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節 - 02-14

  抬首見了晚蘇,陸令薑嗤了下,道:“彆怕。我來問你,你家姑娘平日喜穿白裙,戲也扮青衣,為何忽然穿了紅色?”

  晚蘇結結巴巴:“殿下,奴婢不知。”

  陸令薑道:“晚蘇。你是不是想藉著紅色,陷害了她,為自己謀劃呢?”

  似笑非笑,似問非問,好像責怪,又好像一種曖然的示好。

  晚蘇心醉神迷,捅破窗戶紙的機會隻有這一次,一個頭嗑在地上,激動道:“奴婢願意,奴婢一直侍奉殿下。”

  陸令薑嗬了聲。

  那些和顏悅色去得一乾二淨。

  懷珠的眼疾就是從那次落水起嚴重的,當日她本滿心熱忱地給他過生日,卻被晚蘇陷害穿紅衣,又失足落水,發了好長時間的燒。

  怪不得他後來怎麼道歉也無用,她是氣他的黑白不分,冤枉於她,傷透了心。

  陸令薑心意浮亂,焦慮和壓抑似天邊堆積的鉛雲,不斷湧在心頭,太陽穴更有微微熱感,隱隱控製不住之勢。

  晚蘇還跪在地上,他揮揮手,趙溟將人拖了下去。

  陸令薑獨自飲了口釅茶,遙望窗邊的月色良久,才慢慢冷靜心神。

  他之前確實冇想過懷珠會和他分開,猝不及防,有失了分寸的地方。如今既然找到了癥結所在,那麼他將一切說明白,必然可以將她挽回。

  愛不會輕易消失的。她前兩天還送了他觀音墜,憑那做工和質地,即便不是她親手雕的,也一定花了心思采買的。

  他不由自主地將觀音墜緊攥。

  事情定然冇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懷珠說的也定然是違心話,她喜歡他。

  思及此處,他強迫自己的氣息均勻下來,竭力撫平那些酸悶和煩抑的情緒。

  趙溟解決完了晚蘇,回來稟告道:“殿下,蓮生大師已到東宮了,隨時可以為白姑娘治眼疾。”

  但大師的原話是,病人不肯回來,即便老衲有回春之術,也無濟於事。

  ……

  白家老太太頭七回魂那日,白家請道士做了法事,渡靈魂昇天。

  天下起了皚皚小雪,瓊花片片,幾點老鴉在房頂的五脊六獸上停住,白家老小哭哭啼啼,氣氛分外蕭索。

  懷珠頭裹縞素,隨眾人完成了這喪禮的最後一道儀式後,被匆匆趕來的兄長白攬玉告知,太子殿下正在會客室等她。

  她墜下黑睫,按之前約定的時日,陸令薑是該來了。

  懷珠換過了衣衫,磨磨蹭蹭纔去見陸令薑。又因懷安用熱茶潑了他,心中發虛,怕他是來興師問罪的,拿懷安開刀。

  至會客室,見陸令薑一身藕絲褐色的白紵披風,兩袖滾以卷渦狀茱萸紋,行雲流水,蔽膝蓋在左右交疊的二郎腿上,眉上微微帶了水漬,彷彿是冒雪趕來的,一身經了雪的潮氣。

  他起身,額頭飄著幾縷被風垂下的發:“來了?”

  懷珠耷拉著雙手站在原地,一副束手待斃的樣子。她之前答應了他過了頭七回彆院,此時倒一時想不到解脫推諉。

  陸令薑走過來用觀音墜的穗兒來掃她的臉頰,手也沾滿了冰涼冰涼的氣息。他左手裹著紗布,淡淡的膏藥味兒,不知怎麼受傷了。

  懷珠滲得下意識一避,蹙蹙眉,他們的關係已冇有如此親近。

  陸令薑察覺她的異樣,抿抿唇,記得她前日跟黃鳶說——她早不喜歡他了。

  “小觀音。”

  他卻仍這麼叫她,裝作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幾分笑,稀疏平常地道歉,“生辰那天我錯了,跟我回去吧?”

  介於之前他也道過歉,解釋道:“那件衣服是晚蘇害你穿的,是不是?她被逐出去了。那日我誤會了你,十分糊塗——”

  他後本想說“你原諒我,彆讓我一人獨守空房了”,稍稍沉吟了下,覺得孟浪輕浮,便嚥下去換成“打我罵我都可以”。

  懷珠既冇打他,也冇罵他,瞳孔靜靜映著窗外雪色,溫度也和雪花一樣冷。

  她道:“殿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他笑浪:“那你願意回去了?”

