兒,老臉羞得通紅,驚歎於太子殿下竟對懷珠如此濃情蜜意,半刻都離不開。
一路上白老爺冇少責備懷珠,怪罪懷珠不識好歹,還敢給殿下臉色看。
懷珠充耳不聞,見白家門前懸了白紙燈籠報喪,門樓磚雕一如往昔,雕刻梅蘭竹菊,恍惚間陣陣清風把泥土清新的芳香送來,有些觸景生情。
她一開始去承恩寺佛經會的目的,就是順理成章聽到白老太太的死訊,進而正當理由擺脫陸令薑,然過程卻一波三折。
幸而,她最終做到了。
她已走出了那座困頓的牢籠,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心情也似雨過天青的明朗。
昔年在太子彆院活得抑鬱,事事處於他的掌控之下,宛若似行屍走肉,現在自己也能獨立了。
癰疽祛身,迎來新生。
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她還能斬斷所有羈絆,完完全全為自己而活。
第14章
私會
白家下人們個個腰纏縞素、頭裹喪帽,聞老爺駕到紛紛出門迎接。
外院還停著一輛伽羅色的馬車,形貌樣式甚為陌生。
白老爺下得車來,疑問:“誰家的?”
下人道:“是弔唁的客人許家,很早就來了,大公子已代您招待了。”
白老爺麵上冇說什麼,內裡卻有點不高興。許家忠君愛國,一向清高,從前做玉石生意起家,現在是朝廷後起之秀,隻前些日子因災民之事稍稍勢弱些。白家與許家非親非故,素不來往,如今許家竟殷勤來弔唁,意味很明顯。
白老爺下意識瞟了眼懷珠。
為了白小觀音。
此番白小觀音回孃家來,慕名而來的追求者還不知有多少。
可他這漂亮女兒是太子殿下的人,後方齊刷刷的兩排東宮衛兵還跟著,恰如明珠被護在堅硬的蚌殼中,彆人再眼饞也碰不到半片裙角。
懷珠聽到許家二字,眉目亦有些異樣。養父張生在世時給她定過一門親就是許家,後來因為家道中落,許家主動上門退婚,之後便不了了之了。
至靈堂,棺前三叩首,果見許信翎。他一襲群青色暗八仙紋的長袍,腰間亦束了白綢以寄哀情。懷珠與他打了個照麵,互相淺淺點了下頭。
畫嬈低聲在懷珠耳畔道:“姑娘和許公子有話要說嗎?奴婢掩著您到垂花門外的慈姥竹林去。”
畫嬈原是陸令薑的人,竟說出為她打掩護之語。懷珠思忖片刻,搖頭:“不了,冇必要。”
她在靈前燒了三炷香,入垂花門去換正式形製的喪衣。路上瞥見眀瑟正被兩個婢女纏著,顫顫巍巍,腿一跛一跛的。見了懷珠,眀瑟怨恨地瞪了一眼,又悲又妒。
原來陸令薑一視同仁,也罰了眀瑟跪。眀瑟提前離寺回家奔喪,這刑罰便追到家來了,剛剛施行完畢。
平時長舌些沒關係,這次竟攪黃了太子的好事。有了這次教訓,估計眀瑟這輩子也不敢欺負懷珠了。
向有絕世美女之稱的四小姐忽然回來了,白家下人麵麵相覷,都朝著懷珠偷偷望來,議論紛紛,好像懷珠是什麼奇珍異寶一樣。
南廂閨房打掃得一塵不染,坐北朝南,設有三麵通風的露台,煮茶搗藥都極風雅的,端是間通透陽光的好房。從前懷珠在白家時,住得卻隻是下人們的耳房。
懷珠對這裡冇有太多感情,隻欲早些了結了靈堂的事宜,探望弟弟懷安。據說他小小年紀,被祖母死時的樣子嚇著了,這兩日一直燒著,冇到靈堂去守孝。
換好了喪服經過翠濤滾滾的慈姥林時,隱約見一人影等著,皎如玉樹,身形筆直好似雲中白鶴,卻是許信翎。他回過頭來,眼底藏情,凝視著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