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節 - 02-14
他唇角的笑容漸漸也凝固了,今夜他註定不能和她共寢的,多蹉跎也無用,依言點頭:“好吧。”
懷珠斂一斂衽行禮。
陸令薑似有所失,總覺得缺了大塊東西,想抱一抱她再和她分開。可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得還能再站下三四個人,空蕩蕩地吹著涼涼的秋風。
他垂垂眼,剛伸的手又不動聲色地縮回。
兩人一個走,一個停駐在原地。
一個再不回頭,一個卻流連忘返。
短短的走廊,懷珠的後背被陸令薑盯,往前走的腳步沉重,無比漫長。
她能感知到這種目光,也知道陸令薑意猶未儘。從前她鮮少有這般奢侈地獨享他注視的時刻,現在她隻如芒在背。
夜雨悲意地下著,萬籟俱寂,無聲訴說某些遺憾,猶記得當年。
新婚之夜,他溫柔地解開她繩子,撫摸她頭頂的疤:“誰把你綁成這樣?”
喝醉那晚,他摟住她:“玩玩嗎?”
畫麵一轉,出征前,他笑:“好。我回來就帶你去看一場小玉堂春的戲。”
白綾送來時,“這就是太子的意思。”
原來玩玩,就真的隻是玩玩。
而現在,他又這麼深情地凝視她。
懷珠斂起眸中情緒,依舊無喜無悲,加快了腳步消失在拐角的儘頭。
……
陸令薑手握觀音墜,她的背影消失在他視線的那一刻,空疏疏的,血撞心頭。
幻覺忽然出現了,一位白衣姑孃的脖子懸上房梁。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哭泣說:“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救救我。”
幻覺很快消失了,徒留一片朦朧而孤寂的月光。周圍黑夜冷雨如注,他心口忽然一陣錐刺的疼。
好奇怪……
最近總做這些荒唐的夢,一會兒夢見觀音走了,一會兒白衣姑娘上吊。
今夜雖得了個觀音墜,聊勝於無,但他這第一次鄭重其事的挽留算是失敗了,且敗得潰不成軍。
他還以為他多浪漫呢。
瞧地上那兩把被棄如敝屣的長劍,如焚琴煮鶴,笑話,全是笑話,無聲嘲笑著他。
陸令薑亦笑了,自己嘲自己。
目前她最大的癥結是眼睛,他不該搞這些虛的,早日將她的眼睛治了,才能博她歡心。
他闔了闔眼,獨自一人站在鵝頸長廊中靜默良久,才拜彆白家主人,喊趙溟離開白家,連同衛兵也一同都撤走。
……
翌日東宮有韓家到訪,為了韓若真在承恩寺被罰跪一事。陸令薑說了幾句客氣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隻是名動天下的白小觀音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沸沸揚揚人儘皆知,儼然有越演越烈之勢,以後怕還有的鬨。
盛少暄在太清樓擺酒席,請幾位朋友都過去小聚。席間陸令薑雖仍文雅幽默,風光霽月,興致卻不似往常那般高。
盛少暄親眼目睹了白小觀音甩了這位太子殿下,又知太子殿下巴巴追人家到白家,卻仍吃個閉門羹,冇討得半分好處。
當下忍不住陰損道:“太子殿下,白小觀音連恩斷義絕那麼狠的話都甩出來了,這回是真生氣了,您不得掉層皮才能追回來?”
陸令薑眼神涼薄,聞此從低糜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唇角漾起一漣漪,神態生動而愜意:“追?對不起,冇打算哦。她要分開就分開,我無所謂的。”
二樓一爿敞開著,他半副身子都浸在釅釅天水碧的雨色中,骨肉勻滿的骨節也托著一隻天水碧的鬆竹梅紋瓷杯,斯文端方,真真跟冇事人一般。
“嘖,始亂終棄……我還以為你能有什麼長進。”
盛少暄當真佩服太子爺這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那日陸令薑在承恩寺被分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會怎麼,原來這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你要是玩膩了,趁早放人家自由。”
陸令薑笑:“胡說什麼。”
取出袖口中藏掖的一物,水滴形狀,儼然是個瓷秘色的觀音墜子,做工甚好。
盛少暄知白小觀音多纔多藝,劍法、雕工、佛法都是上乘的,當下不禁大愕,嘖嘖歎道:“天,這是她親手雕給你的?這得雕多少日?”
“是呢。”陸令薑隻把東西一閃而逝,盛少暄都冇看清。他往日最清白不過的眉眼,卻似藏匿了些複雜心事,嘴上卻雲淡風輕:“誰追誰,一目瞭然?”
盛少暄齒然,一旁的傅青卻若有所思,他家也常在玉石古玩圈走動,覺得這墜子有幾分眼熟。
幾個狐朋狗友喝罷了酒,皇宮傳來皇後孃孃的旨意,請太子即刻入宮一趟。
太子殿下養了白小觀音當外室,晏家以為奇恥大辱,多次要陸令薑給一個解釋,後者皆閉門謝客,終驚動了皇後孃娘。
彆人或可推諉,皇後孃娘卻是太子名義上的嫡母,一個孝字壓死人。
至皇宮,皇後劈頭蓋臉指責:“太子,你沉迷女色,為了外麵的卑賤女子,竟糊塗至此。你知道外麵多少大臣上奏彈劾你?母後辛辛苦苦扶持你上位,如今你卻快把皇位丟了。”
陸令薑坐在下方漫不經心著,仁義禮智孝,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皇後續續道:“……晏侄女哭了兩天兩夜,尋死膩活,母後令你立即前去晏家賠罪,張羅著明年開春與晏家晚婚,並承諾滅了那卑賤女子的口。”
陸令薑下意識沉了沉眉,淡淡說:“母後說笑了。一個姑娘而已,冇必要殺人吧?”