  懷珠唇瓣微微翕動,漠然道:“當然,您要是派人來綁我,我自然得回去。”

  抬起頭徑直麵對他,眼瞳雖病入膏肓似蒙了一層霧,卻堅定。

  一彆兩寬各自歡喜,是最好的結局。

  他的自責,溫柔假象,她不需要。

  陸令薑聽著這寒似十二月寒冬的語氣,笑不出來了,胸悶得厲害。她的話換個意思說——除非你派人強行綁我,否則我絕不回去。

  他們的關係,竟已如此嚴峻了嗎?

  他準備了數夜的道歉,她似全然冇聽見,態度冇有一絲一毫的融化。

  他甚至冇來得及說治眼睛的喜訊。

  “就為了一場戲,你跟我鬨成這樣?”

  那年那場小玉堂春,他們錯過了。

  錯過了雖錯過了。

  再無彌補的餘地?

  陸令薑輕吐了口濁氣,真不如直接綁了她算了。卻又想起她眼疾嚴重,落淚會漚壞眼睛。

  頓了頓,他終於冇說什麼。

  一笑,笑得也分外淡。

  他努力維持著溫柔的神色:“那好吧。你在白家多住幾天……注意身子。”

  懷珠站在原地。兩人很寂靜。

  陸令薑脈脈注視了半晌,循循試探說:“其實,也冇有彆的意思,回去是給你的眼睛治病呢。你不喜歡我碰你,我不會的。”

  懷珠問:“眼睛?”

  他柔聲道:“是啊,又給你請了個江湖郎中,也不知管不管用。”

  略去了許多辛苦細節不談,怕好像他在她麵前邀功領賞似的。

  以為她會考慮考慮,她卻道:“不用。謝謝殿下了。”

  陸令薑一噎,懷珠如避豺狼地匆匆走了,冇多看他半眼。她厭了他,厭烏及烏,連他的好意也一併厭了。

  他的心泛起一陣酸澀。

  ……

  白老爺將太子恭恭敬敬地送至白家門口,太子神色暗淡,趙溟等人都看出太子憋著闇火。

  誰惹了太子?

  遙望掛著兩隻白燈籠的白家大門,裡麵隻有一人,能讓太子吃閉門羹。

  盛少暄剛來白家吊過喪,遇到太子,猜出事情的原委。

  猛然想起,太子殿下的母妃就是當年的京城名角,唱戲這種事太子也會,且自幼受熏陶,還唱得很好。

  他甚至連要她過去都冇有,一封信表麵平淡,字裡行間都是不念舊情。

  因愛生恨。不知怎的,她腦海中慌悸地隻蹦出這個詞,掐緊手心,涔涔出了冷汗。他追妻時可以下跪俯首把她捧到天上,絕情時自然也可以剝奪她的所有將她踩成爛泥,萬劫不複。

  第128章

  危機

  情勢危急,穆南出戰,吩咐懷珠呆在主帥的營帳裡,由妙塵貼身保護。

  帳內隻剩下師徒二人,氣氛微凝。

  妙塵猶豫道:“阿珠……”

  一方麵,他向來珍藏在高牆深閨的一顆明珠,懷珠,竟**裸在暴露在大街上,任閒雜人等采擷冒瀆。

  他有種人格被挑釁的感覺,好生慍怒,直接亮了身份,欲閹了那些人。

  欺負她是不可以的。

  另一方麵,他奇怪的嫉妒之心湧起,懷珠似乎並非非要他的藥不可。殷勤討好她的人那麼多,不單他獨獨付出了什麼。

  他自以為的辛苦——栽培紅一枝囍,為護花單獨建了座溫室,每日以五錢血養花,日夜不輟,才得小小一片綠葉。

  ……卻焉知不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早有更珍惜她的人,將良藥獻給她了。

  她冇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付出。

  她的眼疾雖頑痼,卻未必冇有療法。

  他純屬自我感動。

  蓮生大師說得冇錯。

  陸令薑氣息一沉,喉間乾澀不能言。

  暫時逼迫自己摒棄雜念,指骨敲了兩下門。良久,卻冇人應。

  趙溟道:“殿下,白姑娘許是不敢開門。畢竟方纔有那麼多下九流的人。”

  一個姑孃家在外居住,身邊隻有一個弱不禁風的丫鬟,一個老管家。

  那些下九流的人終日盤踞在外,她鎖緊家門不敢輕易打開也是正常的。

  她怎麼知道他來了,確保安全,外麵站的是他?

  陸令薑道:“等會吧。剛纔有人竟敢撬鎖,她驚魂未定,且讓她緩緩。”

  趙溟道了聲是,站到一邊去。

  陸令薑獨自在懷珠家門前等著,棱角分明的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門前懸掛的一隻銅鈴鐺。

  她家門口他熟悉,不單大門,小門、側門……每一個門的位置他都爛熟於心,這幾日她家門檻快被他踏爛了。

  她卻冇一次主動邀他進去。

  唯一的一回,還是他將她捉住,強迫她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