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 02-14
當晚握她手臂留下的餘香,到現在還縈繞在鼻尖,沾衣不去。
街頭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陸令薑默默盯了半晌,再度去敲門,手法十分輕柔,用裡麵足以聽得到的聲音:“小觀音。是我。彆人都走了。”
“這次我是給你送藥的。”
“長濟寺有一位高僧,慈悲為懷,他聽說了你的事,自願為你醫眼,製了藥丸。我正好閒著,順便給你送來。”
“你出來取一下?”
他敲的聲音不大不小,伴隨著撥鈴聲,裡麵的人不可能聽不到。即便懷珠下午睡著,丫鬟和管家也能聽到。
可又等候良久,門內死水無瀾。
頓了頓,他又溫柔笑著,試圖像以前那樣哄她,補充:“不苦的哦。”
那時候他嫌她煩,而今她嫌他煩。
普普通通的一碗解酒湯,現在念起真是無比好喝,可能這輩子都再喝不到了。
陸令薑眉心隱隱發脹,倏然起身,不管不顧地拽住她的手。
要他就此放棄她,他心裡一千個不願一萬個不捨。隻要她能留下,即便讓他跪在她羅裙下祈求也行。
“等等。”
滾燙的掌心燙得人一凜,懷珠滯了滯,回頭道:“殿下還有什麼話說嗎?”
陸令薑沉吟著:“起碼你把藥喝了。”
懷珠微疑:“藥?”
陸令薑低低嗯了聲,端起桌上的一個白瓷碗,裡麵裝滿了深褐色的藥汁,尚且是溫的。
懷珠認出這是上次喝的那種藥,確實對眼睛有奇效,一直不知道陸令薑從哪兒弄來的。但定然極珍貴。
陸令薑眉梢兒冷峻,道:“喝罷,冇毒,也冇有蒙汗藥。喝了我就放你走。”
懷珠一怔,陸令薑可能是出於好意,但她不想再欠他的,下意識推諉拒絕。
他卻執著讓她喝,兩人一推搡,湯藥灑在地上被輕易浪費掉了。
打碎的藥丸,好像被踐踏的心意。
一地零碎。
“你?”
陸令薑深吸了口氣,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眼眶微紅,痛心到極點,“……就這般厭惡我?”
連藥,也要打碎。
“對不住……”
懷珠愧意滋生,心甚慌亂,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適的話搪塞,便匆匆跑了出去。
陸令薑苦笑一聲。
應得的,這些痛都是他應得。
犯過的錯就是犯過,哪有後悔藥吃。
他不顧一切地追了出去。
懷珠幾乎逃命似地躲避著陸令薑,跨過層層守衛,發現許信翎正在東宮之外等著接她。
原來許信翎一早知道懷珠去了東宮,怕她獨自一人在龍潭虎穴孤立無援,便忐忑不安地在外等待她。
在他眼裡,太子和豺狼虎豹冇甚區彆。
“阿珠,到這裡來。”
許信翎急急說道。
陸令薑趕來時,生生目睹許信翎來接懷珠,懷珠很自然地和許信翎走了。
她的笑容,都是對著許信翎。她不選他做夫婿,就是因為愛上了許信翎。
她對著許信翎是那樣深情而親切的眼神,笑,如釋重負,像情人一樣。
陸令薑動了幾絲殺意,過去猛地拽住她的手腕,衛兵同時將許信翎按住。
他眼色全黯,暴風雪般的狠意:“你他媽到底揹著我跟許信翎搞了多久,非要拋棄我,就是移情彆戀了是吧?”
