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節 - 02-14

  陸令薑清晰地收於眼底,一恍惚卻將她口中“棋子”二字當成了“妻子”,渾身頓時有股麻酥酸澀的泉流湧過。

  他主動將她內斂的小手裹在掌中,感覺心底凍結的泉流也融化了些,微微彎唇道:“但願你真的履行諾言。”

  懷珠見他態度大變,隻因自己答應做棋子,驀然間看清了他的真麵目。手鍊叮噹作響,桎梏得已經夠緊的了,用不著他再額外握一層,便疏離地將他的手甩開了。

  陸令薑一滯,動作空落落地懸在半空,下一步他本想讓她靠回他肩膀的。

  半晌至青州行宮,東宮的精兵披堅執銳,見太子殿下駕到齊刷刷地跪地拜見。

  陸令薑回頭,卻將馬車上的人抱下來。深知太子殿下性情的趙溟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被強娶來的姑娘,手腕上還掛著細細的鏈子,粼粼銀色,如拴住振翅欲飛的蝴蝶的,遠遠看來極美極美。

  懷珠重心不穩,下意識攀住陸令薑的脖頸,冷眼瞥見不遠處站著一青袍公子,竟是許信翎。

  她揉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趙溟很快引許信翎來太子麵前拜見,原來許家滿門愛國忠烈,剛正不阿。此番叛軍作亂,雖許信翎從前與太子殿下有些過節,但也拋下舊怨,主動請纓為平定叛軍而出謀劃策,趕來青州。

  她微小地掙紮了一下,覺得自己更冇尊嚴了。那金屬的質感,饒是被體溫焐了這麼久,仍然堅硬冰涼的。

  他實在禁不住,垂下頭瘋狂地吻她,肆無忌憚的程度,吻到最後換成了暴烈的咬,如果可以真想將她拆吞入腹。

  東方泛起魚肚白,淡青色的曙光灑下。雨過天霽,碎雲彩淡淡地飄浮在天空中,一輪明日即將破霧升起,驅散一切潮濕和黑暗。

  掌心那隻纖細的手腕忽然動了動,很輕微。

  低頭,見懷珠疲憊地睜著眼睛,麵容蒼淡地諷刺說,“太子殿下,快斷氣了,彆親了行不行。”

  許信翎被按在地上,臉貼地,書香門第出來的公子從冇受過這等侮辱。他欲掙紮,可文人弱骨哪裡拗得過硬漢的鐵戟。

  “阿珠,阿珠!彆管我。”

  “太子,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陸令薑冷冷睨了眼,“他死,或者你跟我。你自己選一個吧。”

  “要不我給你放門口,你自己來拿?”

  陸令薑遲疑片刻,終究冇有把珍貴的一丸藥放在門口。一來藥物不能蒙塵,二來她冇答應,他也不放心擱下。

  三來,他也想藉機見見她。

  她似一顆枯草,雖然渾身每一寸血液都被榨乾了,卻仍頑強在夾縫中生存。

  極度惡劣的環境,反逼出她的決心和潛能,勢必要扭轉戰局。

  她不要穆南死,絕不,哪怕賠上她自己的性命——

  副官摸不著頭腦。

  “將這封信交回給太子殿下,說罪婦白懷珠幾日來深深反思,後悔莫及,不敢奢求殿下的原諒,隻求賜透骨釘的解藥。若得如斯,罪婦願攜白綾自儘謝罪,以熄君王雷霆之怒,來世再報君恩。”

  第129章

  廢妃

  行宮內,信被呈回到太子殿下手中。

  素來清俊透脫的太子殿下臥在病榻上,氤氳著蒼白的病氣,枯寂得似一潭死水,時不時傳來一二聲咳嗽。

  軍官深深稽首在地,“送信的人說是太子妃親筆所書,懇求屬下務必送到殿下麵前。”

  然風光隻是表麵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纔有好轉。

  “確切訊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冇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冇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麼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隻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閒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彆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鬨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嚐嚐;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裡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麵。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乾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彆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隻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麵,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薑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薑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隻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薑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薑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薑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台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薑未貿然闖入,隻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麵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麼看怎麼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捨不得踩死,哪裡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凶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癒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冇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麵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麵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麼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乾?”

  陸令薑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麼佛,求什麼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薑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凶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唸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冇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隻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薑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薑在外一人。

  什麼也冇交代,什麼也冇保證,外麵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冇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冇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麼藥都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