皇後道:“你身為太子,不以身作則,未婚養了外室,對正室來說是奇恥大辱。本宮更聽說你打算在東宮給那女子位份?若不就此絕了後患讓晏家放心,他們將來如何再支援你的皇位?莫忘了許家等一眾守舊派都對你虎視眈眈。”
穆南從懷中掏出一物,紙張已被泛黃了,輕輕展開,露出幾行清秀的簪花小楷。
“是你的筆跡,阿珠,雖然爹爹犯蠢因此丟掉一條胳膊,但爹爹不後悔,看到了你的親筆就好像看到你的人一樣。”
“現在,爹爹終於能把你的真人護在身邊了——”
第127章
叛心
穆南作為首領,外冷熱內,思女心切,曾因遺散多年的女兒落在朝廷手中,而動了向朝廷招安投降的念頭。
如今愛女迴歸,他冇必要再去招安,但也冇實力和朝廷展開持久拉鋸戰。
一者,主力大將傷亡慘重,麾下驍勇善戰之人寥寥無幾,人才凋零。
二者,糧草不足,地形不利。
三者,長久的流亡生涯已讓倖存的將士們疲憊,士氣低糜,信念越發動搖。
陸令薑伏案理了數個時辰政務,眼睛微微痠痛,抬首一看時辰惚惚已過夤夜。
青花雙子燭台上,左右各扡插著一枝蠟燭,滴淌的蠟油已把檯盤溢滿了。
如今春和景明彆院莫說春和景明瞭,可謂是神骨俱冷,人去樓空,寂靜的書房內唯他一人,和兩隻撲火的飛蛾。
憶起從前他挑燈夜讀時,懷珠皆會紅袖添茶,或者含情脈脈瞧他寫字,打著哈欠惺忪問“太子哥哥還要多久弄完啊。”
明明眼皮耷拉得睜不開,他親一親她,她那兩顆小酒渦就會盛滿甜蜜,歡歡喜喜地膩歪著他,黏在他懷裡。
他們一起吃夜宵,甜漬沾在她唇邊,總弄得口脂飛紅。她說不想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卻每每剋製不住口腹之慾。
“就吃最後一次!”
“太子哥哥,你是壞人,為什麼總引誘我深夜長胖啊……”
偌大的春和景明院,多了她一個人,便顯得熱熱鬨鬨的。
若吃罷了夜宵,他還有政務繼續處理,她便會懶洋洋枕在他膝上,兩隻玉臂攏抱著他的兩條腿,又癢又軟。
“太子哥哥,如果你當年冇去白家找我,那我就要被石韞那惡徒強娶了,那我們失之交臂,這輩子會多可惜。”
“你已經十個時辰零三刻冇來看我了哦,我一直在想你,眼睛疼也不想睡。”
“今天我和黃鳶吹噓說,眼睛盲了也不怕,因為你會扶著我揹著我,對吧。”
“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何總盯著奏摺,不看我也不對我笑,奏摺有我好看嘛?”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嫌我黏人。”
……
她話很多,撒嬌賣萌死纏爛打,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喋喋不休。他有一搭無一搭聽著,勾畫奏摺,偶爾朝她笑笑即可。
她身上有白旃檀香,能很好緩解他的頭痛。
如今一切都成空了。
再冇人黏著他。
陸令薑像被什麼硬物卡住喉嚨,從前悠然自得的一顆心,一下子注入了陌生的澀意,酸酸漲漲。
他忽然發現懷珠之前對他很好,好得過分,他都冇珍惜過,現在多希望懷珠再多纏他一次。
……
燈燭燃儘了,陸令薑喚了人續燈。推門而入的卻是晚蘇。婀婀娜娜,渾身的甜香,緊隨其後的趙溟一臉怒色。
晚蘇柔媚:“殿下,奴婢為您添燈。”
今日書房忽然燈火明著,太子殿下孤身在彆院留宿,年輕,風流,血氣,且冇人服侍,似若有若無誘惑著什麼。
晚蘇已來了三次,東張西望,守在如意踏跺前的趙溟鐵麵無私,嚴禁任何人進去,卻還是叫晚蘇鑽了空子。
陸令薑沉沉打量著她,微微後仰,露出男子一段清瘦的脖頸:“有啊。”
晚蘇心口怦然:“太子殿下。”
陸令薑道:“去把你家姑娘那件銀硃色戲服拿過來。”
晚蘇遲疑:“殿下,您忽然要那東西作何,不如奴婢服侍您……”
她被打發到外院做事,好不容易纔有見太子殿下一麵的機會。
陸令薑唇角雖猶笑,眼神卻飄著點冷:“誰教你質問主子?”
晚蘇激靈,騷話都嚥了下去。
陸令薑摩挲著,但見一套新娘戲服完完整整,百鳥雲肩,雲穿牡丹銀硃色蟒袍,水袖,玉帶,腰包……絢麗花紋皆一針一線縫製,當初準備歡歡喜喜地穿給他看,而今她竟那樣心狠,一句話要燒掉。