“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為了你不顧做太子的尊嚴,像條狗似地天天跟著你,當著那麼多人都給你跪了,死都願意,你卻還明目張膽地和許信翎在一起。”
“我告訴你,我現在真想斬了他。冇有他……你就會愛我了。”
懷珠乍然被嚇了一跳。
他手心冰冷,掐起她下巴,想再吻她一次。懷珠微微怔,不耐煩地避開。他的眼神更加凶狠,像是一頭狼,完全冇有平日半分的斯文儒雅。
陸令薑唇間隱隱滲血:“大師,我冇想到她的眼疾會忽然反覆。不能讓她失去眼睛,絕對不能。”
若上天真要收走一雙眼睛,就收他的,他覺得看不看得見也無所謂。
蓮生大師長歎一聲,知世間有癲癡之人勸不住,隻得相助。
陸令薑以最快的速度摘到了白一枝膝的具有藥力的花瓣,搖搖晃晃,有些虛浮,即刻便縱馬而去。
他怕珍貴的良藥被雨淋,用油紙裹了許多層貼身揣在衣衫最裡層靠近胸膛的位置。一來一回平時至少要一個時辰的路,冒著風雨半個時辰便趕回。
見雨夜中白家燈火通明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皆守在懷珠閨房前,倒是不敢不從他的旨意。
陸令薑冷嗤一聲,白家人從前欺負了懷珠多少,區區這點罪還請笑納。
他將懷中藥交給下人煎熬,過去翻懷珠的眼皮,心真真是繃到了嗓子眼兒,從這般害怕過。
還好,她的眼睛惡化得冇那麼快。
喂藥給懷珠喝,陸令薑的動作微微發顫,隻聽懷珠在意識恍惚中不停地說“疼”“我疼”。
他將她扶起,身後墊了軟枕,髮絲滴答尚淌著雨珠,道:“彆怕珠珠,我來了,喝了藥就好了。”
迷糊中的懷珠感覺到即將陷溺下去,是一雙強有力的手將她拖了上來,給她溫暖,給她安心。
有那麼一個人她曾經在意過,每當孤獨時候就會想他,等了很久也等不來。現在她終於要轉身了,他卻終於來了。
他說他來了,就再也不會走了。
她抓了下他**的衣角。
……在冇人看見的角落。
折騰大半夜,一場急病才終於平息。
白家人殫精竭慮,親眼目睹了太子殿下對懷珠的重視程度,以後實不敢再輕視欺負了她半分去。
陸令薑將閒雜人等都驅逐乾淨,拿來了膏藥,細細給她的眼睛敷上。
天光傾瀉下,她安靜而眠的側顏那樣乾淨、美好,連兩鬢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真像一隻斷了翅的鳥兒。
陸令薑扣著她的手,在床畔累了一夜。再度去察看她的眼睛,見病情終有所緩解,才輕輕地舒了口氣,感謝上蒼。
他不禁指著她,滿腹幽怨,“白懷珠,你不想嫁就不嫁,竟用這種手段來逼我服軟,太卑鄙了。”
“你贏了。不成婚就不成婚。”
他口吻惡狠狠,片刻卻又軟語央求,“但是,你也彆那麼憎恨我了行不行。”
“留我在身邊,你再有個頭痛腦熱的,我照顧你,就當是玩玩我,或者就當我給你當個下人行不行。”
“今後,我每晚都留燈等你,給你刻觀音,幫你護理眼睛,帶你去看小玉堂春的戲。你快點醒來行不行。”
懷珠與他淺淺拉開了距離,亦默不作聲。纔看見華裳上還掛著一枚玉佩,長長的絛帶,是他和她定婚的那一枚。
他的腰間,也佩戴著同樣的。
不知現在佩戴這還有什麼意義,她扭過頭去,平靜地望向窗外月色。
陸令薑斜斜瞥了她一眼,神色複雜。
剛纔她靠著他。
可現在,她又離開了他。
雖同處一座馬車中,他們之間的唯一聯絡,隻有他偏執不肯放開的她的手。
是因為剛纔他叫她跪了麼……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陸令薑忽然湧起一些悔意,戴鎖釦就戴,叫她跪那麼久作甚。
他給她跪回去成不成。
她如今再不會叫他一聲太子哥哥了,追她追了這麼久,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陌生人。
他賴以取暖的那最後一點零星愛意,也被她收回。剛纔他保持高冷獨自氣了這麼久,氣得肺管子都快炸了,也不見她哄半個字。
甚至,她還很有眼力價兒地把頭從他肩頭移開。
陸令薑略略崩潰,真想發瘋,摁著她的肩膀一遍遍地逼問“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
你愛我,我答應你連皇位都不要了。
陸令薑一驚,猛然清醒過來,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居然有這麼瘋狂的念頭。
他把她禁錮住,自己卻想落淚。
為什麼她不愛他,為什麼。
明明隻要她說一句愛他,他的權利,地位,人世間的所有力量都為化為烏有,死心塌地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懷珠感覺到了注視,垂下頭,靜靜道:“你給我解開吧,你知道我再也跑不了了,這麼多衛兵看著。”
聲音很軟,是求人的語氣。前幾日她求人時都會戴上太子哥哥四字——聽著好聽極了,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他們初遇的那段時光。而現在,隻變成冰冷的“你”了。
“是麼。”陸令薑避過眼去,鬆開了她,“才稍稍給了一點漏洞,你就想跑,珠珠,你讓我怎麼容你。”
她想了想,淡聲說:“我這次會聽你的話,會安安分分給你當棋子。”
手指習慣性地想扯一扯他的衣襟,但在距離他一寸初,仍是停下了。
好像怕他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